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起斯特拉文斯基之火

葛欽

作為國內優秀的學生室內樂團之一，由高健指揮的上海音樂學院室內樂團所帶來的演出著實令人期待。高健是國內指揮斯特拉文斯基作品較多的指揮家之一，曾指揮過《士兵的故事》《管樂八重奏》《普爾契涅拉》等作品。這次在賀綠汀音樂廳帶來的作品更為重磅，兩部作品分別是斯特拉文斯基最出名的《火鳥組曲》和《春之祭》。

于兒童節上演的音樂會總是能給孩子們帶來驚喜，本以為這是一場斯特拉文斯基的專場音樂會，不曾想卻是拉威爾的《鵝媽媽組曲》先帶聽眾進入了童話世界。開場音樂選擇了《鵝媽媽組曲》中的后三首作品——《寶塔女王萊德羅娜》《美女與野獸的對話》和《仙境花園》。

《寶塔女王萊德羅娜》描繪的是十八世紀的東方國家——中國。這首作品來自童話故事《小綠蛇》，講述的是美麗的公主變成了丑姑娘，英俊的王子變成了小綠蛇，他們前往瓷娃娃王國恢復本來面目的故事。

音樂由長笛引入，以十六分音符為主的旋律十分接近中國民間音樂的曲調，歡快而又喜慶。旋律不斷發展，聲部交織，形成類似“魚咬尾”的效果，在打擊樂的點綴下，塑造了一個接近中國民間吹打樂特色的音樂場景。不同的是，其內隱的西方和聲似乎為音樂蒙上了一層薄紗，像是走在前往瓷娃娃王國的鄉村小路上，天空起了薄霧，朦朦朧朧，鳥兒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進入第二部分，音樂開始變得莊重且抒情，王子和公主似乎從鄉村進入了城市，音樂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悠長的旋律似乎表達的是象征中國的圖騰——龍，但西方人并不知道中國的龍是何等模樣，只能根據蛇的姿態進行想象，意圖假借蛇來傳達出龍的威嚴，這也導致音樂中缺少了一些中國文化中應有的莊嚴。

樂曲最后再現了開頭部分的音樂，由鋼片琴接替長笛的旋律，聲音更加清脆，洋溢著歡快與喜悅。不斷豐富的織體使喜慶的氛圍燃至頂點，也預示著公主和王子恢復了本來的面貌。

樂團對于拉威爾作品的演繹充滿了青春氣息，輕柔而又不失力量感，悠揚卻又不顯冗長，音樂一氣呵成。

作為斯特拉文斯基的代表作之一，根據芭蕾舞劇《火鳥》改編的《火鳥組曲》同樣具有強烈的舞蹈性。剝離舞劇所獨立出來的交響音樂又一次將音響的豐富性進行了強化，豐富的音響效果能夠更好地激發聽眾的想象力，同時結合作品的文字描述，一場上演于俄羅斯大地的故事便躍然于心。

《火鳥》的劇情源自古老的俄羅斯民間故事，講述的是一位年輕王子得到了火鳥的幫助，從而打敗巫師，解救公主的故事。火鳥是擁有神奇力量的鳥，它的羽毛能賦予人魔法，正是得到了火鳥幫助，王子才得以打敗了巫師。

作品開頭意圖通過低音的渲染與管樂號角般的聲音塑造出一個“蠻荒世界”。朦朦朧朧間，似乎天地初開，萬物蘇醒，生命的氣息不斷涌現。樂團弦樂組的渲染十分到位，配合指揮家精準的把控，幾十人演奏的弦樂就好像出自一人之手似的。不過，后續進入的號角聲很快打破了這種氛圍，尤其是銅管樂器的進入，破壞了這種整體性，音高及節奏的稍顯錯位也使音樂變得更加粗獷，多了些原始般的呼喚。

其實，這樣的情況在交響樂演奏中常有出現。基于發聲原理的不同，銅管樂器的演奏很容易出現滯后性，造成與弦樂聲部的錯位。同時，管樂演奏員略微的緊張和猶豫也將直接加深弦樂組與銅管組的割裂感，產生稍顯混沌的聲音。演奏員們演出時不可避免的緊張，確實讓音樂和每一次演出充滿了更多的未知。不過，這或許也正是現場聆聽音樂的魅力所在，如若每次的演出都同錄音、錄像一樣，進入現場聽音樂的理由似乎便少了一些，相信對于未知的渴望同樣貫穿于對音樂的探索中。

鼓所帶來的直擊心靈的震顫是整場演奏中最令人感到驚喜的，那是來自定音鼓和交響大鼓的同頻共振，是打擊樂器爆發出的強大動力。基于樂器本身的特性，打擊樂器會更容易讓人聯系到原始的聲音。尤其是打擊樂器在現場所引起的共振，與錄音中的聲音是完全不同的，是令人震撼且戰栗的，彷佛洪荒猛獸在大地蘇醒，奔涌襲來，迎接著帶有傳奇色彩的火鳥降臨，而火鳥的力量則足以顛覆大地。

從定音鼓的進入開始，樂團所發出的聲音不再是謹慎、遮掩的，而是自信、激昂的。聲音所帶來的情緒效應超乎想象，這樣的力量不僅喚醒了坐在臺下的聽眾，同樣也喚醒了坐在臺上的演奏員。演奏員們從緊張轉為興奮，從克制轉為釋放，就像是多米諾骨牌的連鎖效應，由鼓的敲擊引起了整體音樂的動力擴張。在這個過程當中，指揮家高健不斷引導著演奏員們，讓音樂保持在律動空間中，充滿激情但又不失理智，滿含深情但又留有克制，這樣的演奏足以讓在場的聽眾大飽耳福。

作為斯特拉文斯基最出名的代表作品之一，《春之祭》自首演以來爭議不斷。時至今日，也仍有許多作曲家深受其影響，不斷有人解讀、分析這部作品的“魔力”。當晚，在高健的指揮下，《春之祭》也煥發出了新的生機。

高健的指揮總會給人帶來一種深深的安心感。他的指揮與音樂高度融合，沒有多余的動作，同時又能準確地給樂手們傳達音樂的律動、時值，甚至細到每一個小音符。明確的呼吸暗示統一著整個樂團，讓樂團發出一致而有力的聲音，這便是敢于演出《春之祭》的底氣。

但奈何這部作品對樂手的技術要求非常之高，演出效果仍未達到預期。圓號獨奏旋律部分的高音在樂團平穩進行時突兀地炸開了，就像是祭祀時的煙火流竄到了不屬于它的位置。

《春之祭》中的舞蹈元素被樂團很好地詮釋出來，這是對于作品主旨的堅決肯定，段落間的變化同樣突出了對比，證明了樂團對于作品完整的把握，對自然的呼喚和對春的渴望噴涌而出，那是人們期待的春天。

上海音樂學院室內樂團的演出讓人感受到了青春的力量和澎湃的生機，他們手中的樂器就像是火鳥的羽毛，賜予了每個人不同尋常的“魔力”，而這“魔力”也點燃了每一位觀眾心中的“火”。斯特拉文斯基音樂的魅力，讓心中的幻想與渴望在音樂中逐漸升騰，化作實質般的火焰，照亮整個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