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琪
1
兩戶村的人誰也沒想到豆瓣兒會做下那種事。
事情發生在一個風調雨順的秋天。塬上很少有這種風調雨順的時候,那一年偏偏就這么風調雨順。
早些年,兩戶村實行了責任制。一覺醒來,土地分了,農具分了,牲口也分了,凡是原來集體的東西統統分到各家各戶。當年被合作化的風刮走的東西,一夜之間又被相反的風刮回來。人們守著各自的土地,就像剛娶媳婦的漢子,不要命地擺弄它們。土地像受孕的女人,可著勁給人們生糧食———夏糧豐收了,秋糧豐收了。糧食順著人們下地干活的那條路,排著長隊回到人們的地坑院里,像一群識路的羊。
搟面條。人們說。
烙油饃。人們說。
白面條就油饃。他們說。
有幾年,兩戶村的人生活得像天上的神仙。八碗一火鍋,熱騰騰的白蒸饃,神仙也就是這種日子吧。
突然有一天,呂滿升他娃從城里回來,說,城里的錢就跟飄落的樹葉兒一樣,遍地都是,只要你肯彎腰,掙錢跟拾錢一樣容易。走啊,跟我進城,拾他們的錢,就當是給城里打掃衛生呢。有人跟呂滿升他娃進城了。很快,他們就知道城里人才真真是神仙呢,人家不光吃香喝辣,還穿金戴銀,還有香車寶馬,還住高樓大廈,人家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越來越多的人進城了。城市像個大風箱,吸走兩戶村的年輕人,旱塬上的地坑院像一個個破布袋,只剩下一些老得掉渣的人。
豆瓣兒還不算太老,可她是個寡婦。
村里人都還記得豆瓣兒她男人死時的情景。那年她家修院子,一塊土坯從窯垴上塌下來,把她男人砸了進去。等人們把他扒出來時,人倒是囫囫圇圇的,卻沒氣兒了。
豆瓣兒成了寡婦后,不少人打過她的主意,有人勸她改嫁,有人想占她便宜,但豆瓣兒卻堅定地守著男人留下的破家爛院和不滿周歲的女娃,磕磕絆絆地走在兩戶村的歲月里。白天,她和別的女人一樣干活,到了晚上,便把是非閂到門外。所以,孤兒寡母十幾年,卻從沒跟任何人生出過一枝一椏??赡腥巳缣欤拱陜旱奶焖?,日月壓著她,把她的身體和精神一天天壓垮了。
2
剛過了霜降,接著就是一場連陰雨,墚墚峁峁都憋足墑氣,等著人們種小麥??娠L調雨順卻讓豆瓣兒感到深深的熬煎———犁地種麥的時候,她發現她家沒有牛。
分產到戶時,集體的東西統統分了,只有牛沒分。牛不是土地,不能切成一塊一塊的牛肉。所以,隊里把牛作了價,誰家想要牛,就得把差價補出來。豆瓣兒拿不出那些錢,沒有分到牛。有幾年,她總是求爺爺告奶奶四處借牛,可今年連著好幾天,她跑來跑去,連一根牛毛也沒有借到。
年輕人都進城了,留守的人都忙著種自家的莊稼,誰還顧得上別人?
“刨吧?!倍拱陜焊有←溦f。
“活人不能叫尿憋死,咱沒牛,咱拿镢頭刨?!彼f。
這樣,豆瓣兒就領著小麥上了雞冠峁。
雞冠峁上長著許多柿樹,可豆瓣兒家的地頭卻長著一棵榔榆,沒有葉子,就光禿禿的一個樹干,像根棒槌插在那里,掛著一身臟不拉嘰的干皮,遠遠看著,像一棵死樹。可它不是死樹,說不定哪一場雨后,就會冷不丁擠出幾片葉子,炫耀似的頂在樹干上。但現在什么也沒有,畢竟時令已經是深秋了。
嗵,嗵,豆瓣兒和小麥在地里刨著。她們撅著屁股,像兩頭上坡的牛。有一些玉米稈被她們刨下來,還有一些,還有一些———它們愣乎乎地對著天空。
太陽在天上掛著,像一塊風干的紅薯,已經沒有多少光氣了。可人一干活兒還是會覺得熱,汗水在她們屁股和背上溻出幾片濕印兒,像補了幾塊深色的補丁。開始的時候,母女倆還并排刨著,后來小麥就落在后邊。
小麥在看土里的一樣東西,那是她弄斷的一只蛾蛹。她知道這東西到了夏天就會變成蛾子,可現在它卻像蟲子。她把蛾蛹弄斷時,似乎聽到響了一聲,脆脆的,像是折斷一段草根。她看見半截蛾蛹在镢頭處很痛苦地扭動著身子,冒著濕乎乎的血,像是誰往那地方吐的一口唾沫??床磺逖念伾伤滥蔷褪嵌暧嫉难?。還有半截埋在土里,看不見,她知道土里頭肯定還有半截。
人就像蛾蛹。小麥想,并不是所有的蛾蛹都能變成蛾子遠走高飛,有些蛾蛹還沒活到時候就被人弄死了,一把镢頭,一張锨,碰一下就會把它碰折,像弄斷一段草根。這樣,它就永遠被埋到土里。
這么一想,小麥就不想刨地了。她直起身子,拄著镢頭把兒,一條腿繃著,另一條腿弓著,就是這么一種架勢。她好像站得很費勁,比刨地還費勁。
