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滕海峰
2月28日,廣州這座英雄的城市,改革開放最前沿的現代之都,上演了一場頗具藝術價值的歌劇《刑場上的婚禮》。這部由華南理工大學與廣州大劇院聯袂出品的歌劇,正如這座城市的氣質那樣,守正而創新,凝聚力量,信仰純正。這座劇院上演過太多傳奇的劇目,不乏來自世界各地的頂級大腕,也從不缺銳氣十足的青年藝術家,既有古典主義的經典《費加羅的婚禮》,也有恢宏巨制《圖蘭朵》,既有圣哲《孔子》,也有時代豐碑《白毛女》,無論東西,不論古今,人類文明的結晶在大劇院凝結,人類價值的追尋在大劇院重演,這,關乎時代,關乎歷史,關乎人民。
創作一年之久的歌劇《刑場上的婚禮》,由著名編劇房千、朱明創作,華南理工大學作曲家梁軍、劉丁、張曉峰、莫捷、馬波作曲,通過制作人梁麗珍女士、導演王鈞、指揮謝江的雕琢,終在2月末登場。跨越了艱難的疫情時光,春暖綻放,正如作品中周文雍與陳鐵軍的精神般,不屈不撓,堅韌執著。
這部作品,講述廣州起義負責人周文雍與地下黨員陳鐵軍的革命故事,由深深仰慕,到同志一道,由假扮夫妻,到愛情升華,最終落在革命情誼、家國情懷。這既是作為個體的英雄事跡的歌頌,更是中國共產黨人獻身革命、踔厲奮發的真實寫照。當槍聲響起,周文雍與陳鐵軍中彈倒地,相信觀眾的心情悲痛而復雜,悲嘆英雄慘痛遭遇,痛恨反革命分子逆行倒施,同時,心中定會燃起一團火焰,正如熒幕當中的那團火光,星星火焰,燎原可期。隨著管弦樂烘托下雄偉的合唱響起“碧血染烈骨,鐵窗煉忠魂,紅棉并蒂開,共產鑄同心”,人們陷入深深的思索,關乎道路、信仰、價值……這正是一部文藝作品的價值所在,引人深思,發人深省,引領價值。
集體創作,彰顯各家所長,目光一致。音樂史上的五人創作,很容易令人聯想起俄國的“強力集團”,這個五人團隊讓俄羅斯民族音樂大放異彩,而本次創作的五人團隊,擁有“強力集團”難以獲得的“經驗”,便是共同創作一部作品,在一部歌劇的時間內,運用不同技術,展現智慧。我們可以明確感受到三度動機的貫串,也可以發現廣東傳統音調的衍變,既有個人化風格的詠嘆調,也有現代技術與傳統審美的融合,和而不同,相得益彰。
整部歌劇,帶給我們崢嶸歲月的音畫,以及一種統一的感受,那就是美感。這種美感源于集體創作的和而不同,來自集體創作的目光統一、雙重特性,帶來宏觀視域下的多層次審美體驗。序曲篇章,記憶猶新,圓號的首次呈示,陰郁的旋律響起,將我們拉回到那個復雜而悲情的大時代,預示著整部作品的悲情基調。但當小提琴奏響B-A-D為動機的旋律時,溫暖和希望撲面而來,大時代的底色,不再是悲涼,而是人性的光芒和道路的希望,在序曲中,仿佛已然體味到周文雍與陳鐵軍帶給我們的感動。
自瓦格納起,歌劇中的主導動機便起到“穿針引線”貫穿發展的重要作用。而本部歌劇的主題動機,精巧而隱晦,我們可將注意力更多集中于劇情本身,身臨其中。當周文雍首次出場,音高組織以下五度呈示;當周再次唱響“恩師匏安領我入門”,音高緊縮,節奏型與前方保持了一致;當陳鐵軍登場,節奏元素與周極為相似,這種親切感,大概是一種貫串,形成戲劇關系的聯結,革命情誼的相牽。因此,結構元素、核心要素的貫穿,個人技術、特色風格的對比,戲劇情節、內涵主旨的統一,建構起這部作品的綜合美感,將合規律的手段納入到合目的的運行當中,和而不同,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本部歌劇的主題動機,精巧而隱晦,我們可將注意力更多集中于劇情本身,身臨其中。當周文雍首次出場,音高組織以下五度呈示。當周再次唱響“恩師匏安領我入門”,音高緊縮,節奏型與前方保持了一致。當陳鐵軍登場,節奏元素與周極為相似,這種親切感,大概是一種貫串,形成戲劇關系的聯結,革命情誼的相牽。
可歌可泣,升華革命情誼,紅棉盛開。由男中音吳哲銘演繹的周文雍,當晚十分出彩。男中音擔任主角,在歌劇史中較為少見,這對編劇、作曲等都提出新的要求。在音樂史當中,男中音擔任重要角色的歌劇雖少但不乏精品,如《費加羅的婚禮》《塞維利亞理發師》《納布柯》等,男中音詠嘆調至今奉為經典。與羅西尼、威爾第般英雄的、輝煌的男高音不同,本劇充分挖掘了男中音的獨特價值,將男中音淳厚有力、內斂遒勁的特質與周文雍的領袖氣質、篤定信仰融合。當周文雍一身囚裝挺立在舞臺中央,這個時刻,大抵不需要一位英雄的男高音抒情詠嘆,而此時,男中音吳哲銘渾厚遒勁的聲音唱響,共產黨人心中有信仰、肩頭有擔當的形象,便躍然舞臺。
當第四幕《我們的愛將地久天長》二重唱到來,劇情進行至高點,矛盾沖突、戲劇張力瀕于臨界,男中音周文雍與女高音陳鐵軍深情地重唱,形成了多重的對位效應,復雜精巧,力量蓬勃,是高頻與低頻、愛情與革命、信仰與現實,生存與死亡的多維矛盾沖突,令人動容。當矛盾消解,合唱響起,剩下的,便是觀眾對戲劇的思考,對道路的忠誠,對歷史的反思。這不禁令人聯想到威爾第經典的“復仇二重唱”段落,但與雨果筆下的《弄臣》不同,周文雍與陳鐵軍帶給我們的戲劇性,關乎純真愛情,關乎革命事業,關乎人類解放,志存高遠,同志情深。
