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慶勝
王子君的散文《八棵白楊和一個大院的綠化史》(下稱《八棵白楊》,發表于《黃河》2023年第2期),在我所讀到的她的散文中是字數最多、篇幅最長的一篇,約一萬字左右,從當今流行的散文新型分類與命名觀照,可以歸入“大散文”的范疇,而從作品內涵仔細打量,似乎只有余秋雨的“歷史大散文”可以一比。這就是這篇大散文引起我強烈好奇與深層關注的最主要緣由。
說到“白楊樹”,最耳熟能詳的,當然就是我們婦孺皆知的茅盾先生的散文名篇《白楊禮贊》了,那是中學時代的必讀課本,而且要求部分背誦的,所以特別的記憶深刻。為此,我們不妨再認真回味一下茅盾的《白楊禮贊》,并與王子君的散文《八棵白楊》進行一番必要的美學審美簡單比較,就可明白王子君對“白楊樹”美學審美的重要意義:她賦予了白楊樹新型深化與稠密的文化符號價值。
“那是力爭上游的一種樹,筆直的干,筆直的枝。它的干呢,通常是丈把高,像是加以人工似的,一丈以內絕無旁枝?!@是雖在北方的風雪的壓迫下卻保持著倔強挺立的一種樹。哪怕只有碗來粗細罷,它卻努力向上發展,高到丈許,二丈,參天聳立,不折不撓,對抗著西北風。”“但是它卻是偉岸,正直,樸質,嚴肅,也不缺乏溫和,更不用提它的堅強不屈與挺拔,它是樹中的偉丈夫!……”“白楊不是平凡的樹。它在西北極普遍,不被人重視,就跟北方農民相似;它有極強的生命力,磨折不了,壓迫不倒,也跟北方的農民相似。我贊美白楊樹,就因為它不但象征了北方的農民,尤其象征了今天我們民族解放斗爭中所不可缺的樸質,堅強,以及力求上進的精神。”(引自茅盾《白楊禮贊》)
首先,我們必須承認,茅盾先生對“白楊樹”美學審美的貢獻是巨大的,白楊樹的內涵外延以及象征意義的確是相當深刻美妙了,其美學影響是深遠的!但是否就已經說明對“白楊樹”的文學審美“已經”到了盡頭呢?在未遇到王子君的《八棵白楊》時,至少我自己是這樣認為的。因為據我的文學觀察,茅盾的《白楊禮贊》之后,的確再也沒有文學個體涉及白楊審美了,我一直以為可能也就這樣了。但是當我讀到王子君《八棵白楊》時,我為白楊樹審美達到的更高妙的層次震驚了———
“第一次見到那八棵白楊樹時,我心怦怦直跳,驚、喜?!?/p>
“但是我從來沒有刻意地在生活中識別它?!?/p>
“八棵樹列成一行,在我眼里一下子成為一列哨兵巍然屹立似的風景?!?/p>
“我被14號樓前那一排高高的樹木吸引住了。”
這樣的白楊樹,把我“吸引住了”!
為什么?因為王子君說這八棵白楊樹“像是要去觸摸天上的云彩”!太棒了!茅盾的《白楊禮贊》里沒有這樣的白楊樹?。 皼]有旁逸斜出,沒有垂枝雜條,枝繁葉茂,勃勃生機!”她更進一步說,“這樣的白楊樹,一定是因為它長在軍營里,才如此高碩,如此陽光,如此威儀?!弊骷以谶@里賦予了白楊樹特殊的“軍營社會”身份!“白楊樹之所以根植在人民心中,就是它擁有軍人這樣的風骨!”原來白楊樹在軍營里就這樣更加不同凡響?。《遥@種不同凡響讓作家“深深淺淺地思想一些與白楊與植物,甚至與大自然與生命的事情。”一思考,作家對白楊樹的特殊審美形象思維更活躍了:秋天“唱響秋的頌歌”,冬天“磨煉意志,為來年積蓄能量”,春天“和萬物一齊葳蕤生光”,夏天“為民眾營蔭造涼”———這種四季分別審美也是茅盾的《白楊禮贊》里所沒有的!