豆瓣兒就這一個女娃。女娃生下來時,她男人說,就叫小麥吧。他們本來打算再生個男娃,名字都想好了,叫高粱,可男人早早就歿了,所以就小麥一個女娃。所以,她對小麥嬌得不行。塬上的女娃也讀書,一般到認得自己的名字就算了,可豆瓣兒卻一直供著小麥,從小學讀到鎮里初中,讀到縣里高中。本來還要讀下去,從縣城讀到市里,從中學讀到大學,可小麥沒考上大學,狗日的分數線像絆馬索一樣把她絆了一下,讓她又跌到了兩戶村。這樣,小麥就跟別的女娃很不一樣。人讀書多了,就會有些不一樣,說不清哪里不一樣。很多事情都說不清,但很多事情都擺在那兒。
小麥想過進城打工,可豆瓣兒沒答應。家里還有幾畝地,她拖著病懨懨的身子伺候不了。
他媽的。小麥在心里罵了一句。她不知道是罵誰,就是想罵一句。
后來,小麥看見豆瓣兒往嘴里扔了點什么。她知道那是鹽。
塬上的人不吃鹽面兒,他們吃那種一坨一坨的青鹽。那種鹽看起來潮乎乎、臟兮兮的,可他們就吃這種東西。他們說這種鹽好,味兒重。別人吃鹽是調味,豆瓣兒卻是另一種吃法,跟吃炒豆一樣,口袋里整天裝著一把青鹽,隔一會兒往嘴里扔一粒,嘎嘣嘎嘣,她嚼著吃。男人死后,她就開始這么吃鹽了。吃多了,胃里泛酸水,噗,吐在地上,土被蜇得虛起老高。她知道這么吃鹽不好,可就是管不住自己。
“我早晚要死到這上頭?!倍拱陜赫f。
“他媽的,我由不得我了?!彼f,“我心里?惶。人心里?惶,就想吃點什么,隨便吃點什么,心里就好受了?!?/p>
嗵,嗵,豆瓣兒刨著地。
嘎嘣嘎嘣,她嚼著鹽粒。
“你別吃了,行不?”小麥喊了一聲。
“我吃我的,又不耽誤刨地?!倍拱陜赫f。嘎嘣嘎嘣。
“下作樣,我看不慣你那下作樣?!毙←溦f。
豆瓣兒沒抬頭。嗵,嗵,她刨著地。嘎嘣嘎嘣,她嚼著鹽粒。
老鼠,小麥想,跟老鼠一模一樣的聲音。她聽不得這種聲音,嘎嘣嘎嘣,像老鼠在一下一下啃她的膝蓋。她忽然覺得膝蓋那兒有些痛。
“老鼠?!彼傲艘宦?。
豆瓣兒還是沒抬頭。她背了下身子,又摸出一粒鹽扔進嘴里。好像有了一些顧慮,她不想跟小麥較勁。嘎嘣,她嚼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嚼了一下,嘎嘣。她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
小麥的臉慢慢變紅了,變紫了,像熟透的茄子。青筋像幾根蚯蚓爬在她鬢角那里,一會兒出來,一會兒進去。她覺得她要做些什么。
后來,小麥走到豆瓣兒身后,把手伸進豆瓣兒的口袋,往外一掏,口袋被帶出來,那口袋就像豆瓣兒的胯骨上突然長出一塊什么。幾粒青鹽掉下來,落到潮乎乎的泥土里,還有一些握在小麥手心里。她掄了一下胳膊,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聽見,但她知道那些鹽已經被扔到很遠的地方。
“你把我的鹽撒了?”豆瓣兒說。她有點不相信她女子會這么做。
“我看不得你那下作樣。”小麥說。
“鹽又不是種子,你把它撒到地里?”她說。
“鹽又不是糧食,你那樣吃?”她說。
“我就這樣吃?!倍拱陜赫f。她從土里揀起幾粒青鹽,全都扔進嘴里。嘎嘣嘎嘣,她夸張地動著嘴巴,作對似的看著小麥。
“老鼠?!毙←溦f,“你是一只老鼠。”
“我是你媽,你這么說我?”豆瓣兒說。
“我就說。老鼠,你惡心人?!彼f。
豆瓣兒一屁股坐到地上,嗚哇嗚哇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看著小麥,說不清是氣憤還是難過。
“他媽的,我不干了?!毙←溦f。
她扔下镢頭,朝那棵榔榆走去。樹下放著一本書,她把書拾起來,夾在胳肢窩里,朝峁墚下邊走去。
豆瓣兒看著小麥,看著她拐了一下,又拐了一下,拐進一條溝。溝沿如刃,一截一截地切著她的身子,那身子越來越短,越來越短,后來只剩下一個腦袋,像漂在河里的一個葫蘆。后來,連腦袋也沒有了,似乎一個大活人就這么從世界上消失了。
3
小麥回到家,她在窯屋里看了一會兒書,看不進去。書上的字像跳蚤一樣上躥下跳,弄得她身上刺癢。她走到院子里,想把院子打掃一遍。小麥是個愛干凈的女子,她家院子從來都是干干凈凈的。可她發現早上剛剛打掃過,現在根本用不著打掃。再說,也不是掃院子的時候,已經過午了,誰家晌午還打掃院子?
