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溫網王室包廂

張斌

入伏過后，酷暑暫且退去。在書架上偶遇威廉·夏伊勒三卷本自傳《20世紀之旅：個人與時代的回憶》，取第一冊《世紀初生》在手，借著小恙偷懶窩在家里，第N次試圖開掘這套好書。厚厚的好書，好處之一便是隨便翻至哪頁都能穩穩當當地切入某個歷史現場。

第18章《駐外記者在倫敦》，未讀幾頁，竟然在這個最恰切的季節里，在字面上隨著傳主的筆觸與溫布爾登網球錦標賽相遇了。1929年，時年25歲的威廉·夏伊勒成功逃離美國中西部保守氛圍奔向歐洲大陸已有幾年，幫助他完成這一心愿最重要的身份是《芝加哥論壇報》駐歐記者。那一年，因為公干第三次投入倫敦的懷抱，但威廉·夏伊勒萬萬沒想到夏日度過得相當糟糕，星期天無法正常消費和娛樂讓年輕人滯留在灰色、乏味的城中。

夏日的倫敦怎么可能始終乏味，威廉·夏伊勒筆鋒一轉，寫道“那些度過的夏日終也會有可愛的插曲，把我從日常工作、從倫敦的乏味中解救出來。我喜歡6月末在溫布爾登的兩個星期。它既是體育的也是社交的盛事。看臺上全是紳士和淑女，和一兩位王室的成員。在這綠茵的賽場上，你能看到世界上最好的網球賽”。此處著墨不多，再就是輕描淡寫些當年網球巨星的輝煌戰果，如今的網球迷們心里難起漣漪。但就是這段短短的文字讓我眼前一片蔥綠，讓夏日的溫布爾登剎那鮮活起來，這入伏的日子，如果能置身那里，觀最好的球賽，便能殺死生活里的所有乏味。

威廉·夏伊勒躋身溫網的那一年，天下太平，世人尚不能嗅出經濟困頓的氣息，中央球場上滿是端坐的紳士與淑女，那一兩位王室成員定是在氣派的王室包廂中與民同樂。七年前，全英草地網球協會在中央球場南側看臺上正式重修了王室包廂，精細彰顯了王室作為賽事最大捐助者的無上地位，那80個座椅被定義為“為王室、網球界、杰出人士以及其他以各種方式為改善我們的生活和社會做出貢獻的人提供網球娛樂”。2002年，中央球場翻新再造，王室包廂坐席并未擴容，但在坐席上方建起了“會所”，凡是受邀的各界名流會在此享用一頓精致克制的午餐，既然是英國人的寶地，那肯定還會有下午茶。品嘗草莓配奶油那也是必不可少，溫網的草莓素有盛名，絕非尋常品種，那是精心培育的“德里斯科爾千禧年草莓”，為溫網風韻的核心加分項。奪冠日，會所露天平臺則是烘云托月的所在，冠軍高擎獎杯，接受眾人禮贊。

行文至此，略覺蒼白，沒有踏進過溫布爾登那白衣飄飄的蔥綠世界，還是難于建立起完美的視覺感。不妨找尋一下今年溫網“王室日”活動的視頻看看，溫網如今在國內的推廣做得很是周到，各種推動與世界同步。今年比賽第一個周二便是“王室日”，費德勒越來越像是溫暖長者，在通向皇家包廂的狹窄候場區里跺著腳步，只待主持人喊出他的名字。在此地，費德勒從少年到中年，褪去青澀直至傷痕累累，曾八捧獎杯，現如今他可以受邀去享受比此前任何一次奪冠時持續時間都要長的歡呼和掌聲，這便是溫網的溫存。

揮手致意，費德勒紅光滿面，這世上沒有幾人能享此榮光。他緩步向前與王室包廂第一排中間的主人凱特王妃表達謝意。精心穿著白綠兩色套裝的王妃本是“王室日”的主角，歷經百多年的英國王室在這塊場地上如今是最恰切的捐助者角色。這一天，王妃駕臨球場，與康復中的英國女子網球原頭號選手拉杜卡努攀談，坐下來為最高排名英國女選手助威，在中央球場組局，讓費德勒與壯心不已的穆雷直接對話，溫暖熱烈的一天。這尚顯不足，王妃還要抽空下場與費德勒揮上幾拍，不為作秀，那是真愛網球，當年的曲棍球好手，體能絕對有保障。

