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緊父母的手

杜寶

盛夏的一個周末，我照例乘坐高鐵回到家鄉，每周陪伴父母是我短暫歸途的重要目的。在陪同父母吃過午飯后，我詢問父母是否愿意坐車出去兜兜風，他們爽快地答應了，并且對于接下來的安排充滿了興奮與期許。

車子行進在街市中，父親左顧右看，不停地介紹這是哪條街巷，那個建筑是什么單位，也許是想證明他還不糊涂，思維還很清晰和敏銳。

我提議去開發區新開業的萬達廣場轉一轉，父母都提出了反對。母親說：“家門口不就有廣場嗎？還開車跑這么遠去個廣場，又費油又費時間。”我笑而不語。

車子一路前行，到達萬達廣場后在地下車庫停頓妥當。地下車庫里停滿了車輛，母親望著寬敞整潔的車庫十分詫異，妻子給他們簡單介紹了一下萬達廣場，他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不是一個休閑廣場，而是一個綜合購物中心。

乘著電梯直達商場頂層，我們從頂層開始向下一路參觀。母親從事了一輩子商業工作，在她的眼里商店都是一個一個沿街排布，而今的商業中心聚集在一個碩大的樓宇中，購物、吃喝、休閑、教育等多種功能滿足了各類顧客的一站式體驗，這是在她的思維與經驗中從未有過的經營模式。

從五樓向下要乘坐扶梯，妻子攙扶著母親在前，我與父親并肩在后。在邁上扶梯的一剎那，父親握緊了我的手，我也扶住了父親的胳膊。扶梯緩緩下行，這一刻讓我感受到我正在成為父親的支撐力量。從小到大，父母陪伴著我們慢慢成長，呵護著我們稚嫩的內心，無條件地給予和付出，我們一直在坦然接受。不知不覺，在我們步入成年的過程中，父母也漸漸衰老，我們在下一代身上繼續延續和復制著父母的過往與付出。我們能夠給予父母的也許只有短暫的陪伴，這樣的日子就像金子一樣珍貴，有時只能用小時去計量，每次總是那樣來去匆匆、難舍難分。

因為年歲的緣由，最近幾年父母步行的圈子漸漸縮小。我清晰地記得，他們在七十五歲前，每天都要到離家半個小時距離的避暑山莊去休閑散步，到市政廣場去與老友攀談。而現在因為身體的勞累與傷病，每天只會選擇在家門口的步行街溜達一小圈了。有些時候母親因為膝蓋疼痛，甚至一整天都不愿意下樓去運動。隨著年齡的增長，很多老年人的足跡都是以家為半徑慢慢縮短，最后的活動空間就剩下家中那一張窄窄的小床。

我的父母在面對衰老的問題有截然不同的表現。母親性子爽朗，心態豁達，她總是幽默地說：“日子過得真快，又該發工資了。年輕人盼著發工資，我們老年人都不愿意等工資，因為一發工資意味著又老了一個月。”我想這也是一位耄耋老人面對衰老最自然、最幽默的表達。母親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歲數大了，也不能給國家做貢獻了，還拿著穩定的收入真是知足。這個年齡不給社會添麻煩，不給兒女增負擔，不給自己找煩惱就是最大的貢獻。”平實的話語里，是母親數十年智慧人生的通透與豁達。

而父親的衰老浸潤在行動中。每次當我們要去探望時，父親總是早早站在小區的門口等候，那是一份深深的期盼；送別時又是依依不舍的跟隨和長時間的凝望。他從不愿提及衰老和死亡的字眼與話題，在面對自身的病痛時，他還會試圖掩蓋，總是表現出一種外在的堅強。生活中他從不愿意讓別人幫助他做事情，生怕會讓人覺得他老了不中用了。固執的他不再會聽取別人的建議，因為在他心中這些建議就意味著在挑他的毛病，他也不會為了誰而改變自我。在他的言行中，我能看得出那是一種對于人生暮年的脆弱與恐懼，還有對于親情的眷戀。

在人生漫漫的時光中，衰老是我們步入中年后不可避免的一個話題。一方面我們要接受自我日漸衰老的狀態，同時還要做好陪伴父母走向衰老的過程。兩種情境的經歷都是我們必須要面對又無法改變的現實。如果我們能夠調整好身心，就可以讓苦痛少一些，留幸福多一點。陪伴父母的衰老，這其中多半是沉重的，是悲傷的，是疲憊的，但亦有許多溫情交織其中。

記得多年前一位比我年長的友人對我說，他和愛人雙方的父母都體弱多病，有時為了便于照顧，經常會安排雙方老人同時住進一個病房，平時見面不多的親家相聚的地點變成了醫院的病房。當他笑著對我講述時，我知道他的內心在流淌著無奈和哀傷。我可以想像出在那個階段他需要面對怎樣的窘境，白天工作忙碌，短暫地忘卻了家庭瑣事帶來的煩憂，結束了工作后又要急匆匆地奔向醫院，開始那漫漫長夜的守護。他告訴我，這么多年堅持下來，雖然勞累，但是父母還依然康健是讓他最為欣慰的事情。

父母的健康是兒女最大的福報，它可以讓我們在事業拼搏的階段，會少了許多記掛，少了許多奔波。前些年我的父母身體還十分康健，所以未曾感受到友人說的那些煩憂。隨著年齡的增長，最近幾年，我也迎來了父母衰老過程中的求醫問診和病床陪護，也漸漸感受到作為兒女盡孝床前的重要與不易。這樣的經歷是每一個中年人都需要面對的家庭責任和人生階段。

楊絳先生曾經說過，“越來越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讓人覺得越來越來老。”人生走過半程，思慮的事情越來越多，面對的無常也越來越多。對于衰老，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理解和反應，也許有的人會心生抵觸，不愿意面對這種自然變化的過程，看不慣周邊的許多人和事，需要長久的時間去慢慢沖淡由此帶來的心理影響；也有的人會坦然接受，樂觀看待并接受，讓豐富的興趣填滿自己的老年空閑時間，用閑逸的時光去快樂地享受生活、游歷四方。在陪伴父母變老的過程中，我們也在學習并規劃著自己的未來。不知道當我們步入老年時，又是一種什么心態呢？此刻牽緊父母的手，就是在感受著他們的經歷，感悟著他們的人生。我期待，在自己的暮年能夠繼續活出人生另一種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