后來,小麥看見窯垴上掛著幾捆芝麻稈。芝麻早就收割了,可不知道為什么當時沒把它們打出來,它們掛在窯垴上,像幾捆黑黢黢的柴禾。
小麥把那幾捆芝麻稈取下來,找了一張布單,把它們攤在布單上。不大一會兒,芝麻稈兒就被曬得刺棱刺棱響。她拿了一根棒槌,一下一下捶打它們。芝麻稈兒激動地跳起來,有幾根粘在棒槌上,被她高高地舉在陽光里。
嘭嚓,嘭嚓,就是這種沉悶干燥的聲音,聽起來讓人心慌。
這日子。小麥心想。
嘭嚓,嘭嚓,她一下一下捶打著芝麻稈兒。
這日子就像這些芝麻稈兒,她想,干干的,沒一點指望。
這么一想,就有一種委屈像泉水一樣從小麥心里泛上來。她想,過些日子吧,過些日子一定得找個地方好好地哭一場。非大哭一場不可,不然的話,還活個什么意思。不然的話,還不把人活活憋死?
剛有這個念頭,她心里那股委屈的泉水就朝著喉嚨涌去,涌到喉頭那兒,又分成兩股,一股涌向鼻子,像醋一樣把她的鼻子弄得發酸;另一股涌向眼睛,變成一些淚花花,蟲子一樣從她眼眶里爬出來。
哧溜,她抽了一下鼻子。
不打了,我一個人打個什么勁。她把棒槌扔到一邊,又抽了一下鼻子。她就這么低著頭,壓抑地哭起來。
當時,偌大的地坑院里就小麥一個人,頂多還有一顆太陽和幾捆芝麻稈,頂多還有她哭泣時發出的那種聲音。
“有柿餅嗎?”
小麥被嚇了一跳。一個人正認真地做著什么,忽然聽到有人在頭頂處跟你說話,不能不被嚇一跳。
她抬起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窯垴上。
窯垴上有一棵老柿樹,虬虬扎扎的,男人就靠著柿樹站在那兒。他的鼻子有些高,而且紅紅的,看著像他臉上掛著一只辣椒兒。
“有柿餅嗎?”男人說,露出兩排友好的白牙齒,“我是收柿餅的。”
經常有那么一種人,冷不丁地跑到旱塬,收柿餅,收土槐籽。他們鼓搗這些東西,有時候也鼓搗塬上的女子。
哧溜,小麥抽了一下鼻子。她用手把臉上的淚擦了一下,擦去了一些,還有一些沾在臉上,她又擦了一下。她沒有想到竟然流了那么多淚。
“你哭哩……”男人說。
“你看我……”男人很慚愧的樣子,“我不知道你正哭哩……”
男人這么一說,小麥的眼睛就像泛泉水一樣,又開始往外涌淚水。她本來覺得對著一個外人流淚不好,本來不想哭了,可那人一說話,她就忍不住了。
她不停地抽著鼻子。
“你看,我問有柿餅嘛,我又沒咋著你……”男人的臉上有些掛不住。
“我沒怪你?!毙←溦f,“這不能怪你,我自己心里?惶?!?/p>
“唉,人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男人說。
停了一下,男人又說:“我是說,誰都有?惶的時候?!?/p>
“你也?惶嗎?”小麥說。
“我本來不?惶。你一說,我也有些?惶了……”男人說,“人就是這樣,常常看不得別人?惶?!?/p>
“你別笑話我?!毙←溦f,“你看見我哭了,你可別笑話我。”
“我不笑話你。我笑話你做什么?人?惶了,就想哭一會兒。哭一會兒,心里也許就不那么?惶了。”男人說。
“你是好人?!毙←溦f。
“誰都有?惶的時候嘛?!蹦腥苏f。
后來,他們都不說話了,就聽得見芝麻稈兒被太陽曬得刺棱刺棱的響聲。
“你說,人是咋來到這世上的?”小麥說。
“我媽說我是柿樹上的看樹佬兒變的。”男人說。他說著,抬頭朝柿樹看了一眼。
