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宅與燕子

沙子

這棟百年老屋不只是旅客留宿的地方，更是讓人體味思索這古老村莊傳承的精神之源。

北方人對徽派建筑，一向只有站在外圍瞻仰的機會，鮮少登堂入室的可能。這次突然有機會住在二百年以上的老宅子，對我來說，是種不曾擁有過的體驗。

房間里昏暗，不甚寬敞，從房頂到地板都是木質材料。原來的很多設施結構沒有變化，只是增加了洗漱和現代化的衛浴間。這個房間原來就是兩邊有窗戶，房頂有天窗。左邊只是一扇小窗戶，較高，安裝著不透光的小木門，打開往上看，看到古宅厚實的外圍石頭墻壁，還有枯萎的藤蔓纏繞，陽光射進來，明亮又通風。右邊安排了四扇大窗戶，可以俯身倚窗而望。推開這些窗戶就能看到這個古民居的內部面目，抬頭能看到天井，陽光從天井直接下灌，但是這些窗戶不會被陽光直射。對面棟梁上有精致的浮雕，下樓后看到窗扉、門板等位置上的木雕，有花草魚蟲、人物山水，繁復精美。那些木雕沒有油漆，沒有粉飾，只剩下被風雨日光洗白的那種原始和樸素。

第二天早晨，被清脆的燕子鳴叫聲驚醒，推開窗戶發現天空晴朗，燕子正熟練地從四角的天井一閃而下，待會兒又直線提升。飛出去沒聲音，飛回來一片鶯歌燕舞的歡呼氣氛。定睛細看，原來是有小燕子嗷嗷待哺，高高廳堂上并排著三個燕子窩。

這里就是目前隸屬江西，在古代屬徽州的婺源古村落虹關。記得清代乾隆時代的圖文圖書《太平歡樂圖》中，有賣墨人的形象，他頭戴暖帽面朝左看，左手拎著包袱，右手捧著墨盒，其注曰：“徽州之新安墨盛行于浙，凡攜篋走書塾覓售者，新安墨也。”

這樣小的藍布袋，就能養家糊口？那日我信步走到留耕堂去找答案。

留耕堂的廳堂位置，本來是開放式書房，卻被暑期游學的孩子們辟為劇場，他們排演的劇目有《春泥》《千錘百煉》《徽墨傳奇》等，這些劇目的主題都是關于徽墨的。從孩子們的劇情演繹中，我聽到了發生在虹關這個古村落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這里曾經有過貢墨，這里的墨錠被日本收藏家摯愛，這里的墨直到如今還被故宮收藏的多達50多錠。孩子們描述著這些墨：拈來輕、磨來清、嗅來馨、堅如玉、研無聲。

明代人說“一兩黃金一兩墨”，怪不得古畫里的人拿著藍布袋就能做生意。清代《名墨談叢》載：“婺源墨大約在百家以上，僅虹關詹氏一姓就有80多家，在數量上遠遠超過歙縣、休寧造墨家，在徽墨中是一大派別。”身處“徽墨名村”，觀看徽墨傳奇才是最合適的休閑方式啊。

觀看完孩子們的演出，暮色中發現了民宿高大的墻上，樹立著一副對聯：“心作良田一生耕之不盡，書為恒產百世留之有余。”這是留耕堂名字的出處，也是筑屋者的初心吧，所以這棟百年老屋不只是旅客留宿的地方，更是讓人體味思索這古老村莊傳承的精神之源。

開發民宿的留耕堂主吳志軒先生講，他本來讀的建筑專業，最初來婺源是拜訪會種菊花的老藝人，卻被這里的老房子吸引，最終辭職專心留在這里開發民宿保護古宅。生活在這個鄉村里，他說不是用商業轉化這里，不是來掠奪，他只想把這些宅子連同這里的文化底蘊，真正保留下來，更好地傳遞給后來人。

燕子筑巢，歷久彌新；兒童編劇，懷古思今。舊時王謝堂前燕，也到今朝民宿廳。被時光標注過，是氤氳其中的，我們念念不忘的同一種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