極簡符號,建構多維空間,大美不言。觀眾幾乎都會驚嘆,區別于傳統歌劇的舞臺裝置,寥寥幾筆,勾勒圖案,在劇情尚未鋪展時,我們對這些“裝置”的內涵,甚至一頭霧水,充滿懸念。
幾何元素構建起的舞臺裝置,成為戲劇藝術的重要部分。鮮紅的正方形、圓形、線條等圖案建構起全劇重要場景,如房間、窗戶、牢籠、太陽等,均是簡潔的意象化表達,這里大抵可以聯想到當下最重要的后現代主義思潮,也可以關聯至中國山水畫的大寫意思維,更可以嘗試用中國文學中的“意向”進行解讀,不論如何,這種拋棄具象化的表達,已然實現全部舞臺功能,為我們提供了新的審美體驗。顯然,觀眾都讀懂了這一舞臺語言,似乎從另一個角度證明,這個時代,我們的戲劇舞臺可以尋求更大膽的表達方式,而區別于從前具象的、復雜的、華麗的舞臺裝置,這一點,與姊妹學科的當代話語,有異曲同工之妙。
價值引領,銘記崢嶸歲月,肩負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尋,文藝作品由人民書寫,由時代書寫,由歷史書寫。在編劇房千與朱明老師的創作下,革命英雄更富血肉,革命事跡更顯淋漓,一場《刑場上的婚禮》,將混亂的大時代賦予英雄主義、浪漫主義色彩。
歷史當中,不乏為民請命者、舍身成仁者,也不乏革命英雄、紅色典型,一部作品的價值,不僅在于陳述史實,如此的話,史學家們已然進行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藝術求美,正如田青老師言:“科學求真,宗教向善,藝術是美。”藝術家以美的方式,探尋人世間的美好,觸摸心底的良知,撼動心靈,抵達真善美。當我們以文藝作品的方式挖掘他們背后的故事,還原他們的“血肉”,豐滿他們的性格,人物便“活”了起來。
作品的敘事,以歷史時序為主線,沿著“五卅慘案”,二人相遇,矛盾誕生,文雍被捕,刑場婚禮,情誼升華,逐一展開,線條明確,人物鮮明,性格豐滿。通過歌詞與劇情設計,我們欽慕文雍的才華本領,敬佩鐵軍的堅貞執著,痛恨叛徒的狡猾殘忍,堅信革命能夠走向成功。反觀今日,更是以史鑒今,學史明志,學史勵行。
回望中國歌劇,有《白毛女》《江姐》《黨的兒女》這樣極富藝術成就、歷史價值的作品,但也不乏生搬硬套、形式主義、簡單化、低級紅的創作。藝術家的使命在于“用文藝振奮民族精神”“用積極的文藝歌頌人民”“用高尚的文藝引領社會風尚”,觀看完《刑場上的婚禮》,我們大概可以體會到編劇對周文雍、陳鐵軍的深刻理解,他們同志深情、革命友情、夫妻愛情、火煉真情數次升華,隨著時間的推進、時局的跌宕、情勢的緊迫,主人公最終英勇就義,用實際行動和不屈志向,表達了對腳下土地的熱愛、對革命事業的堅貞——我想,這也是主創團隊所追尋的。100年前,他們用手中的刀槍,100年后,他們用手中的筆桿,篤行明志。
歷史擔當,構建文化高地,輻射影響。由此想開去,由高校力量創作文藝作品近年風氣正旺,所獲甚豐,形成創、排、演、研多重格局,對人才培養而言,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可以看到,遠近前后益處良多。反映深刻內涵,以作品反映歷史,謳歌時代英雄;弘揚紅色文化,以作品踐行初心,體現使命擔當;提振內涵建設,以作品打造品牌,樹立文化標桿;帶動學科發展,以作品多元教學,融合項目基金;推動文化建設,以作品指引方向,形成文化凝聚;擴大社會影響,以作品輸出品牌,形成文化名片。實乃:學子受益,教學相長。
整部歌劇,帶給我們不小的震撼,守正創新,特色鮮明,意遠格高。所謂守正,在于其題材正統,符合主流價值觀與紅色題材創作的歷史沿革;所謂創新,在于融合現代手法、民族元素、極簡舞臺概念;所謂特色鮮明,在于五人作曲,各具特色,融匯合流,以及高校出品,相長教學,反哺社會,保持了較高的藝術水準,是當年不可多得的優秀歌劇作品。
21世紀以來,更多音樂家希望尋求形式上、手法上、內涵上的新突破。但不少作品出現不洋不中、不古不新、自我陶醉、閉門造車的局面,標榜技術卻難以先鋒,簡單歌頌卻沒有內涵,這些顯然是不可取的。我們常講文化自信,中華民族的自信源于這片土地,源于千年歷史,源于億萬人民。脫離土地、人民、歷史的藝術,往往難以立地生根,更難立德樹言。正如總書記指出的:“社會主義文藝,從本質上講,就是人民的文藝……文藝要反映好人民心聲,就要堅持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這個根本方向。”我想,當《刑場上的婚禮》這樣的作品越來越多地創作排演時,便是對人民文藝薪火相傳的最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