霜降已過,樹上葉子已經掉干凈了,樹上的柿子并沒有全摘完,還留著三兩個,高高地掛在枝頭,人們叫它們“看樹佬兒”。人們說,樹跟日子一樣,得有人守著。
“你信嗎?”小麥說。
“噢嘛,當時我信了。我去看過那棵老柿樹,我想要不是我媽把我摘回家,說不定我早就叫老鴰叼去了。”男人說著,笑了一下,“我跟我媽說過這話,我媽光是笑。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光是笑。我想我得對我媽好些,可是我媽沒等我長大就去世了,我沒對我媽好成?!?/p>
“你媽哄你哩?!毙←溦f。
“后來我才知道我媽哄我哩?!蹦腥苏f,“你媽沒哄過你嗎?”
“哄過。我媽說我是從河灘里拾來的?!毙←溦f。
“大人們都這么哄娃?!蹦腥苏f。
“你也這么哄你娃嗎?”小麥說。
“我沒有娃?!蹦腥擞中α艘幌拢拔疫€沒有婆娘哩,咋會有娃?”
小麥不說話了,她咬了咬下嘴唇,露出一口又細又白的好牙。
男人看見小麥的牙。他想,干黃干黃的塬上,這女子咋會有這么一口好牙呢?
“你是個好人。你陪我說說話,我心里就不?惶了?!毙←溦f,“我說你是個好人。”
“噢嘛?!蹦侨苏f。
“做什么,你說噢嘛?”小麥說。
“你說‘你是個好人,我就說‘噢嘛。”男人笑了一下。
“我不認識你,可我覺得你是個好人?!毙←溦f。
“你也是個好人?!蹦腥苏f,“我知道你也是個好人。”
他們又不說話了。剛好有一只花尾巴鳥兒從他們頭頂飛過,他們都仰起頭看那只鳥兒。花尾巴鳥兒叫了一聲,就一聲,便箭一般射到遠處。天上什么也沒有了,只有太陽無聲地篩灑著陽光。
“我能去你家喝口水嗎?”男人突然說。
“我家里沒人。”小麥說,“你別下來,你下來了,你就不是好人了?!?/p>
她說得很快,好像她不快些說出這些話,男人就會走下窯垴,進到她家院子里。
“你去別人家喝水吧?!毙←溦f。
男人的臉上有些失望,他站了一會兒,終于緩緩吐了一口氣,慢慢轉過身去,走了。窯垴像刀刃一樣,一截一截地截著他的身子,很鈍,但最后還是慢慢地把他截完了。
小麥的心里一下空了,她覺出了一些燥熱,像肚子里的東西都變成汗水跑出來。她走進灶火屋,守著水缸喝了一大瓢水。涼水通過她的喉嚨流到肚子里,一路行蹤清晰可辨。
水缸里映出小麥的眉眼,慢慢地,她覺得水缸里的那個女子實在太虧屈了。
突然,小麥扔下水瓢,風一樣地刮出院子,風一樣地朝窯垴追去,聽到肚子里的水咣當咣當地響。
“哎。”小麥喊了一聲。
男人停下,轉過身來。他想,說不定她改變了主意,說不定她會請我去她家喝口水呢,他就在路邊站著,等著小麥請他喝水。
“你是個好人。你記著,我說你是好人?!毙←溦f。可她沒有請他。
“你走吧。天不早了,你去別人家喝口水,就趕緊走吧?!毙←溣终f。
男人笑了笑,小麥看見男人也有一口好牙。
“你家有柿餅嗎?”男人說。
“噢嘛。”小麥說,“你等著,你在雞冠峁上等著,明兒個我給你送去?!?/p>
小麥一說完,就知道自己這么說不好。這話她剛才就想說了,可她剛才把自己管住了,后來一不小心,這話就像兔子從她嘴里跑出來。人有時候就是管不住自己。小麥不明白為什么她沒把自己管住。
男人認真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走得很肯定。
