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這門課

文/翟攀峰

圖/四號插畫館

周五下午的語文課上，老師在黑板上寫下“體驗生活”四個字，然后轉身面對講臺下的孩子們。

“同學們，你們已經上四年級了，要想寫好作文，不能只是無病呻吟，要學會觀察生活，體驗生活。”胡老師掃視著教室里的孩子，說，“這個周末，我不再布置作文，但我要求你們走出家門，體驗生活。記住，社會也是一所學校，生活更是一門必修課。”

放學回到家，吳浩和媽媽說起語文老師布置的作業，媽媽想了想說：“明天上午，我正好去街道參加一次集市活動，你幫我拿東西過去。那不就是體驗生活了嗎？”

吳浩眼前一亮，說：“我把畫夾也帶上吧，可以在旁邊練速寫，還可以學習觀察人物。夏老師教我們畫速寫了。”

周六上午，吳浩和媽媽從公交車上下來，手里各拎著一個大袋子，朝凱旋大廈的廣場走去。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投下兩個鑲著金邊的影子。

凱旋大廈的廣場上有一個個空著的攤位，幾個胸前掛著工作牌的志愿者在忙著擺放桌子。

母子二人順著集市攤位桌子上的名字一個個找過去，吳浩眼尖，指著一個攤位朝媽媽喊：“媽媽，你的名字在這里。”

一個扎著馬尾的志愿者過來核對了一下他們的身份，又喊來門口的一個保安，讓他幫忙拿來一個木制的架子放在桌子后面。經過一番忙碌，媽媽從袋子里拿出自己精心制作的布貼畫，吳浩幫著媽媽，把它們全都掛在木架上，又把媽媽做的一些手工藝品也擺在桌子上。

媽媽謝過志愿者，擦了一下額頭的汗，對吳浩說：“我守著攤子就行了，你去畫畫吧。”

吳浩環顧了一下四周，攤位的主人們陸續來了，他們忙著支攤子，很適合畫速寫。他按照繪畫老師夏老師教的，在腦中勾勒著攤主們的特征，思考該如何把這些特征表現在畫上。夏老師經常叮囑吳浩，畫畫時要多觀察，多思考，雖然畫畫用的是手，但是在達到一定境界后，真正決定畫作水平的，卻是頭腦，所以平時就要善于思考。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集市也差不多布置好了。手工集市賣什么的都有：布藝，彩陶，還有兩個攤位賣舊玩具。但是大部分人都聚在廣場門口的奶茶和小吃攤位前，偶爾有幾個來到媽媽的攤位上，看幾眼，有的還夸兩句，就又逛到其他攤位上了。

吳浩正在攤位旁的角落里專心畫速寫，突然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這孩子畫得不錯呀！”

三四個阿姨圍在吳浩后面，嘰嘰喳喳的聲音傳到吳浩耳朵里。吳浩看著她們，有點不知所措。此時又走來一個穿著旗袍的年輕阿姨，舉手投足都透著優雅，她認真地審視著吳浩的畫。

一個有點發福的阿姨說：“我兒子也在學素描，沒有這孩子畫得快。”

“這是速寫，當然快了。”穿旗袍的年輕阿姨笑著說，她繼續打量著吳浩的畫，“畫功不錯，學素描幾年了？”

“一年。”吳浩拘謹地說。

“一年就畫成這樣，不簡單。”那個阿姨有點驚訝，“能給我們畫個像嗎？”

吳浩有點不好意思，但是轉念一想，有人當模特給自己畫，這個機會可不容易遇到，于是連忙點頭。那個阿姨招呼其他人：“來來，我們幾個人畫個人像。”

媽媽連忙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攤位前面，一個阿姨坐在上面，吳浩開始畫了起來。

剛開始吳浩心情有點緊張，畫出來的畫自己不太滿意，因為畫像中的人物樣子有點呆板，但是那兩個阿姨都沒看出來，連聲夸畫得真像。吳浩臉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神情，卻無意間瞥見穿旗袍的阿姨咬了咬嘴唇，似乎略微有點失望。吳浩心里一凜，畫下一個阿姨的時候，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筆上了。

給穿旗袍的阿姨畫時，吳浩先認真觀察了一會兒，畫的時候，把她那雙含笑的眼睛傳神地畫了出來。那個阿姨拿著畫，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吳浩心里七上八下，直到看到對方似乎滿意地點頭，這才把心放了下來。

穿旗袍的阿姨對吳浩媽媽的布貼畫很感興趣，她挑了一個最大的風景畫，其他幾個阿姨也跟風各買了一幅。

穿旗袍的阿姨和幾個阿姨嘀咕了幾句，對吳浩媽媽說：“您兒子的畫我們都很喜歡，我們不能讓他白幫我們畫，要不，每張畫我們付50 元。不知道行不行？”

媽媽連忙說：“你們給孩子做模特，讓他有機會畫畫，這錢我們不能要。”

