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吳軍
少年時,我生活的那個村子名叫西場村,村子的里里外外生長著許多樹。有了這些樹,我們的村子看上去就顯得不再單調、蕭瑟和乏味了。也許因為樹把原本平淡無奇的村子一下子裝點得生動起來了,因此,少年的我常常喜歡靜靜地看樹,或遠,或近,目光里是柔和,是愉悅,是憧憬。
在遼闊而舒緩的平原上,我們的村子就像是一幅水墨畫,質樸而安靜地坐落在那里,少年的我喜歡站在村子南面高高的沙崗上遠遠凝望,那些紅磚和藍磚壘砌起來的墻壁和青黑的瓦頂在一棵棵的樹木之間若隱若現,仿佛是書里描述的世外田園的動人風景。看到了樹木掩映的村子,也就看到了家,說不清為什么,心里就不由自主地踏實了。
少年時的我,盯著村子里的樹發呆的時候的確很多。故鄉的村子里,有著世代耕種的傳統,沒有什么書看,特別是在放假后,除了和小伙伴一起去地里割草,或者幫著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農活,能做的事就是和小伙伴一起玩耍、到河里摸魚,那時的村子外面,小河里的水常年流淌,河水清清,魚蝦很多,一到假期,我們就會到河里摸魚捉蝦。除此之外,我最喜歡的就是一個人靜靜地看樹,默默地發呆。
我們的村子里多槐樹、楊樹、榆樹和柳樹。春天一到,柳樹在一夜間就長出了鵝黃的葉芽,楊樹的葉片也似乎在轉眼間就長得滿眼都是,槐樹和榆樹的葉子要晚一些才能長出來。不過,當季節的腳步從春天漸漸邁向夏天,天氣越來越溫暖甚至是越來越熱的時候,榆樹上的榆錢和槐樹上的槐花就欣然地長了出來,這時,整個村子不僅看上去勝似圖畫,空氣里飄滿的榆錢和槐花的甘甜的香味更是讓人悠然沉醉。楊樹是挺拔秀頎的,槐樹則是長不太高就有了許多的枝杈,榆樹長得很慢,慢得幾乎感覺不到它的成長,柳樹似乎每年都是枝條依依,在風里來回搖曳著,姿態無比優美。
在我們的村子里,有的地方的樹多,有的地方樹少。樹少的地方光線好,顯得亮堂堂的,樹多的地方就顯得幽靜,只有樹的枝葉的縫隙間可以透些光亮進來。不過,我喜歡在樹多的地方待著,這似乎和少年時的性格有關。要說起來,我在小時候是很淘氣很調皮的,總是不讓父母省心,喜歡爬高上低,常常和小伙伴比賽爬樹,看誰爬得高,還喜歡在高高的沙崗上往下跳,沙土松軟,從很高的地方跳下來也沒事。可以說,我小時候是一個膽大而調皮的孩子,也是一個讓父母非常費心非常擔心的孩子。可是,自從上了初中之后,我卻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少年。那個時候,我原本極其調皮的性格竟然一下子改變了,我忽然變得喜歡沉默,喜歡讀書,喜歡一個人呆呆地想心事,喜歡獨自在本子上寫下自己的心痕夢影。尤其是陰天的時候,我最喜歡站在樹葉細密的樹下,看樹。這時,光線更加昏暗,我凝眸望去,卻看不到樹葉之外的天空以及別的樹木,要憑著樹葉上的聲響,才知道風正在吹拂著。至于外面的聲音,沉浸在遐想中的我幾乎是聽不到的,有時候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若是恰恰能聽到一陣“簌簌”的聲音,那一定是一只正在追尋老鼠的貓在這里經過,如果還能聽到急促的“沙沙”聲,那肯定是被貓死死追得急于逃命而心中無比驚慌的老鼠在急切奔逃。更多的時候,我只是聽到樹的枝葉間穿過的一陣又一陣的風,聽風在我的頭頂上和樹說著只有它們能懂得的悄悄話。