4
“嗬嗬?!庇腥嗽谶h處笑了一聲。
豆瓣兒扭了一下頭,她看見呂滿升在笑。
呂滿升的地跟豆瓣兒家搭界,當時他正在犁他的地。不是他自己犁,是杠子在替他犁。呂滿升養了兩頭牛,他自己不需要干這些活兒。早年他是兩戶村的村長,經常有人像狗一樣巴結他。后來他不當村長了,還是有人像狗一樣巴結他。呂滿升他娃在城里開公司,掙錢像飄樹葉一樣容易。
豆瓣兒哭的時候,呂滿升就站在他的地里笑。他笑的樣子很難看,嘴張得老大,像個肉窩窩,舌頭在里頭一閃一閃。他就這么笑,嗬嗬,嗬嗬嗬。
早年呂滿升可不是這樣,他當村長時經常關照豆瓣兒:把駐隊干部往她家安排,讓她從隊里拿油拿面;她不用下地干活,還能領男勞力一樣的工分。他以為這樣就有了資本,就可以占豆瓣兒的便宜,沒想到豆瓣兒在他臉上咬了一口,差點把他的鼻子咬下來。從那以后,呂滿升就不再關照豆瓣兒了。誰也不會把心思用在沒用的地方。
當時,呂滿升就那么笑著,嗬嗬,嗬嗬嗬。幸災樂禍的樣子。
呂滿升一笑,豆瓣兒就不哭了,她知道呂滿升在看她笑話。
他媽的,我不叫你看笑話。豆瓣兒心想。
她從地上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回呀,不干了。”
“他媽的,我干個啥勁?”她說。
5
當天晚上,豆瓣兒就做下了那事。
如果不是白天在地里看見呂滿升,如果只是看見了呂滿升而沒有看見他的牛,豆瓣兒也許會睡個好覺??伤伎匆娏?,看見了就睡不著了。白天的事兒讓她心里來氣,人一來氣就睡不著,越睡不著越來氣,越來氣越睡不著。就是這么一個圈圈,跟驢拉磨一樣。
這不能怪我。豆瓣兒想。
她這么一想,就把一件事想清楚了。那件事像跳蚤一樣弄得她渾身發癢,她把脊背在炕上蹭了幾下,不是背上癢,是心窩那里癢。她又在心窩上抓了幾把,才知道也不是心窩癢,是心里頭癢癢。這她就沒有辦法了,人又不能把手指頭伸到心里頭抓撓,誰的手指頭能伸到自己的心里頭呢?
小麥睡得很死,隔著窗子能聽見她嘎嘣嘎嘣咬牙的聲音。
豆瓣兒心想,女娃咬牙恨爹娘,男娃咬牙恨學堂。她想,小麥從小就咬牙,她喜歡讀書,就是老跟她作對,書讀得越多,就越跟她作對。她又想,要是能把心掏出來,讓那牙嘎嘣嘎嘣咬兩下,也許就不癢了。她突然想去隔壁窯屋,掀開小麥的嘴唇,看看她咬了十幾年的牙是不是給磨下去了一些??伤龥]那么做。黑燈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見,她又不想點燈,為這點兒事也劃不著點一次燈。
何況……豆瓣兒想。
這不能怪我。她想。
豆瓣兒掀開被子,從炕上坐起來。被窩里黏乎乎的,有一股汗腥味兒。剛才被子捂著,聞不到;現在被子掀開了,它們就跑出來,像拐線蟲一樣,一拐一拐鉆到她鼻子里;還拐,還拐,一直鉆過她的喉嚨,鉆到她心里頭,那癢就有些忍無可忍了。
這不能怪我。她想。誰叫他呂滿升笑話我哩?我去刨自家的地,他憑什么笑話我呢?
她這么想著,走到院子里。
“嘩啦。”頭頂上響了一聲,她知道是窯垴上掉下的土。這幾間窯屋太老了,像人老了要掉牙一樣,窯垴上總是冷不丁往下掉土。
小麥睡得很死,窯屋里傳出她咬牙的聲音。
這不能怪我。豆瓣兒心想,要是呂滿升不把地分了就好了,那樣我就不用操恁些閑心??蓞螡M升把地分了,我不能叫我的地荒著吧?
