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
凌晨四點,是夢的分割線。
若沒有特別的任務,此刻,司徒倩體內的生物鐘,總是被精準地喚醒。這些年來,因為工作的需要,她漸漸適應了對黑暗的恐懼。曾經,陽光就是她呼吸的空氣。只是,人一旦踏上征程,自己便永遠不再屬于自己。
頭頂的國徽,肩上的橄欖枝,有形的常態,已經化作內心無形的戒尺。如今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下穿衣,早已成為某種肌肉慣性的應激。十幾秒鐘內穿戴利索,當然,這和她睡覺前習慣地擺放也有極大的關系。回想起剛穿迷彩衣時令人心醉的歲月,那時,教官總能在一隊女學員中,指出各種著裝不規范的糗事。五公里、十五公里、三十公里高強度的武裝越野,至今想起,依然心有余悸。魔鬼周,是那些有幸能參加的勇士們,需要用時間來抹平的心理陰影。
只是,那些經歷過的英雄們,從來不會提起,永遠不會忘記。
在家的日子里,司徒倩的職業本能也隨處可見。從臥室到衛生間,是二十八步,從衛生間再到廚房,是三十六步。丈夫和兒子,其實挺煩她這樣的固化思維,但是每次面對她那雙正氣凜然的大眼睛,爺倆都能感受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從而放棄了抗議。也就是小籠包膽子大一些,在過年全家聚會上,忍不住和外公抱怨,我那尊敬的司徒大將軍,您能不能抽空關心一下您的外孫——我的成長煩惱。您家“老兒子”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每次犯錯瞅我的時候,那家伙,那叫一個威嚴。
童言無忌。小籠包奶聲奶氣卻惟妙惟肖的話,像極了除夕之夜那脆生生的爆竹,瞬間將年夜飯推上了高潮。剛喝了三杯酒的司徒定國將軍,也不禁心頭一樂。要知道,一向以威嚴治軍而聞名軍內的司徒定國,雖然如今已出任某戰區主管軍事的副司令,但心中的使命感和骨子里天生的那份軍人的家國情懷,促使他一年到頭也在家待不了幾天。強軍夢始終是他內心深處,時不我待的職責所在。所以平日里,這位儒雅卻有著鷹隼般犀利眼神的將軍,難得露出笑容。用司徒倩母親的話說,小籠包就是老司徒的那根軟肋,也只有和小外孫在一起的時候,老司徒眼角的愛意,能沁出蜜來。
好啊,你個小籠包,居然敢在外公面前告我的黑狀,看我回去不收拾你。司徒倩鳳眼一挑,佯裝生氣。說起來,五歲的小籠包這孩子也是天資聰慧,遺傳了母系強大的基因,用他姥姥的話說,這孩子就一小人精。別人家的孩子在這個年紀學英語還分不清二十六個字母,而他早已學會了簡單的日常用語,并能夠對答自如。每次大龍陪他外公下圍棋的時候,小家伙還時不時地指點一番,這令生性嚴細成風的老司徒將軍,不免得內心暗自欣慰。喜悅之情,常常化作舐犢情深,不厭其煩地為這個聰明乖巧的小外孫,講解世界各地的軍事歷史,尤其是我軍優良的革命傳統。說到動情處,這位親歷過戰爭,經歷過南疆血與火考驗的司徒將軍,總會慈愛地把孩子抱在腿上,撫摸著小籠包的頭,眉宇間,是一位共和國的將軍,對這個國家,對這個家庭,對這個外孫,無盡的熱愛所激發出的萬丈柔情。
說話的功夫,小籠包跑到外公面前,一下子撲到司徒將軍的懷里。一邊調皮地做著鬼臉,一邊自豪地仰著小臉蛋說到,司徒將軍,請保護您的子民,您就是我心目中的蓋世大英雄。
孩子的一席話,成了年夜飯最好的開心果,趁著興頭,老司徒兩口子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壓歲錢紅包,分發給女兒女婿,當然,小籠包紅包的厚度,遠遠高于司徒倩夫婦二人。作為父母的獨生女,掌上明珠,司徒倩在結婚之前,就和丈夫大龍商量好,每年除夕夜,陪父母一起過年。高大帥氣的大龍,不同于一般世家子弟那種盛氣凌人,不可一世。或許當年吸引司徒倩的,是他俊朗的外表,但最終打動芳心的,卻是大龍的低調內斂和善解人意的善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司徒定國在女兒和女婿的陪酒下,今晚多喝了幾杯。此刻,屋外白雪飄飄灑灑,屋內,東北人家特有的那種溫馨暖意,就像壁爐里的火焰,在熊熊燃燒。勤務員在準備好餐后果盤和茶水之際,這場溫馨的團圓飯,也接近尾聲。陪岳父飯后在書房下圍棋,是雷打不動的規定動作,而這時,也是大龍集中精力的時刻。每次老爺子漫不經心地東拉西扯,如同這棋盤上的棋子一樣,看似隨意,實則大有深意。這種不成文的匯報制度,是兩個男人之間的心照不宣。從內心來講,大龍渴望這樣的機會和老爺子嘮嗑,每次談話過后,他總能學到很多。為人處世,責任擔當,老爺子對愛婿的垂青,體現在無聲處。某種程度上,老司徒對這位乘龍快婿的愛,甚至大于對“老兒子”司徒倩的那份愛,或許,這也是惺惺相惜的另一種真情流露。
此刻的司徒倩,酒后微醺,坐在沙發上陪母親看著春晚,圓滿,似乎就是此刻的狀態。突然間,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發出嗡嗡的震動聲,她拿著電話,走進臥室,幾分鐘后出來,已然是一身戎裝。臥室里,她親吻著熟睡中兒子的臉蛋,眼里有太多的不舍,走到書房還未開口,同時抬起頭的司徒將軍和丈夫大龍,都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走到門口的時候,母親緊走幾步,趕到她身邊,把手套遞給了她,早已司空見慣的母親,盡管這幾十年來習慣了丈夫的風里來雨里去,但即使再堅強的女性,一旦做了母親,對于兒女總是牽腸掛肚。盡管她深知組織紀律,不該問的絕對不問,但這大除夕的出任務,也難免心有不甘,但卻只能理解和支持。
走下樓來,漫天飛舞的雪花給這個除夕夜帶來一派節日的氣氛,一身戎裝的司徒倩,幾步走到來接她的車前,等一下,母親輕喚了一聲,便折身返回家中,隨即,將一盒胃藥塞到女兒手里。司徒倩用力抱了抱母親,沒敢多說一句話,上車,關門。
開車,司徒倩對著司機輕吐兩個字。夜色里,疾馳的車窗內,司徒倩不敢扭頭去看母親站在將軍樓前的身影,只是眼角,滾落出大顆的淚滴。
與此同時,不遠處指揮部內,燈火通明,那些來不及陪家人的將士們,在接到命令的同時,從這個城市里的不同區域,開始爭分奪秒向指揮部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