看過榮耀王室日的視頻或那場比賽直播的有心人一定會注意到王妃落座后，右側是著裝考究的費德勒，左側則是一位慈祥紳士，現任全英草地網球協會主席伊恩·休伊特，他可是這一盛大賽事的主宰，肩負重任，也正是他所統領的協會每年夏日來臨前精心遴選王室包廂的貴賓名單。

就在這天稍晚，協會還就當天很感人的一幕特別做出了聲明。坐在王妃身后第二排有兩位女士，那一天享受著屬于她們的溫網獨特時刻，其中一位名叫娜扎寧·扎哈里-拉德克里夫，曾因莫須有的間諜罪在伊朗被囚禁六年之久，陪在她身邊的是堅定為其爭取自由權利的律師。據扎哈里-拉德克里夫接受BBC電臺《今日》節目采訪時披露，2016年在監獄里，她擁有了一臺屬于自己的電視機，就是通過那個小小的屏幕，她目睹了穆雷的溫網奪冠時刻，一瞬間照亮了暗無天日的牢獄時光，絕望中尋見一絲光亮。重回自由的世界，扎哈里-拉德克里夫欣喜地看到穆雷還在溫網世界里依依惜別，到現場看看曾經給自己帶來光明的穆雷的表演豈不是人生快事，BBC與穆雷早有此意。賽后，扎哈里-拉德克里夫采訪中一再感念穆雷玉成此事。協會聞之，趕緊出面澄清，溫網一向嚴謹，任何個人無權邀約嘉賓進入王室包廂，皆是協會意志，未來也將堅守準則，敬請周知。

協會并非小題大做，太多人想在美妙的夏日里，坐上那80個綠色王室包廂座椅了，尤其是明星的經紀團隊早早便開始運作，如果原則不清，豈不遭人非議？最近幾年，在伊恩·休伊特的促動之下，協會邀約王室包廂貴賓的準則不再僅是局限于星光熠熠的明星，而是更多地展現“為社會做出積極貢獻之人”。2021年，溫網在經歷一年停擺之后，薩拉赫·吉爾伯特女爵士被請到了包廂頭排就坐，當主持人介紹女爵士為發明治療新冠的疫苗做出突出貢獻后，全場起立送上了長久的掌聲。去年賽時第一個星期三，為醫療研究做出突出貢獻的帝國二等勛位爵士艾琳·特蕾西被請到包廂高光點上。今年開幕日，包廂里的大明星是剛剛獲得高等教育獎的路斯·貝弗利女爵士。這連續的舉動深深改變著全英草地網球協會的公眾口碑，此前人們暗自諷刺前任主席遴選包廂貴賓的原則不過是讓更多衣著華美的年輕單身漢到場，以方便自己的女兒從中挑選如意郎君。諷刺夠辛辣，足見公眾也是煩了。

風尚易變，但包廂依舊還是明星的世界，各界精英匯聚于此。按慣例，第一個周六是屬于體育明星的，每年都有主題，到場明星一一被鄭重介紹給現場。今年這個周六恰是英格蘭女足贏得歐洲冠軍一周年，三位“母獅軍團”代表受邀到場，老隊長斯科特已功成身退，而主力隊長利亞·威廉姆森和貝茨·米德皆是因為有傷將缺席對于世界冠軍的沖擊，那一刻英格蘭隊已經飛抵遙遠的澳大利亞陽光海岸。三位女球員的背后一排坐著的是白發見多的萊因克爾，在熟悉的位置上，這位名宿應該也見過喬治·赫斯特、鮑比·查爾頓、弗格森爵士、索斯蓋特以及貝克漢姆的到場，而在每次小貝到場，都會使用嘉賓特權帶上母親，在協會提交給媒體的嘉賓名單上，小貝這一檔次的明星頭銜其實很樸實——“前職業球員、邁阿密國際隊主席兼聯合創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