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和平
琳瑯滿目的過年食譜中,從歷史淵源和民間影響看,餃子無疑占據(jù)頭把交椅。中國民族歌劇的經(jīng)典之作《白毛女》中,窮困潦倒的楊白勞在過年的最大奢望,就是用賣豆腐掙下的幾個錢稱回二斤白面,悄悄地“帶回家來包餃子”,與女兒一起“歡歡喜喜過個年”。可悲的是,他連這樣的愿望也未能實現(xiàn),就被逼債喪失了性命,這頓餃子的分量可真是沉重呢!
新中國成立后,窮苦人翻了身,日子也一天天好起來,吃餃子就比較容易些了。“有錢沒錢,回家過年”,過年吃不上餃子那肯定是沒有過好年。即便是因為特殊原因不能回家團聚,遠在天涯海角的游子,也是要設(shè)法吃頓餃子的。除夕之夜,闔家歡聚,庭院中飄逸著煎炒烹炸的香味,父母忙忙碌碌,孩子歡聲笑語。廚房中準(zhǔn)備做的、正在做的、已經(jīng)做好的各種食材、菜肴擺得到處都是,紅紅旺旺的炭火灶上滿鍋的開水打著滾,冒著騰騰熱氣。包得精致、擺得齊整的一大箅餃子,被媽媽小心地端在鍋前,一邊吹開熱氣,一邊撥拉到滾水鍋里,再用鏟子輕輕攪動,不使墩了底。估摸著煮熟了,用筷子夾出一個放在笊籬中,嘴唇湊近輕輕咬開,慢慢咂摸,看看餡兒是否熟透,看看餃子皮兒是否有生茬。確認(rèn)完全煮熟了,先撈出一小碗,那是貢獻祖宗牌位的;然后再把撈得滿邊滿沿冒著熱氣的盤中餃子端到餐桌上,再在每個人碗中倒一點蒜醋,除夕之夜最惦記、最鐘情的餃子這就吃上了,老少團聚、合家歡樂的過年時光就正式開啟了。
我出生于上世紀(jì)六十年代,也許那時我常因吸不出奶水而餓得哇哇哭鬧,也許我依靠稀糊糊勉強吃飽終于長大,自從認(rèn)識了餃子,就漸漸知道了她在飯食中的至尊位置。稍微懂事了,也知道了我家住的小窯洞是租著別人家的,日子過得緊緊巴巴,遇上端午、中秋等節(jié)日時,才可能吃頓餃子。媽媽總是先撈出一碗送給房東,再撈出一碗送給住在同村的姥爺,讓每天起早貪黑上工的爸爸先吃,然后我們兄妹三人才能開吃,才能狠狠地解饞。自從有一次發(fā)現(xiàn)最后吃飯的媽媽已經(jīng)沒有幾個餃子可吃之后,我們兄妹再遇上吃餃子時,就留心節(jié)制食欲了。等到了過年,就可放開胃口吃個飽,天天可以吃。除夕晚上吃餃子,正月初一早上吃餃子,初三早上是油茶泡餃子,初五中午是“破五”餃子,到了元宵還可以吃餃子,直到二月初二“龍?zhí)ь^”吃頓餃子,過年才算徹底結(jié)束,餃子口福算告一段落。那個年月,吃不飽是常態(tài),玉米面是主糧,還要添加谷糠、酸菜、土豆等摻雜著吃。過年能痛快地吃餃子,那也是父母硬撐著,讓我們兄妹過個好年,也是忍受“過個年窮半年”的壓力,硬著頭皮“打腫臉充胖子”呢。
1980年以后,國家改革開放政策效果顯現(xiàn),農(nóng)村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大發(fā)展,我們村集體開著小煤礦、耐火磚廠、電石廠等企業(yè),年底工分兌現(xiàn)時,家家都是一沓一沓地數(shù)錢。我們兄妹也都長大成人,也都能夠為家里掙錢了,家里的光景正應(yīng)了那句老話“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我們家還率先成為全村的“萬元戶”呢。白面早已成為絕對的主糧,而且是整袋整袋往回買,把原來的玉米面頂替得成了配角。蔬菜副食也異常豐盛,把酸菜白菜、蘿卜土豆的位置頂替得成了稀罕,缺吃少穿的日子終于成為過往。不僅僅是過年,平時也是想吃啥就吃啥,以前很少吃到的雞、魚、海鮮都上了餐桌。日子變好了,過年當(dāng)然也過得痛快了。當(dāng)然,無論吃得多么豐盛,餃子的突出地位始終無可替代。