這么想著,豆瓣兒竟沒忘拐進灶火屋,從鹽罐里抓了一把青鹽裝進口袋,順手往嘴里扔了一粒。
嘎嘣,鹽粒在她嘴里響了一聲。
小麥咬牙的聲音突然停了,豆瓣兒嚇了一跳,她以為小麥醒了,停下腳步,也停下咀嚼。這是她一個人的事,她不想讓小麥知道她的事。
靜了一會兒,見小麥再沒動靜,豆瓣兒放心了,她用舌頭裹著鹽粒,躡著腳朝院門走去。
門樓上有一個光屁股月亮,昏黃昏黃的,像一張人臉;還有幾顆星星,像按在娃們彈弓上的泥蛋蛋,一拽一拽的,忽兒遠了,忽兒近了。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就叫了兩聲,像老漢吸過旱煙后的咳嗽,閑適而慈祥。狗聲融進月光里,成了寂靜的一部分。豆瓣兒一點兒也沒有在意。都在兩戶村住了一輩子了,誰會跟誰過不去呢?
6
后來,豆瓣兒就把呂滿升家的牛弄上了雞冠峁。
好牛。豆瓣兒心里說。
她撫摸著牛的皮毛,就像摸著一塊好匠人搟出來的好氈,能感到牛皮下一坨一坨結實的牛肉,好像牛的氣力多得盛不下,快要把牛皮脹破了。
真是一頭好牛。她想,要是我家有這么一頭牛就好了,那樣就不用受小麥的窩囊氣了,那樣呂滿升就不會笑話我了。
滿升哥,你可不能怪我。她心里說,誰叫你把地分了呢?誰叫你笑話我呢?你給我分了地,就是要看我的笑話嗎?他媽的,我使你的牛把地犁了,我不能叫別人看我的笑話。
她想著很解氣。
豆瓣兒套牛時被自己嚇了一跳,這時候,她發現她不會套牛。犁、撇繩、梭頭,所有的東西都齊了,可她沒法把它們弄到牛身上。她去呂滿升家牽牛時,根本沒想過這些問題,這時候這些問題卻一下子都冒出來。她不能把它們弄到一起,牛再好也是一頭豬,還不如一頭豬哩,豬會用嘴拱地,牛不會,牛戴著鼻圈兒哩。
牛眼一眨一眨。
天上的星星也像牛眼一樣,一眨一眨。
都是很著急的樣子。
呼哧呼哧,牛喘著粗氣。
呼哧呼哧,豆瓣兒也喘著粗氣。
都是氣急敗壞的樣子。
峁墚上靜悄悄的,連一只鳥兒也沒有,連一聲蟲叫也聽不見。時辰已經是后半夜了,鳥兒肯定是鉆到什么地方睡覺去了,可應該還有蟲吧?霜降剛過,蟲怎么也不叫了呢?有一絲風,但風只有碰到樹葉才能發出響聲,在這光禿禿的峁墚上,風什么也碰不到。雖然地頭有一棵榔榆,可那棵樹光禿禿的像一根棒槌。滿世界就這么靜著,靜得連峁墚丟了也沒人知道。
他媽的。豆瓣兒罵了一聲,把手里的牛套扔到地上。
跟著,她也像牛套一樣坐到地上。心里頭有一種東西慢慢往上泛,泛著泛著就泛到喉嚨眼兒,那地方就有些癢癢,好像有幾條蟲子急著要從那里爬出來。她緊了緊喉嚨,使勁咳了幾下,到底還是沒把那蟲子咳出來。她想,要是把牛纏繩穿喉嚨里,上下拉一拉就好了。
后來,豆瓣兒聽到了哭聲,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開始的時候聽不清,過了一會兒就聽清了,是她自己在哭。剛開始她在心里哭,所以她聽不到;后來是小聲哭,所以覺得有些遠;再后來她哭的聲音大了,才知道是自己在哭。
“唉……我這可憐的我,唉……”豆瓣兒哭著說。
“唉……你個狠心的你,唉……”她想起她死去的男人。
“唉……你把可憐的我,唉……”她就這么哭。
豆瓣兒反反復復地哭訴著這些話,好像一塊濕淋淋的布條子從她喉嚨里抽出來,綿綿不絕。一些淚蛋蛋從她眼窩里滾出來,順著顴骨往下流,在她下巴那兒掛了一會兒,吧嗒,落到地上。吧嗒,吧嗒。
這時候,有一陣腳步聲傳過來,豆瓣兒沒有聽見,她被悲傷埋住,只能聽見自己的哭聲。腳步聲越來越近,后來停在豆瓣兒跟前。
“你哭哩。”那人說。