作家的描寫并沒有止于白楊樹的物理生長,她繼續觀察:“為什么以前那么多白楊樹,和中國人民對白楊樹有感情、太喜歡也有關系。從這個意義上講,白楊樹是種在人民心中的樹?!薄拔疫€特意去看了那八棵白楊樹。我在樹下駐足仰看它們的時候,恰好一陣風吹來,半枯半黃的樹葉嘩啦嘩啦嘩啦地響起,奏樂一般,仿佛在歡迎我的到來。”還有特殊境遇“雪中”的白楊樹也是茅盾先生未曾涉及到的:“第二天,我顧不得寒冷,急急趕往小西天。我要去看那八棵白楊樹,看它們披上銀裝的模樣。”“只是在粗壯樹杈處有一小團小團潔白的積雪,像是給巍然的白楊樹做一下頑皮的點綴?!薄八鼈冞€來不及黃,生命卻凋敝、墜落,即將消亡。我或許應該感傷,但是,我卻感到它正奇氣四溢,因為落葉是為了來年的新生,那是作為樹的榮耀?!边@種細致的描寫和對生命的思考,其社會學意義非常堅挺!
并且,因為作家對這“八棵白楊”的歷史挖掘,引出了大院的綠化史,更讓我們了解到,八棵白楊的背后,是一段特殊的軍營建設變遷歷史,是一代又一代軍人對軍營綠化建設、文化建設的熱愛與奉獻的歷史,這歷史又與共和國首都北京城的綠化建設緊密相連。
最奇妙的是,在大院東門,看著五十年代栽種的白楊樹早已換種成銀杏樹的銀杏大道時,作家的耳畔竟響起《詩經·陳風·東門之楊》的詩句,由上古夏日之夜“東門之楊,其葉肺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大院里的白楊樹?!叭羰悄俏迨甏韵碌膬膳虐讞顦湟琅f在,現在得有30米高了吧,那又將是何其壯麗的風景,何其熱烈的音律呢?”這看似不經意的聯想,卻凸現出白楊樹的文化價值———白楊樹,作為植物的歷史,和中華民族的歷史一樣悠久,幾千年生生不息,不正是中華文化的象征嗎?
“看著這些軍營里的孩子們,我忽然覺得,他們就是一棵棵白楊樹的幼苗。而老劉、老趙、老陳、老史,以他們為代表的軍史專家們,在熱火朝天的軍營里,甘于寂寞,默默奉獻,不正是那不爭陽光也卓然挺立扮美一片天地的白楊樹?這大院里的軍人,所有的軍人,包括軍嫂,也包括自己,所有為這個國家的繁榮富強、文明進步付出勞動的人,就是一棵棵堅毅的白楊樹。是的,我們都是白楊樹,都是偉丈夫。只要給我們一點生存的空間,一點水分,我們就會在堅實的大地上,吸收自由的空氣,生根、抽芽,向上生長,直至撐起一片天空!”茅盾的“白楊樹”只是象征了北方的農民,而王子君的“白楊樹”呢?她說“我們都是白楊樹,都是偉丈夫”!“我們”,不僅僅是“北方的農民”,而是我們每個個體,每個群體的指代。接著,王子君繼續預見:“很快節日又要來了,小西天又將張燈結彩?!薄岸夷切男哪钅畹陌丝冒讞睿瑢⒃谳x煌的夜色中,隱隱綽綽,高聳入天,睜大它那一雙雙早已洞察了世事變遷的眼睛,護衛節日的燈光織錦,護衛人們的歡騰幸福?!边@一番亦實亦虛的描繪,將美學深化和稠密延伸到了人類命運共同體以及整個世界的普世價值評定里面去了!
總之,在我看來,相較于茅盾先生的《白楊禮贊》,王子君的《八棵白楊》,在視角、內容、文化內涵、思想意境、精神象征等方方面面的審美,有了全新的維度。
在思維定式與傳統審美牢靠的態勢下,沿襲不容易,但創新審美更不容易。在《八棵白楊》里,王子君對“白楊樹”審美的自覺深化稠密,具有相當開拓意義的榜樣效用與特別美學傾向!散文藝術的優質實現與轉換的確是需要創作天才的,為此康德說:“天才就是那天賦的才能,它給藝術制定法規?!保ㄒ钥档隆杜袛嗔ε小?,《西方文論選》上卷,上海譯文出版社1979年版,第410頁)叔本華更認為天才是“具有雙重智力”的特殊人物,他們一重智力像普通人一樣為自己的生存服務,另一重智力則能夠“觀照”世界,從而創造藝術、詩歌和哲學著作(見《西方文論選》下卷,上海譯文出版社1979年版,第531頁)。王子君的大散文《八棵白楊》的成功更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
責任編輯:寧志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