小王子80歲了，你變成無聊的大人了嗎

孫欣

英語版和法語版兩種語言的《小王子》于1943年4月在美國出版。在其后的80年間，《小王子》賣出了1400萬冊，被翻譯成505種語言。那顆孤獨的小星球上的小王子，帶著他的玫瑰花與狐貍，住進了每一位讀者的心里。

一

一位愛幻想的飛行員，因為飛機事故迫降在撒哈拉沙漠，遇到了來自B612星球的小王子，這就是故事的開始。《小王子》中的很多素材來自作者圣-埃克蘇佩里的親身經歷。他熱愛飛行，以飛行為職業，又把飛行中的體驗和思索變成作品。

1935年，也就是《小王子》面世的八年前，圣-埃克蘇佩里和他的機械師在利比亞的沙漠中因遭遇風暴而墜機。圣-埃克蘇佩里在《風沙星辰》中記載了這次近于死亡的經歷。

他們在巨大的煙火與爆裂中奇跡般生還而且沒有受傷，在寸草不生的撒哈拉沙漠中，身邊只有一塊小蛋糕、一點葡萄、一個橙子、半升咖啡和250毫升的白葡萄酒。圣-埃克蘇佩里有死亡的準備，但是沒有放棄最后一點微小的希望。

他把機械師留在原地，獨自出發去探路。他找到了一些“精巧的小腳印，三個腳趾組成扇形的印記”。腳印屬于沙漠耳廓狐，它們“體形和兔子差不多大，頭上長著巨大的耳朵”。即使在生死關頭，他也禁不住開始幻想狐貍每天清晨走過這里，舔石頭上的露水，不慌不忙地吞食幾只金色的蝸牛。墜機后他們在沙漠中度過了三天，直到第四天一個利比亞貝都因人發現了他們。

后來，他把撒哈拉墜機事件寫進了《小王子》，讓沙漠成為遇見小王子的布景。“我”的飛機墜落在沙漠里，饑渴和死亡懸在頭頂，他卻拿出紙筆，應剛遇見的小王子的要求，畫了一只很小很小的羊，它藏在箱子里。小王子想把它帶回自己的星球，在那里，小羊可以吃掉猴面包樹的樹苗。他也把狐貍寫進了《小王子》，雖然他可能沒在墜機事件中見到沙漠狐。

這既是一部小說，也是一部童話。小王子是理想兒童的化身：脆弱，執拗，好奇，樂于觀察現象，但還不理解許多道理也不需要理解。這給了一代又一代的讀者自我投射的空間。

有人說，小王子就是圣-埃克蘇佩里本人。他小時候有著一頭金色的鬈發，被親戚們戲稱為“太陽王”。他喜歡孩子，總把孩子寫成嚴肅的、聰明的、洞悉一切的小小靈魂。也有人說，他在魁北克城的一位哲學家朋友的兒子可能是小王子的靈感來源。還有人認為，著名的查爾斯·林登伯格（首位單獨飛越大西洋的飛行員）的兒子也可能是小王子的原型。

但小王子在沙漠中遇上的飛行員也是圣-埃克蘇佩里本人。在小說里，飛行員已經是成年人，但他還保留著像兒童一樣作畫的能力，那是他和兒童交流的特殊語言。圣-埃克蘇佩里把自己化身為兩個，成年的那一個安慰著幼年的那一個，在星光滿天的夜空中看見自己過去微笑的臉。

二

當人們談論小王子的時候，一定也會談論玫瑰花和狐貍。在讀者心中，他們是三位一體的，雖然狐貍和玫瑰花在書中從未相遇。

小王子在自己的星球上只有一朵玫瑰花，但地球上的一個平常的花園里種著5000朵。他想到自己的星球非常小，自己的玫瑰只是一朵普通的花，于是躺在草叢中開始哭泣。

接受自己的平凡，是每個人都很難跨越的成長關口。人們在這一考驗面前或者徘徊不前，或者拒絕現實，或者自暴自棄。平凡的人就像是5000朵玫瑰中的一朵，要近看過它精心裝扮的盛放，傾聽過它的抱怨，才懂得這一朵玫瑰的特別。為小王子畫過羊，聽過小王子的星際游歷，才懂得這個小孩的特別。

成熟睿智的狐貍讓小王子明白了這個道理，不然人何以成為人，愛戀何以成為愛戀呢？

玫瑰是小王子的愛戀，也是小王子的另一面。玫瑰要求小王子為她擋風，就像小王子要求陌生人為他畫一只羊。在愛戀關系里，人們會不斷轉換求愛和試探的角色，要求對方無條件接受并且真心贊美自己的特殊性，那些不同程度的無理取鬧就是馴養的儀式。人在生命中會輪流扮演小王子、玫瑰和狐貍的角色，因為人在不停地愛和被愛，思考著愛。

真正的愛戀還有一個特別的意義，那就是在關系出于種種原因無法繼續時，人會長大，會成熟起來。當小王子要離開，玫瑰忽然不再需要遮風擋雨，可以忍受幾只尺蠖。就算真有老虎來了，她也有足夠的信心用四根刺保護自己。在狐貍教會了小王子互相馴服的意義之后，小王子最終要回到玫瑰身邊，在那里，他會成為一個真正了不起的王子。

三

小王子爛漫的形象中總帶著一些憂郁，或許也是因為那個年代悲傷的底色。《小王子》是一部有著強大生命力的經典。80年過去了，人們還在讀小王子，畫小王子，心情苦悶，想念愛人，看到星空時會想到小王子。小王子的世界是虛構的，但任何一個想脫離眼下生活場景的人，都很容易進入小王子的世界。《小王子》喚醒的細胞是童年。在童年，我們是小王子；長大了，我們變成了不關心真正的河流和山脈的地理學家，只對數字感興趣的實業家，虛張聲勢的國王和只愛自己的虛榮的人。

曾經是我們靈魂全部的小王子到哪里去了呢？每個人都曾經是用水彩和蠟筆在白紙上畫房子，畫樹，畫云朵，畫太陽和星星，畫爸爸媽媽和自己的小孩，然后漸漸地變成了不畫畫的大人。人長高了，童年的花園荒蕪了，生活的色彩褪去了，找一份工作謀生，找一個人組建家庭，然后在單調和灰暗中度過余下的生活。對很多人來說，成長就是這樣一個過程，失去了敏銳的好奇和溫柔的悲哀，失去了對愛的直覺和行動力。

1998年，一名法國漁民發現了鐫有圣-埃克蘇佩里和他的妻子名字的銀質手環。兩年以后，潛水員在同一海域找到了飛機殘骸。圣-埃克蘇佩里的最終墜機地點被確認。然而小王子的讀者更愿意相信，1944年7月31日，圣-埃克蘇佩里擺脫了沉重的身體，升向天空，他回到了自己的星星，打掃火山，照料玫瑰，當地球進入夜晚，他和別的星星一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