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上的云朵

李松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有散文詩集《冷石》《寓言的核心》《憤怒的蝴蝶》《羽毛飛過青銅》《在時間深處相遇》等。作品見于國內外報刊，并被收入多種選集、選本。策劃并參與主編“中外散文詩精品文庫”（3卷本）。部分作品被譯成俄文、日文、塞爾維亞文、英文。曾獲深圳市第四屆青年文學獎、天馬散文詩獎、中國新歸來詩人獎、2018·中國散文詩大獎?，F居廣東。

朝云彤彤，

星漢爍爍。

水岸石涌，

君心朗闊。

—題記

蘭生幽谷

今天，我們的心不起微瀾。

波平如鏡可不是死水。幽谷的香氣來自大地上一種天性淡泊的植物；回聲，是水邊獨坐的那個人內心的獨語。

放下雕刀，捻起茶杯。在自己一點一滴鑿出的幽谷，看見剛剛植下的蘭草已經開花。

云在水里做客。杯中有茶，杯外有村童般戲水的魚兒。從晨起到日暮，倏忽之間。

時光囚在鐘表里，像困在磨盤上被蒙住眼睛的那位，城防失火與它們無關。它們不談人間的詭譎或荒誕。

不談，不等于不關心不在乎這個世界怎么一夕之間就成了這個樣子。

風來了，石頭側身讓它過去。情緒在一個人的心里路過，血會驟然升溫，巖漿變成話語，從嘴里從眼里甚至從手指上噴出。

天生冷血的人不在此列。

云霧藏不住峰巒，如同紙里包不住火，綿里藏不住針。

樹葉也藏不住鳥鳴。尤其是偶爾那一兩聲于眾聲喧嘩中不合時宜的沙啞鳴叫。

它們讓此時的空谷更幽更靜，也更加深刻。

清熱。行水。涼血。解毒。蘭的天性一旦成為精神的象征物，便不再僅僅是一棵植物。

完成一方美硯的制硯師，低聲沉吟：希望人間遍植蘭花！

古斫吟

一柄古斧能喚醒一塊更古的石頭。

一塊石頭能敲醒沉睡的腦袋嗎？不知道。

石頭說，至少可喚醒一池濃墨。

宿墨已腐，要扔掉。水生墨，清水研出的墨才見光澤。墨身講究直正，重按輕轉，稠而不結，很快，硯邊清香四溢。提筆，入墨三分。一幅有血性的字，從一滴有生命的墨開始。

好墨一定出自好硯，好硯出自好石。好石等待一柄好斧，一柄好斧等待一位通會古心的制硯師。

于是，才有了這一場千年的知音際會吧。

不敢問石頭的年齡。若它脫口說出：十億歲！多少人會聞聲膽破。

石身上的斧斫之痕，也已經一千多年！

噫——且慢！

一千多年前的制硯師，為何半途而止，只在這一方石頭上留下幾聲無比深情的嗟嘆？

不露斧斫之痕。這是古今文人工匠都知道的文章與名器之道。他們卻明明白白地留下，留給千年后可能遇見這塊石頭的另一個人。寓意何在？

難道當時斧刃崩斷？

難道石頭說：你并非我等待的知音？

尚未加冠的制硯師頹然而坐。

遂棄石于山野，如同放靈雀于茂林。未嘗不是一次壯闊的渡石之舉啊！

一千多年后。滄海桑田，星移物換。很難想象，一塊石頭找到認領它的人，要經過怎樣的丹青不渝，千回百轉！

裁云軒主靜夜捧石獨坐，聽見石膚下平穩的脈搏，通透，清澈，響亮。

完成一方珍硯，竟然需要這么久！久過史書上朝代更替的滄海桑田。

它是醒著的。容顏重修，眉目清晰，在一千多年后的制硯師面前，頷首微笑，合手一拜，似一位樸拙憨厚的素衣君子。

它說：我等待的就是你！

月涌大江流

沉睡億萬斯年！一塊大夢不覺世變的頑石。

深夜，卻被一位手持雕刀的制硯師輕聲喚醒。別睡了。藝術家說，今晚的月輝，你不可錯過！

醒來的石頭，會不會滿腹怨氣，怒發沖冠？

此時月輝如春雨落地。無聲。若不避俗，只能以澄澈如水來形容。

黃山，天目山，白際山被如水的月輝濡濕。古徽州浸潤在一個遙遠恍惚的記憶里：硯坑沒于洪水是哪一年？歙石開采曾經喝停越五十年，可是南唐敗亡后？

它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面前的制硯師，仿佛熟悉。

霧氣下沉，石頭的饗宴剛剛開始。如此十億年，它們營養充足。

沏一壺黃山毛峰，卻不喝。在一塊素樸靜默的石料上，裁云軒主人看見萬古江流，聽見濤聲玉振。

看見夜歸臨皋的蘇軾，身披夜霧，倚著藜杖，吟出“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心與石會，神與物游。

靈煙裊裊升騰，月光已注滿曠達的丘壑。如幾次醉而復醒，制硯師放下感傷與追懷。他已經知道，該怎樣去成就一方天人合一的珍硯！

七星際會

不是六，也不是八。

為何偏偏是七？

黑夜安若磐石。一塊巨大的石頭懸在我們頭頂，石頭里長出星星和花朵。最美的星，是離我們最近的七顆：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組成斗身；玉衡、開陽、搖光組成斗柄，所謂璇璣玉衡，以齊七政。斗柄指東，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它們從不會亂來，心中的秩序一絲不亂。在此時隆冬朔朔的北風里，我們仰頭，卻看不見欲寄塊壘的寒星！

噢，它們隱身于制硯師面前的一塊歙石里。

石不語。七星也沉默著，但我們分明聽見七星在和石頭對話。

——說什么呢？

在它們遙遠的背后，是草原無邊羊群一樣的星眾，眼睛一眨一眨，如果不是錯覺，它們一定是在傳達著某種痛感。

七星被它們推舉到離人類眼睛最近的地方，是讓他們彼此互見？還是為了看見大地上的某種玄機？

夜深了。石頭更重了。七星際會傳達的啟示深不可測！

堅守自己天賦的位置，從未覬覦彼此。安守本分和本位，才會得以永恒么？

是啊，深懷僭越之心的，皆已化作流星，一閃，從高處向深淵墜落。

時間的塵埃，如同大地上的人渣，不足論。

風 影

石頭問墨，墨問筆，筆問執筆者：寫春秋還是寫諛辭？

執筆者不答，點燃一根煙。墨悄悄地隱身。一張上好的灑金徽宣，此時如同千里蒼白的沙漠。一條魚，從石頭里伸出半個頭顱，它說，我要透透氣。

風影凌亂。石頭里正在醞釀風暴。

墨池像一面古鏡，莊嚴，幽深，意味深長地黑著臉孔。沒有人敢于坦然地向里面望一眼，害怕它會照出身上藏著的小。

風有時在天空上焦灼萬分，不知朝哪個方向吹。在田野里放風箏的孩子，赤腳，手持一只畫得逼真的鷂鷹，四處轉身，看見亂風下村莊和大地的荒涼，一驚！——他突然長大。

……執筆者用一枚古銅鎮紙壓住書案上無端刮起的旋風。硯池里的波瀾頓時平靜。

一只羽毛漆黑的鷹隼，騰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