豆瓣兒被嚇了一跳。三更半夜的,突然有個人站在你面前,誰都會嚇一跳。她看了看那人,雖然有月光,可還是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只看見幾個黑乎乎的小坑,像石頭在濕地上砸出來的幾個印印,但她知道是個男人。
“我正趕路哩,聽見有人在哭。”男人說。
豆瓣兒不哭了。
“我本來不想過來,可三更半夜有人在野地里哭,肯定是遇到了難處。這樣我就拐過來了?!蹦腥苏f。
豆瓣兒這才知道那人是走夜路的。人活在世上,總有這樣那樣的事情,有些事兒白天辦不完,就得趕夜辦。那人不是兩戶村的,她不認得,但她知道他是走夜路的。
“你做啥哭哩?”男人說。
“我心里?惶?!倍拱陜赫f。她用手在鼻子上捏了一把,哧,就那么響了一聲,隨手一甩,指頭上的鼻涕就被甩出去,像一粒蜘蛛,掛在一棵玉米稈上,一彈一彈的。
“你做啥心里?惶?”男人說。
“我以為我會犁地??膳E獊砹耍也胖牢也粫箚尽彼f?!拔覐膩頉]使喚過牲口。”
“女人家……”男人說,“我是說,這不是女人做的活兒?!?/p>
男人說著,看了看那頭牛。
牛低著頭站在那里,一副灰心喪氣的樣子。牛套、撇繩、梭頭之類的東西胡亂地搭在牛背上,還有犁也歪在一邊。
男人從豆瓣兒跟前繞過去,走到牛的身邊,好像他什么也沒有做,那些東西就跟牛弄到了一起。
“哦?!蹦腥诉汉纫宦?。
牛乖乖地拉著犁往前走,身后留下一道黑油油的犁溝。
好人。豆瓣兒心里說。
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這樣,她的手碰到口袋里的那些青鹽,她把身子靠在榔榆樹上,順手往嘴里扔了一粒鹽,于是就有了有滋有味的聲音———嘎嘣嘎嘣。
好人。她心里說。
7
這時候,兩戶村有只雞叫了一聲,接著,又有一只雞叫了一聲。不大一會兒,全村的雞叫就連在一起,像那片剛剛犁出來的土地。天上的星星一顆顆隱了去,像一盞盞被人吹滅的燈??商旌偷貐s一下子明亮起來。其實,天和地早就亮了,它們亮得很慢,所以察覺不到。等察覺到的時候,好像突然就那么亮了。
“嗬嗬?!倍拱陜郝犚娪腥诵α艘宦?。
她轉過身子,看見幾個人站在她的面前:呂滿升,呂滿升的婆娘,杠子,還有另外幾個人。她知道他們遲早會來,可沒想到他們來得這么早。還剩下一個地角沒犁呢,這么早他們就來了。
“滿升哥……”豆瓣兒說。
她說話時,對呂滿升笑了一下,她以為呂滿升也會笑一下,可呂滿升沒有笑。那些人誰都沒有笑,豆瓣兒的笑僵在臉上。她覺得有人揪著她的頭發把她往上提了一下,她一下子就懸到空中,頭皮有些發麻。后來她才知道,并沒有誰往上提她,是她的心往上躥了一下。
“我的牛好嗎?”呂滿升說。他說話的樣子一本正經,好像他是一個牛經紀。
“噢,我使使你的?!倍拱陜赫f。
“使使?”呂滿升回頭對眾人說,“都聽聽,她說得多輕巧,她說‘使使?!?/p>
“賊。”呂滿升婆娘從背后閃出來,“我說你是個賊。”
呂滿升的婆娘有些矮,像個胖乎乎的麻袋,說話時身子一搖一搖的。
“啐!”
豆瓣兒聽見這么一聲,她看見一團東西從呂滿升婆娘的嘴里飛出來,粘到她臉上。她知道那是一種臟東西。呂滿升婆娘為了讓那東西有點兒準頭,吐的時候往上躥了一下。
“你唾我……”豆瓣兒說。她看見呂滿升婆娘的嘴巴又想動,就抬起胳膊擋了一下,“我不過就使使你家的?!?/p>
“賊。”呂滿升婆娘說。
“有借有還,我又不會匿了你家的牛?!倍拱陜赫f。
“賊賊賊賊賊?!眳螡M升婆娘說,“啐!”
豆瓣兒趕緊用胳膊一擋??蛇@次呂滿升婆娘沒有往她臉上唾,人家把一口痰吐到剛剛犁過的地里。犁溝里有一條被翻出來的蚯蚓,那口痰正好落在蚯蚓身上,蚯蚓很難受地扭動著身子。
“你說,”呂滿升對豆瓣兒說,“你說這事兒咋弄吧?”