又過了幾年,我們兄妹都成家了,各自有了兒女。過年時,我們都聚集在父母身邊,老少三輩擠了滿滿一桌子,過年的主角兒已經(jīng)悄然變成了孩子。過年前仍舊是忙碌,買新衣,買鮮菜,買禮品,大都是為了孩子。還要準(zhǔn)備嶄新的紙幣,給孩子壓歲錢。當(dāng)然,餃子餡材料要高檔些,調(diào)得要香一些,餃子也要包得小一些,最好是孩子能一口吃一個。到了沒有孩子的親戚家拜年,我才發(fā)現(xiàn),他們的過年盡管清靜,卻是少了氣氛,他們家的餃子也不如我家的吃著有意思。沒有孩子的過年,真是差了很多氛圍呢。這才發(fā)現(xiàn)我們小時候盼望著過年,那是因為父母的用心操持。特別是在日子窮苦的條件下,父母親為了讓我們兄妹過好年,費了多少辛苦啊。不說別的,僅僅是我們對餃子的記憶和情感,就非同尋常。現(xiàn)在,生活條件比過去好了不知多少倍,我們把父母的這份情感,自然而然延續(xù)到了我們的孩子身上,也把過年的繁忙操持接了過來,不能再讓父母辛苦了。特別是每年的包餃子,那就是一項大工程。
年三十中午吃過媽媽蒸的黃米面棗介糕以后,倉促收拾了碗筷,便開啟了迎接過年最緊張的階段。弟弟負(fù)責(zé)其他菜肴準(zhǔn)備及庭院裝飾,我負(fù)責(zé)對聯(lián)、柴火,還有院子內(nèi)外的整理、清掃,孩子們則張羅著幫倒忙。廚房內(nèi),餃子工程已經(jīng)動工,主力是我的妻子、弟媳,有時住的不遠的妹妹也來幫忙。她們先把白菜、紅蘿卜以及大蔥等剝開、洗凈,還有豬肉、豆腐、粉條、雞蛋、韭菜等食材的處理,剁餡的當(dāng)當(dāng)聲迅即響起,如火車開行不絕于耳。大蔥的辛辣味兒直沖鼻孔,嗆得涕泗橫流。本來寬敞的廚房被整得擺滿了鍋碗瓢盆和食品材料,地下被洗菜洗鍋水弄得濕漉漉的。經(jīng)過一兩個小時忙碌,餃子餡兒調(diào)好了,滿滿幾個瓷盆。有肉的、有素的,還有不吃肉、不吃雞蛋、不喝牛奶、不吃蔥韭蒜的媽媽的專用餡兒——“純素餡”。還有用七八斤白面和好的一大瓷盆包餃子的面團兒。
材料備好,眼看日頭西斜,已經(jīng)聽到外面有了零星的爆竹聲,心里便莫名地興奮,抓緊時間開始包餃子。戰(zhàn)場移至父母住的正窯內(nèi),四五個人圍著床邊,揉面的、搟皮的、包餡的,忙得不亦樂乎。比鍋口大的圓箅子上,包好的餃子一圈圈繞著延伸,不一會兒就擺滿了。孩子們來湊熱鬧,攆也攆不走。大家一邊包一邊聊天兒,擺滿的箅子有人端到外面陰涼處,一般要包四五箅子呢,計劃吃好幾頓,因為正月里要盡量少干活兒的講究。有鄰居過來串門兒,多是請爸爸為他們寫天地爺、灶君、神主對聯(lián),寫起后高興地回去忙碌了。一邊包著餃子,一邊還惦記著晚上八點鐘央視的春晚直播。包餃子的任務(wù)終于大功告成。如果活兒沒有趕出來,則一邊看電視一邊包餃子,一心二用,心不在焉,不耽誤節(jié)目,那體驗真是魚和熊掌都要兼得呢。
我們這個年齡段兒之前的人,對餃子有特殊的情感,怎么吃也不會厭煩。有一年春節(jié),我家的餃子包得太多了,連續(xù)吃了幾頓,幾個孩子吃得發(fā)了愁,怨聲一片,只好按照他們提出的食譜重新烹飪。媽媽感嘆“扁食也不吃?這會兒的人真是吃白了肚皮”。
我們這里稱餃子是“扁食”,很形象的叫法。好像北方多數(shù)地方,還有福建等地都是這樣叫法。查閱資料得知,餃子源于中國古代的角子,已有一千八百多年的歷史了。如此久遠的歷史和厚重的文化,自然是魅力永恒,永遠不會吃得膩煩。你看她有糧有菜,營養(yǎng)均衡豐富,容易消化,當(dāng)初還是“醫(yī)圣”張仲景發(fā)明的呢;再看她狀如元寶,寓意著財富、豐盛,寄托著幸福美好;三看她連著冬至、春節(jié)等重要節(jié)日,包含著吉慶有余。當(dāng)然,我以為餃子的魅力更多地體現(xiàn)在做的過程,調(diào)餡有講究,搟皮兒有技巧,包餡兒有藝術(shù)。一想到餃子,就覺得香氣撲來,就感到親情濃濃,就將要進入重要節(jié)日。在親人團聚的美好時光,全家人圍坐一起,一邊包餃子,一邊說話聊天,其樂融融,好不愜意,沒有什么比這種光景更令人甜美和神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