看樹的時候,我覺得樹與風總是有說不完的悄悄話。我覺得,這樣的悄悄話是私密的,人聽到的只是極少極少的一點,樹與風一般都是在輕輕低語。我想,樹與風訴說的,一定是村上莊稼的長勢好不好、村外小河里的魚蝦多不多、村子南頭的那座名叫南崗的高高沙崗上的樹和花長得茂盛不茂盛,因為在每年的冬天,我那偶爾休息幾天的父親都要帶著我給我家房前屋后的樹澆水、施肥。我覺得母親就像是一棵秀頎好看的樹,總是守著家,而父親就像是風,一年四季都在外面闖蕩,是為這個家在外面辛苦打拼的男人。一回來,父親就會帶些在外面買的東西回來,并給母親講講外面的故事,把母親說得服服帖帖的。當然,有時候父親和母親也會吵嘴,甚至是打架,就像是風會把樹的枝葉吹得來回搖晃一樣。其實,我覺得村子里的那些主婦都像是守在那里始終不動搖的樹,而村子里的男人都像是在外面闖蕩的風,男人一從外面回來,夜里的時候,總是有些樹的枝葉會搖動起來,與風熱烈地糾纏。
時間久了,有的樹葉就會從樹枝上落下來,摔得粉身碎骨。每到秋天,看到樹的葉子一片片從樹上凋零而落,喜歡在樹下看樹的我都會心頭一緊,然后,我會不問青紅皂白,在心里就暗暗地大罵風,肯定這是風的錯誤,樹成天在那里默默不語,任勞任怨,然而,秋天的風一吹過來,樹上的葉子就不得安寧,樹葉就要凋落,難道這不是風的錯誤嗎?可是,少年的我在樹下如此暗罵風的時候,卻又發現,風可能是受了委屈,竟然一路“嗚嗚”地跑走了。落下樹枝的樹葉飄得四處都是,像被拋棄的人一樣,黯然神傷。那些沒有凋落的樹葉依舊在與屬于自己的那一縷風繼續低低地私語著。
少年的我在一年當中待在樹下最長的季節就是夏天和秋天兩季。細雨瀟瀟的時節,或者是霜雪的天氣里,我喜歡鉆進溫暖的被窩里,看書累了,就透過窗玻璃望著外面的樹出神,這樣,我覺得自己的身心都溫暖如春,暖意融融。我記得在讀初中的時候,有一年在一位老師那里借到了一部名為《聊齋志異》的小說,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了蒲松齡這個名字,知道了這個蒲松齡寫了《聊齋志異》這么一部讓人愛不釋手的傳奇小說。有一天,我合上這部書,聽著外面穿過樹枝的風聲,突然明白,世上的很多人都在羨慕別人的人生是幸福甜蜜的,然而,每一個人都只能經歷一種人生,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酸甜苦辣,在《聊齋志異》這部小說里,我品味到了許許多多少年的我以前從來不曾體會過的人生滋味。我想,一個人只有過好自己的生活,一個人只有讓自己的人生充實而豐富,此生才是有意義的。從此,無論是身在陋室,還是出入豪華的庭院,無論是人在鄉村,還是身居都市,我的內心都是恬淡而自信的,對世間的那些奢華和喧囂,我都是心如止水,無比平靜,不羨慕,不奢望,不盲目跟風,也不盲目迷信。
經常在樹下看樹的我一天一天長大了,后來,我離開了村子,離開了那些樹,我走出了樹下,走出了村子,到外面去求學、奮斗,甚至在外面長期生活。忙碌的時候,我沒有多少閑暇可以經常回村子里再去看看那些樹,更沒有多少機會再次在那些樹下靜靜站立,默默看樹。但是,在我的心中,一直堅信每一棵樹下都沉睡著一粒思念故鄉的種子,我也堅信,總會有一天,這些思念故鄉的種子會在風里悄然醒來,聽風和樹的低語,聽故鄉的村子安然講述這一片土地上曾經有過的看似平淡卻生動迷人的故事。
我知道,不僅少年的我永遠屬于故鄉,長大的我也永遠屬于故鄉,甚至衰老的我也永遠屬于故鄉,我的一生一世都永遠屬于故鄉,屬于故鄉的那些父老鄉親,屬于故鄉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土一水。
在這個世界上,有哪個人敢說自己是沒有故鄉的人呢?少年時光里的樹,一棵,又一棵,長在故鄉的土地上,也長在我的心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