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一身功夫，她在海外圈粉幾十萬

●文/許曄

5 歲開始習武，獲得全國武術冠軍、東亞運動會武術冠軍，退役后到阿根廷創辦武術俱樂部，靠教功夫圈粉幾十萬外國粉絲……

如果只能用一句話來概括，這就是陳敏的故事。

說起來簡單，但這一路走來并不容易。“在海外傳播中國武術文化，跟做生意可不一樣，感覺跟‘螞蟻搬家’似的。”她向記者感慨道。

受以往好萊塢電影和中國功夫片的影響，阿根廷人認為中國人很神秘，對中國武術也充滿幻想，覺得會武術的中國人能三兩下就把人打倒，還能毫不費力地挪開重物，甚至能飛檐走壁。每次遇到這種學員，陳敏都哭笑不得，更覺自己有責任讓世界了解中國武術和中國人。

在她看來，中國武術講究的是強身健體、修身養性，是世界人民了解中國的一個窗口。她要做的不是強化它的神秘感，恰恰是要讓中國武術走進千家萬戶。

中國武術被誤解

陳敏退役后去阿根廷，起初的目的其實不是傳播中國武術文化。她喜歡西班牙語歌曲，想出國學習這門語言，男友洪文武是在阿根廷長大的華人，也是阿根廷國家武術隊前隊員、泛美錦標賽冠軍，赴阿留學成了她的不二之選。

到了當地，她發現阿根廷人最愛的運動，第一是足球，第二就是武術。不過，這個武術不單指中國武術，還包括跆拳道、空手道、巴西柔術等。

被統稱為“功夫”的中國武術，非但不是其中的熱門項目，甚至被一些人誤解為“只有經濟條件不好的人才去吃這份苦”。

“中國武術極具內涵，為什么我們沒有把它推廣好？”這個問題縈繞在陳敏心頭。北京奧運會前夕，全世界都聚焦中國。陳敏決定趁此時機，和洪文武在阿根廷開一家教中國武術的俱樂部，推廣中國武術文化。

在不少人看來，這不算明智之舉。當時，搞武術的中國人要么留在國內，要么去講英語的歐美國家，群眾基礎好，發展空間大，但她偏偏選了沒啥優勢的阿根廷。陳敏沒考慮那么多，比起所謂的“光明前途”，她更想干些有意義的事。

陳敏興沖沖地租好場地后，朋友提醒她，千萬別選在1 月、2 月開課，阿根廷正值假期，大家都出去度假了。可陳敏覺得不用等什么時機，只要準備好了，每時每刻都是“最好時刻”。

開課時間定在2008 年2 月1 日。這一天，陳敏被現實迎頭潑了一盆冷水：第一節課，只來了一位學員。那一刻，她真切地意識到，來到遙遠的阿根廷，沒有人認識她，一切都得從頭開始。

盡管心中失落，但陳敏沒有輕言放棄。不管多少年過去，她始終記得自己走上習武這條路之初，與父親的約定。那時，陳敏還不到5 歲，在幼兒園看見一群小朋友上武術課外班，被老師帶著踢腿，扎馬步，翻跟頭，她覺得很有意思，于是在一旁跟著模仿。

老師發現陳敏協調性極佳，是個練武術的好苗子。但父母想，女兒打小身體不好，動不動就感冒生病，練武術實在太苦了，有運動天賦的話不如去試試其他體育項目。

第二天，父母帶陳敏去打乒乓球，結果她拿著球拍只練了十多分鐘揮臂，就嫌無聊死活不肯練了。沒過幾天，父親又給她報了個游泳班，但她因為小時候在奶奶家不小心掉入過水井，無法克服對水的恐懼，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陳敏還是想練武術。父親知道后，只對她說了一句話：“如果你選擇練武術了，就不能停下來，不能半途而廢。”

陳敏當時年紀小，對這句話似懂非懂，卻滿口答應，沒想到一堅持就是這么久。

即便只有一個學生，陳敏也認認真真地教。這讓她收獲了好口碑，學員漸漸多了起來。此刻的她并不知道，距離她為中國武術在阿根廷打開局面，只差一步之遙。

“它不光是技術，更是藝術”

2011 年，機會來了。陳敏的兩名學生在當地迪士尼電影公司工作，某天突然告訴她，他們給她帶來了一個角色。

“角色”這個詞在西班牙語中也有“紙”的意思。陳敏會錯意，見他們手上沒拿東西，便問“紙在哪里”，兩個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經過一番解釋，陳敏才明白，當時迪士尼和當地電視臺正在籌拍一部名為《超級冒失鬼》的兒童家庭喜劇，劇中有個會功夫的華人角色。他們知道陳敏在中國有過拍電影的經驗，想邀請她去試鏡。

陳敏本來不想去，“我對拍電影不是很感興趣，不然我不會出國，留在國內有更多戲拍。”但架不住他們勸，再加上想借助更大的平臺來展示中國武術，她還是同意了。

試鏡非常順利，可等正式拍攝時，陳敏卻生了一回氣。起因是現場的攝影師、燈光師、場記等工作人員對她不太尊重，從來不叫她的名字，而總是喊她“中國人”。“你們可以叫我的本名，也可以叫我戲中的角色名，我是有名字的。”陳敏認真地和他們溝通，他們卻不以為然。

