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岑宇的機遇之歌

PATRICIA

站臺上，年輕的波蘭男孩正追趕著火車。故事的分岔從這里開始：他趕上了那班火車；他追車時撞上警衛，不巧被拘留；他沒趕上那班火車，卻與曾經同班的女同學重逢……奔跑中僅零點五秒的差池，在命運中卻被無限放大了差距。如上三種可能性，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牽引著，走向全然不同的結局。這是波蘭導演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在電影《機遇之歌》中構建的平行線。

歐洲杯賽道上，年輕的中國男孩正要做出決定。比賽場地剛下過雨，部分賽道濕滑，部分賽道尚不明晰。聽取團隊意見換干胎，或是依憑自己的判斷用雨胎——在1分鐘內做出的選擇，同樣指向兩個不同的結果：選前者，會遭遇去年伊莫拉站時小小的失利；而選后者，就會迎來今年歐洲杯新賽季的首個亞軍。身為賽車運動員，韓岑宇的每一次比賽，都存在著無數個類似《機遇之歌》中“趕火車”的分岔點。

然而，單一的機遇無法決定賽車手走向哪一條平行線。更多時候，它與經驗和直覺相關。就比如，當韓岑宇第二次面對類似的情形，即一場雨后的比賽，他更愿意相信自己觀察到的賽道狀況，同時篤信自己的判斷。“當時的情況之下，不能太在乎別人的反對。當我換上雨胎，就知道這場比賽肯定能拿到好名次。”直覺是不可名狀之物，但韓岑宇也覺得，賽車手的直覺是一種天賦，“很多情況下，并沒有太多時間去思考應該怎么做。甚至有時候需要在零點幾秒內做出影響整場比賽走向的決定。如果車手沒那么多經驗，就只能依靠直覺，而第六感的差距，也能體現出車手天賦的差異”。

直覺或許無從捕捉，經驗卻是可以累積的。賽后，韓岑宇和團隊往往會花大量時間回看比賽錄像，如果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就去探討本來應該怎么做。即便沒有比賽，閑暇時他也常對可能遇到的情況進行模擬：如果遇到了這樣的問題，我會怎么做？要不要超車？推頭還是甩尾？思考過后，再把想法拿出來跟教練共同討論。“盡管我開始這項運動比較晚，但我知道自己肯定會趕上，這是我對自己的信心。”

事實上，韓岑宇從6歲起接觸卡丁車—— 這是一項被視作F1賽車搖籃的運動——在國內環境中已不算晚。同時，他被視作中國最具潛力的賽車新星之一，在歐洲以出色成績從卡丁車賽場畢業后，2020年晉升單座方程式賽事，參與意大利與德國F4錦標賽，近兩個賽季也去了更高級別的歐洲區域方程式錦標賽（FRECA）進行歷練，是最有可能沖擊F1的中國籍車手之一。

方程式賽車從F4開始，車手需要不斷參加比賽獲取積分，然后一路升級，參加F3、F2，抵達車手們心目中殿堂一般的存在—— F1。不斷累積里程數，直至走向F1，這是韓岑宇現階段最重要的目標。不過，他也并不冒進，在沖擊F1的路途中，韓岑宇首先希望自己能具備一位好的車手應有的特質，比如說，好勝且冷靜，就像他的偶像費爾南多·阿隆索——這位西班牙賽車手擁有超一流的技術，精準的判斷，以及時刻不枯竭的對贏的渴望。

起初到歐洲參與卡丁車賽事，韓岑宇曾被同伴形容為“西西里”式開法，好勝、粗野、莽撞，近幾年經歷磨練，他變得更加冷靜，至少，不會讓好勝心壓倒理智。“對于車手來說，很重要的一點是心態，在賽道上一定要有絕對的自信，也要保持冷靜、沖勁和耐心，同時具備對周邊環境的敏感度。”

這個自小不服輸的男孩當然想贏，但對贏也有另一番超然的認知。“第一名只有一個位置，但這并不代表其他人不是強者。有時候贏不了才是這項運動的魅力。比賽起起伏伏，短短的一個周末，就像在坐過山車，上上下下。這些起伏，讓我學會如何變得更堅強，也教會我不要放棄。”現在的韓岑宇，心頭存有一個信念：努力不一定能贏，但是不努力就肯定贏不了。先把自己的部分做好，而諸如機緣之類無法掌控的因素，便也放開手，任其所是。

他在自己的公眾號里寫道，賽車是人與機械的結合，且受到環境、天氣諸多綜合因素的影響，變化和不可控因素也是最大的。因此，車手一定要接受變化，與變化共存，把應對不可控變成一種習慣——其中也包括輸贏的不可控。

而自己能做到的部分有哪些？我們向韓岑宇提出的簡單提問，得到了他極其認真的專業講解：排位賽時要做到在一圈內開出最好的成績，因此需要關注剎車點、進彎點、到達彎心、以及出彎時的速度，輪胎可承受的最高速度，方向盤的角度，給油的程度，熱胎的程度——在這些具體而細微的地方，找到“不超過極限，又不少于極限”的某個臨界點。用韓岑宇的話來說，這是要把“100分的力收回到99分”，而精微的調整背后，往往是模擬器上不計其數的訓練。

“一般的境界，是車手本身感受車，感受輪胎，感受賽道；更高的境界，是賽車與車手合一，賽車與車手以其感受路面，感受空氣，感受二者以外的東西，甚至感受自己的對手；還有另一個境界，就是賽車和車手、以及周邊的一切全部融合，如同天人合一，這是最高的境界，但偶爾也能發生。”

境界，韓岑宇在采訪里頻繁提及這個詞。人們慣常認為，方程式比賽風馳電掣，車手們熱血、激昂、澎湃，可年輕的韓岑宇讓我們看到另一種可能，他好勝、堅韌且冷靜、敏感，修煉技藝的同時更注重對心態的修煉。

“你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很慢，只有你在中間移動。身邊似乎沒有任何聲音，你只能感受到自己在前進。你也能真實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曾經在卡丁車聯賽中體會到的“心流”以及“天人合一”，還會再度出現在韓岑宇的方程式比賽中嗎？也許，這根本不該是個問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