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下“洋道長”

王秦怡

2022年6月，杰克在武當山太子坡吹奏洞簫。

盛夏的武當山，頭上樹冠綠意蔥蔥，遠山籠在薄霧中，時隱時現。

這是清晨六七點鐘，杰克已經習慣了起床后“活動”一番，壓腿，舞劍，打太極拳……習武多年的人，每一個關節、動作都像抹了油一般，行云流水。但仔細看，柔和的動作中藏著幾分剛勁，握拳、轉腿、推掌，展現出驚人的身體控制力。

當地人也都見慣了這位棕色眼睛、須髯飄飄的外國道長。杰克出生于1990年，是正兒八經的“90后”。2010年，杰克從家鄉美國伊利諾伊州來到中國，開始了武當山下的習武人生。

如今，他已是武當三豐派第十六代傳人，教過數百名世界各地想習武的外國學生。“武當山是我第二個家。到了武當山之后，我的人生真正開始了。”杰克向《環球人物》記者說。

找到武術的“根”

杰克來中國學習傳統武術，并非一時興起。

小時候，杰克就看過很多功夫電影，看到李連杰這些“絕世高手，輕功很好，飛來飛去”。他不信那是真的，但覺得那些動作“很帥”。

再長大些，他對武術又有了新認識。他常在視頻里看到，有些人已經頭發花白，還在打太極拳。相比之下，自己的爺爺才60多歲，身體就變差了，像修整院子里的花草、維修水電這類簡單的事情，都需要杰克來幫忙。但偏偏，爺爺又不喜歡麻煩家人。

“從那時起，我就開始關注健康問題。”說著，一連串奇妙的漢語從杰克口中蹦了出來：“武術不能讓你變成仙人，但可以讓你活得很長、很健康，是預防疾病的藥。”

杰克心里有了比較。“籃球、跆拳道、空手道……大部分都是對抗性運動，身體容易受傷，年齡大了體力就跟不上，但武術不會。”而這也是他后來決定來武當山習武的原因，“少林拳法太剛猛，練的是童子功，武當武術更適合我”。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他想擺脫那種一成不變的生活。在校學習時，他的GPA（平均績點）每年都是最高的，但他覺得無聊——在既定的社會標準中按部就班地接受教育，考一個別人覺得不錯的好成績，然后呢？

杰克的家鄉在美國中部的伊利諾伊州，是農業和工業大州。全州被廣袤的平原所覆蓋，很多人家里以種植玉米、大豆為生，也有不少人一畢業就進了廠子。按照當地人的人生經驗，“大部分的事情是遺傳，你的信仰、工作等，都和父母一樣”。

杰克的妻子、陜西姑娘Lily在伊利諾伊州待過4年，對這種“一成不變”印象深刻，“生活像嵌入了一個框子里，每天重復同一件事，沒有夢想，沒有熱愛”。

對杰克來說，來中國，學武術，都是人生中的那個“變”，值得冒險。

2008年，他下定了來中國的決心。家里人沒來過中國，都勸杰克“別去了”“離家太遠”。但他想：學武術，必須找到它的“根”，才能學到真正想學的東西。

為了攢錢來中國，杰克把大學課程改為線上學習，每天打兩份工，從下午5點忙到晚上11點。他還用筷子練習夾爆米花，下載了一個電腦軟件，從零開始學習中文這門“世界上最難的語言”。

“水深到看不見底”

機會終于來了。2009年，杰克在視頻網站上刷到武當三豐派傳人袁師懋的練武視頻，了解到袁師懋要開一個國際武術班，不久后便報了名。

先坐飛機到武漢，行李丟了；再坐火車到武當山，沒有智能手機和導航APP……現在回想起來，杰克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當時中文說得馬馬虎虎，只會說‘你好‘謝謝，那個幫我的人普通話也不好，講方言，但他理解了我的意思，把我帶到了武館。”

初到中國也有不適應的地方，比如，練武人的床偏硬，衣服要手洗，房間沒有空調……不過，比起不適應，杰克更驚異于中國傳統武術的博大精深。“站在岸邊，以為水就那么深，來了以后才發現，水深到看不見底。”

要練好拳法、器械和套路，得從基本功練起，壓腿、踢腿、練步伐、做力量訓練，最終講究的是意念、呼吸、身法和心性的協調統一。

2022年6月，杰克（身著藍衣者）帶領學生在玉虛宮前練習武當劍。

“基本功要反復練，天天練。”杰克說，師父袁師懋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再來一遍”。不久，這群外國學生就領略到師父口中的“再來一遍”并非“最后一遍”，而是意味著他們至少還要練三四遍，甚至幾十遍。