大半年一晃而過，到了殺青時，那群人主動找陳敏道歉。他們親眼見證了這位中國同事的敬業：每天早上最早到劇組，沒事就抱著劇本啃。演喜劇是眾所周知的難，用外語演喜劇更是難上加難，但陳敏每次拍一條就能達到最佳效果，人送綽號“一條過”，這無法不讓他們嘆服。

電視劇大獲成功，果然讓許多阿根廷人對中國武術燃起了興趣。但陳敏知道，中國武術文化要真正傳播出去，真正獲得認同，靠的不是那些酷炫的動作，而是其中所蘊含的深厚文化。

“有人覺得‘不能打’的武術還算什么武術，這就是一個誤解。我認為中國武術不同于格斗，它不光是一種技術，更是一種藝術。中國武術文化里，處處體現著我們中國人的哲學思想。”陳敏覺得，中國武術可以讓人找到生活中的平衡感。

“萬事萬物都有它的平衡。不管對人對事，我們既不要‘用力過猛’，也不能‘用力不夠’。這種不多不少、不急不躁的中式生活哲學，恰恰是很多西方人也非常需要修煉的一門功課。”

正因如此，在教阿根廷人練習中國武術時，陳敏除了耐心細致地摳動作，還有意識地告訴他們什么是陰陽平衡、寧靜致遠，什么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變化是潛移默化的。有一名老學員跟陳敏練了14 年。剛來的時候，他30 歲出頭，做了五六年會計師，工作壓力很大，和客戶多講幾句話就忍不住發脾氣，每天抽很多煙才能緩解焦慮。自從練了太極拳，他整個人身心都放松了，煙戒了，工作效率提高了，生活中的一切都朝著更美好的方向發展。

練武的孩子們也為中國文化著迷，變得特別聽陳老師的話。有一回，一位家長對陳敏說：“陳老師，你能不能讓我的兒子剪頭發？他頭發太長了，大熱天的，我們家長說他，他也不聽。”

課后，陳敏并沒有單獨找那個男孩，而是在孩子們排隊時溫柔提示了一句：“天氣很熱，我希望下次所有的男同學來上課的時候，頭發都短短的，看起來很精神的樣子。”結果班上十幾個男孩呼啦啦全跑去理發了，他們的父母都很震驚。

陳敏從來不要求學生們在課上一定要叫她“老師”，但如今絕大多數學生，不管多大年紀，都會發自內心地稱呼她“陳老師”。

在阿根廷待得越久，陳敏越明白一個道理：真正為你贏得別人尊重的，永遠是你的文化根基。

“我們可以融入他們的生活，但同時我們又保持自己的文化。我們可以和他們打成一片，喝馬黛茶，貼臉打招呼，可我們也依然會練中國武術，會過端午節、中秋節、春節。那種感覺就是：我會加入你，但我不會成為你，我依然很‘中國’。”

學員從4 歲到80 歲

從1 間教室到3 所學校，從1 名學生到每年數百名學生，陳敏和丈夫洪文武用多年努力，換來中國武術文化在阿根廷生根發芽。她自豪于他們改變了中國武術在當地人心中的印象。“我們的學員從4 歲到80 歲不等，有普通白領也有公司高管，有影視圈的也有政府官員。我們讓大家知道了，任何人都可以練中國功夫，與年齡、職業、貧富無關。”

在這個過程中，陳敏為了推廣中國武術，沒少想辦法。中國駐阿使館以及阿根廷文化機構組織活動，但凡需要她參加，她從來沒有二話。每年的中國城春節聯歡晚會、中秋晚會，她都帶著學員們一起參加表演，一年又一年，不僅加深了阿根廷人對中國的了解，也讓學員們對中國文化愛得更深。

陳敏還先后4 次組織阿根廷武術愛好者來中國交流。她帶著他們去北京、上海、廣州等大城市，讓他們親眼看到中國的發展速度。她也帶著他們去爬長城，去村里采茶、炒茶、吃茶，去她的家鄉跟當地武術老師切磋，讓他們看見中國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通過這些活動，阿根廷人認識了一個更加立體的中國。

2019 年，陳敏的俱樂部被阿根廷有關部門授予“最佳體育及社會活動項目”獎。因為新冠疫情的原因，頒獎典禮推遲到了2021 年。當時登臺發表演講的塞西莉婭，不僅是市議員，也是跟著陳敏練了10 年太極拳的學員。她動情地說，中國武術對她而言已如同“信仰”般重要。

在線下活動因新冠疫情受影響的那段日子里，陳敏閑不住，轉戰線上，在社交媒體上發布免費的網絡課，吸引了幾十萬粉絲。她希望用這些視頻，向大家傳遞一個理念：在當下，中國武術完全可以成為人們的一種生活方式。

“你早上起來端一杯水來喝，覺得很正常。我早上起來拉伸、打拳，我也覺得很正常。中國武術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也可以成為大家的。”傳承也在不經意間發生著。

陳敏的大兒子今年5 歲，盡管她從來沒有強迫孩子走武術這條路，但孩子耳濡目染，非常喜歡中國武術，棍術練得尤其不錯，之前參賽還拿了獎牌。提起這件事，陳敏的語氣難掩高興。

“我們所做的一切，在歷史長河中看或許根本不算什么。但能在離中國很遠的阿根廷，以中國武術為支點，以中國文化為基石，在中阿人民交流上起到哪怕一點點作用，這對我而言，就是最有意義的事。”陳敏堅信，以武會友，更多的緣分與友誼還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