穿旗袍的阿姨沒有再堅持，她看了一眼吳浩，語重心長地說：“畫畫不止講悟性，還要刻苦，藝術是一條苦路，要是想著混口飯吃，也能干得不錯，但是要想有突破，在藝術上有追求，超越前人，那就如同在充滿荊棘的路上走。最主要的，是要耐得住寂寞，在無人喝彩的時候也能堅持下去。”

吳浩聽出來，對方這話其實是講給自己聽的，于是認真地點頭。

那個阿姨又和吳浩媽媽交談了一會兒，然后留了一張名片。她和朋友開了一個藝術工作室，正好有個項目，和布貼畫的形式很接近，約了媽媽一起談合作。

這些阿姨離開后，吳浩不解地問媽媽：“剛才她們給錢，你怎么沒要呀？”

媽媽微微搖頭，說：“人家買了咱們的東西，怎么好意思再問她們要錢。再說了，你畫畫不是為了練習速寫嗎？又不是為了錢。”

“怎么不是為了錢？”吳浩脫口而出，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喜歡畫畫，而且是從心底里的那種喜歡，要是不讓他畫畫，他整天都難受。但是，畫畫開銷大，而家里現在經濟困難。夏老師說下一步他該學水彩了，那又是一筆開銷。要是能靠畫畫提前掙點錢，那不是更好？

“我不是那個意思。”吳浩紅著臉說。

媽媽沒有生氣，而是微微一笑：“等會兒收攤后，我帶你去吃漢堡。還有一件事，那個阿姨的名字我覺得有點熟悉，我剛剛想起來，她是個非常有名的畫家，獲得過很多藝術獎項。”

“啊？！”吳浩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吳浩又畫了幾幅速寫，時間已經到了中午，集市的活動也結束了。媽媽的布貼畫賣出去一大半。

從凱旋大廈離開后，吳浩跟著媽媽，坐了兩站公交車，拐進一條熱鬧的街道。

吳浩有點餓，肚子咕咕叫了起來，他問：“媽媽，咱們為什么要跑這么遠？什么時候到呀？”

“到了，你看，前面就是！”媽媽指著不遠處的漢堡店。他們走到街角時，發現圍著一群人，路邊擺著一個黑板，上面寫著：畫人像，每人10 元，10 分鐘出畫，不像不要錢。一個頭發梳得溜光的男人坐在凳子上，面前擺著一個畫板，他正在給對面的一個人畫人像。

“我先去點餐。你看會兒這個人畫畫，十分鐘后到旁邊的漢堡店找我。”媽媽低頭在吳浩耳邊低聲說，臨走時，她又囑咐道，“看得仔細點。”

吳浩有點不情愿地站在那個人身后，開始看那個男人畫人像。很快，他就大吃一驚，男人給每個人畫得都惟妙惟肖，而且五分鐘左右就能畫出來。吳浩不由得連著看那個人畫了三四幅畫。

吳浩在漢堡店內找到媽媽后，媽媽問他，語文老師讓他們觀察生活，他剛才觀察了那個人畫畫，有什么感受？

“那個人水平很高，找他畫畫的人很多。”吳浩羨慕地說，“每天能掙不少錢。”

“還有呢？”媽媽又問。

“我暑假可以勤工儉學，還能提高畫畫水平，”吳浩咬了一口漢堡包，繼續說，“還有，就算我考不上大學，學好畫畫，也能自食其力養活自己。”

媽媽微微搖了搖頭，顯然吳浩的回答，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你知道這個人在這里畫了多久了嗎？”媽媽問。

吳浩搖了搖頭。媽媽伸出三根手指，說：“三年。”

吳浩不知道她要說什么，用探詢的目光看著媽媽。

“他在這里畫了三年，”媽媽說，“除了畫得更快了之外，我并沒有看出他畫畫水平提高太多，簡單地說，他畫的人物只是足夠像而已。”

吳浩想反駁，可是他又認真回想了一下，媽媽說得很對，那個人畫畫的時候，確實只追求速度。

“如果你現在滿足于像他那樣，在街頭畫人像掙錢，這不丟人，也能貼補家用。”媽媽的話打破了吳浩的沉思，“可是，這是你的目標嗎？你的追求不是更遠大嗎？浩浩，在你還有學習的機會的時候，別被周圍的誘惑引你離開原來的道路。當然，我鼓勵你自食其力，給人畫畫掙錢也是鍛煉你能力的好機會。但是，我想讓你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能夠時刻提醒自己，更大的目標還在遠方。否則，即使你畫得比他還要像，但你只是重復昨天，只是一個畫匠，而不可能成為大師。”

吳浩隨著媽媽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個畫畫的男人。他覺得媽媽的話里面，信息量比以往更多，他還需要點時間慢慢消化。

“在想什么呢？”媽媽問。

“我在想，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還有很多課要上。”吳浩笑著說。

是啊，人生的路上，還有無數堂課。吳浩在心里對自己說：生活這門課，也是很重要的，可不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