“我不過就使了使,你不叫使就算了,你把牛牽走。”豆瓣兒說。
“嗬嗬?!眳螡M升笑了。
“要不我給你送回去?!倍拱陜赫f。
“她說算了,都聽聽,她偷了我的牛,她說算了。”呂滿升對眾人說。
又有一些人來到這里,他們跟先前的人聚在一起,互相詢問著,互相告訴著,嘰嘰喳喳,很興奮的樣子。
呂滿升把杠子他們叫到一邊,開始商量什么。他們的言語黏乎乎地攪動著早晨的空氣。
過了一會兒,呂滿升走過來對豆瓣兒說:“看你寡婦失業的,我不跟你一樣,偷牛的事兒就算了。”
“我沒偷,我就是沒跟你言傳……”豆瓣兒有些急了。
“沒言傳,那就是偷?!眳螡M升說,“可我不能叫你白使我的牛犁了恁些地?!?/p>
豆瓣兒看了看犁過的地,闊闊的一片,很壯觀。
“你過來。”呂滿升叫那個犁地的人。
男人慢慢地走過來。呂滿升他們一到,他就不再犁地了,雖然還剩下一個地角。他圪蹴在地頭,聽他們說話。一開始他聽不明白,后來聽明白了,但他沒有走。他想有些事兒他得說清楚,如果他走了,這些事兒就說不清楚了。聽見呂滿升叫他,他慢慢地走過來。
“你犁的?”呂滿升說。
“噢嘛。”男人說,“我可沒偷你的牛?!?/p>
“活兒干得不賴,壟是壟,耥是耥?!眳螡M升笑著說,好像那人幫他犁了地。
“可我沒偷你的牛?!蹦腥嘶亓艘粋€笑,露出兩排友好的白牙齒,“我是收柿餅的,正走夜路哩,聽見她在這兒哭,我就過來了。我不知道她偷了你的牛?!?/p>
“我沒說你偷了牛?!眳螡M升說,“可這些地是你犁的不是?你犁了,你就得想法把這地弄瓷實。我不能叫她白使我的牛犁了恁些地?!?/p>
“我不弄那事兒,壞良心嘛?!蹦腥苏f。
“你犁的,你不弄?”呂滿升說。
“偷牛不好,把地弄瓷實也不好?!蹦腥苏f,“你知道我沒偷你牛就行了。”
說完,男人就走了。人們看著他朝遠處走去,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慢慢就看不見了,只剩下一條干黃干黃的土路。
“人。”呂滿升說。
“杠子,他不去,你去?!眳螡M升又說。
杠子看了看呂滿升,又看了看豆瓣兒。后來杠子就趕著牛下了雞冠峁。
太陽升起來了,就掛在雞冠峁的尖尖上。這是一天里頭一撥陽光,潔凈得像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涼水。等到陽光越過一座座峁墚,越過一個個地坑院,從村東走到村西的時候,就會沾上很多煙塵、飯香、汗腥、尿臊糞臭味兒,就會變成一堆惡俗的東西。現在太陽才剛剛升起來,所以那陽光潔凈得像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涼水。陽光照耀著人們,在他們的臉上身上粉了一層金子樣的亮色。
過了一會兒,杠子來了。他用牛拖來一個大碌碡,就是夏天打麥用的那種東西。
“碾,碾,你給碾成一塊石頭。”呂滿升婆娘一躥一跳地說。
杠子看了看呂滿升。
呂滿升說:“開始吧?!?/p>
杠子又看了看豆瓣兒,豆瓣兒什么也沒說,眼睛迷離得像兩片無所適從的枯葉。
杠子說:“嫂子,你可不敢怪我?!?/p>
“我不怪你,我怪你做啥呢?”豆瓣兒說。
“你也不敢怪人家滿升哥?!备茏诱f,“要怪就怪你自己。你使人家牛,你得跟人家言傳一聲?!?/p>
“我不怪,我誰也不怪?!倍拱陜赫f。
杠子就把牛趕進地里。牛拖著碌碡在地里來來回回走,跟剛才犁地一樣。但剛才牛拉的是犁,現在它拉的是碌碡,碌碡碾過去,剛才犁起來的虛土重又變得瓷實。不大一會兒,那塊地就變成一個光溜溜的打麥場。
后來,人們都走了。
豆瓣兒一個人站在地頭,看著那塊瓷瓷實實的土地,像做了一場夢。許久,她覺出臉上有些別扭,抬起手抹了一把,才知道是呂滿升婆娘留在她臉上的一口痰。
啐!豆瓣兒朝著遠去的人們唾了一口。她想,要說這事兒還是得怪呂滿升,要是他不把地分了,也許就不會有這些齷齪事兒了。
這么想著,豆瓣兒覺得眼窩里有幾顆淚蛋蛋要往下掉。她吸了吸鼻子,把脖子仰起來,遠遠地看著雞冠峁的尖頂———
這時候,她看見峁頂那邊走來一個人,走得很快,很快就到了跟前,是小麥。小麥的身上背著一個背包。
豆瓣兒吸了一下鼻子,沒讓那淚蛋蛋掉出來。
小麥也吸了一下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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