在杰克看來，“師父”和“老師”“教練”這些稱呼都不一樣：老師只是教動作，學生會不會另說；教練要負責挑出學員的動作問題；而師父比老師多了一種責任感，比教練多了一種親近感，“課上很嚴厲，課下是朋友”。

事實上，在傳統武術文化中，拜師是一場嚴肅的儀式。民間有一句俗語：“不是徒弟找師父，而是師父找徒弟。”這意味著徒弟要經過武德、基本功等多方面的考驗，一旦拜師，師父和徒弟就是終生的師徒關系。

杰克（左）和師父袁師懋。

杰克所在的國際班里，開班時報名者至少有30人，最終堅持到畢業的只有13人，成為袁師懋弟子的是6人。

杰克還記得正式拜師那天，是2013年3月9日。他拜了祖師張三豐的畫像后，師父鄭重地送他一把劍，告訴他：要發揚傳承三豐派武術文化，繼續習武，堅持練武。

就這樣，外國人杰克成了三豐派第十六代傳人之一，道號“平懋資根”。“平”取自杰克的姓Pinnick，“懋”是師父的道號，“資”表示第十六代傳人的字輩，“根”則是師父賜名，杰克猜這是在說他來華的初心。

師徒是“雙向選擇”

學習拳法劍法只是了解傳統武術文化的第一步。理解用漢字書寫的道教文化，也是杰克“尋根”的過程。

他閱讀了大量的道家書籍，嘴里會突然冒出《莊子》《道德經》的段落——一大段生僻的古文，卻不會寫最日常的用語。

眼下，杰克像個小學生一樣，正和8歲的女兒一起學寫漢字，“之前讀的書都是翻譯的，我想看更多的書，了解那些對話的背景、歷史，直接閱讀中文版本，才能真正理解它是什么意思”。

妻子Lily在朋友圈曬出一摞書，包括《武當道教史略》《武當嘉慶圖》等有關道教文化的書籍。對于初學者來說，讀這些書并不容易，杰克對照著英文版一句一句地看，“每次看都有不一樣的感受”。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向記者說：“無為不是‘non—action，什么都不做，而是‘go with the flow，該做的都做了，然后順其自然。”

回憶起和Lily相識相戀，杰克覺得，這也是一件“go with the flow”的事。后來，兩人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當杰克舞八仙棍時，女兒就跟在屁股后邊“照貓畫虎”。

感受到她對武術的興趣，杰克便讓她跟著另一位師兄學習，“我擔心我太嚴厲，她還小，會分不清我是爸爸還是教練”。

杰克和女兒。（受訪者供圖）

不只是讓女兒學習武術，杰克還想像師父一樣，“架起那座連接中西方的橋梁”。他把自己理解的和學到的三豐派武術都原原本本地拍了出來，發在國內外視頻平臺上，“很多人以為太極拳都是老人在練，我不想強行改變這種想法，我就是分享練武日常，讓大家自己來看”。

杰克經常收到國外網友的私信，問他在哪里學的功夫。還有年輕人飛到中國，向他學藝。說到這兒，杰克一臉嚴肅：“我雖然教學生武術，但我現在還只是老師、教練，不能被稱為‘師父。”在他心里，拜師是件天大的事，意味著師徒二人的雙向選擇，以及關于傳承武術文化的堅定承諾。

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水紋，杰克的視頻更讓西方社會看到一個接地氣的中國。

每次回美國，茶具、洞簫、劍和香都塞滿了杰克的行李箱。“只要有空，就在吹洞簫。”杰克說，他特別喜歡《梅花三弄》《妝臺秋思》等傳統名曲，還出版了一本介紹洞簫文化和專業樂譜的書籍。

回美國，杰克還有兩件不能忘帶的東西——練功服和保溫杯。“他只穿布衣，說我穿得跟老外一樣，天天問我為什么不穿旗袍。”Lily在微信上發來一個捂嘴偷笑的表情，“他很注重養生，把一群外國人帶的人手一個保溫杯，泡枸杞紅棗，喝粗糧養生粥。”

杰克

1990年出生，美國伊利諾伊州人。2010年到中國學習武術，現為武當三豐派第十六代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