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ISY CHEN

現在,該如何去描述陳魯豫的身份呢?我們思考了很久。對很多人來說,她是中國最著名的訪談類節目《魯豫有約》的主持人,這檔開播于2002年的節目到今年已經過了大學畢業的年紀。而對很多和節目同齡的年輕人來說,認識陳魯豫的契機是因為脫口秀。作為領笑員,那些睿智幽默又切中肯綮的點評,讓她展露了隱藏的另一面。
如今,她開始嘗試更多新的表達形式,比如在ELLE開設專欄,成為一名專欄作家;比如接下了第一次的翻譯工作,成為一名譯者;比如組織一次又一次的觀影團,極其真誠地分享觀后感……在多元的表達之中,她也變得更立體更充盈。

在2023年的除夕,魯豫向ELLE編輯發送出了自己的第一篇專欄,是一條長長的微信。在家家戶戶正在準備年夜飯的黃昏里,她用文字吐露了壓抑而隱秘的心聲—對已經離世的父親的深切回憶。
魯豫在半年里寫了三篇專欄,雖然頻率不高,但每一篇都無比真誠、坦率、懇切。我們好奇地問,為什么能做到如此?她帶著加倍驚奇的語氣反問:文字難道可以不真誠嗎?“我對文字是很謹慎很有敬畏心的,”她說,“寫作對于我來說是非常真誠的表達。”哪怕是朋友讓她幫忙寫一段簡短的推薦語,她也是字斟句酌,反復推敲之后,才能點擊發送。
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她又覺得自己也許不是那么合格的一個寫作者。“我不是每一次都是自主寫作,基本上我必須有一個外界的推動力。”因此,魯豫算是個好說話的約稿人,她愿意在適合的外界推動下去表達和記錄。這些斷斷續續的“被動寫作”讓她慢慢記錄下自己不同階段的思考。“我認為人在文字中是沒辦法躲藏的,你可以不寫或者寫得極其隱晦,但我很難做虛假的表達。”
到現在她還保持著先用紙筆寫初稿的習慣。在她家里攢著一摞只用了一面的A4紙,嶄新的反面就是她寫寫畫畫的地方,寫完了一摞,她就“毫不留情”地撕了,扔掉,再拿來新的一摞。所以,手稿她都不會留著,仿佛雁過無痕,只是大雁自己會記得當下飛過那片天空的滋味和心境。但有時候思緒飛得太快,紙上的字也隨之變得潦草,“我寫字很慢,一筆一劃跟不上我的思路。我常常自己看都認不出當時寫的是什么。
談到未來是否有長篇寫作的計劃時,魯豫遲疑了一下。“我是個特別怕有這種壓力的人,”她思索了一會兒說道,“你現在問,我的回答肯定是沒有,但如果有一天有人來約,我又是很愿意接受任務的人,這么想來,我又覺得應該是有的。”
我們想,之所以會給出這樣“滴水不漏”的回答,應該是因為她今年年初正好經歷了這樣的過程,才接下了自己的第一本翻譯作品。這是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決定,一個讓她能夠重新感受很多年以前初心的選擇,一段甘之如飴的快樂日子。

年初,春節前后的北京,窗外是北方冬天里的寒風、干燥凜冽的空氣,空氣里竄動著病痛的不安和急不可耐的希望。而魯豫把自己“隔絕”在書房里,開始了伏案的如老僧坐定般的日子。
盡管出版社要稿很急,但她幾乎沒怎么猶豫就接下了這本英文傳記的翻譯。為此,她還特地把書桌周圍改造了一番,添置了幾件“專業”裝備:一盞朋友推薦的有利于保護視力的燈,腳下放著可以幫助久坐的人保持血液循環的腳部輪盤(她也不知道這東西的確切名稱),以及協調多媒介工作的桌面案架—這是她在采訪Papi醬時“偷師”來的—可以把iPad、稿紙、手機同時放在上面。
“每天都非常緊湊,但過程特別快樂。”現在談起那二十多天的閉關生活,她依舊帶著難得的雀躍和興奮的語氣。她精神百倍地用距離截稿日的天數除以稿件的頁數,規劃自己每天至少要翻譯多少,雖然大部分時候會稍有拖延,但她心里從沒為此焦慮過,“我特別明白一點,打死我最后都能完成。”
不僅沒有焦慮,甚至魯豫從中感受到了很多新奇的和久違的東西。
首先,讓她感到意外的是腦力和精力大量消耗后帶來的嚴重的饑餓感。她驚訝自己竟然在那二十多天里長胖了不少。“因為我從來沒有這么餓過。之前有做編劇的朋友,說自己一寫大劇本的時候就特別想吃肉,我當時不太理解,還笑他,現在我特別懂這種感覺。”

隨后擁抱她的是一些幾乎快要被她遺忘的純粹的快樂和成就感,某個反復思索之后靈光乍現的瞬間。只要編輯不來催稿,她就會不停地修改和精進,“改了很多遍之后,我就強制自己不能再改了,沒有哪一篇翻譯稿子可以允許無限制地修改。”讓她不斷修訂的“癮”根本上來自于一遍遍成功挑戰自我腦力以及拓展語言可能性后的快感。“有一段我當時就一直思考怎么處理,后來想出了用四個字去翻譯它,我的內心無比地喜悅,特別得意。”這種感覺讓魯豫一下子“魂穿”回了上大學的時候,被翻譯老師在課堂上說翻得不好,她心里不服氣,接著冥思苦想,然后得出最優解時的那種酣暢淋漓。這是一種很多年里她都沒有感受到的特殊的快樂,回憶的厚重感和青春的輕盈感奇妙地交織在一起。
這種快樂連接著她的青年學生時代,“其實翻譯是我的本行。我自己都忘了。”甚至大部分人都忘了,魯豫畢業于北京廣播學院(現中國傳媒大學)的國際新聞專業,翻譯是她的必修課。順著記憶的藤蔓連根錯節的更深處是童年里成長中父輩們的聲音和溫度。很多很多瑣碎而真切的片段逐漸在她伏案翻譯的過程中從記憶的海底浮出。“也跟我成長的環境有關,(翻譯)其實是我最早的夢想。”
魯豫來自翻譯世家,父母都從事語言和翻譯的相關工作,所以,外語翻譯從小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在她的記憶里,除了父母之外,鄰居的叔叔阿姨也都會講不同的語言。從小她就對語言著迷,“當你能夠在兩種語言之間找到最完美最便捷的方式搭起一座橋,那一瞬間,你篤定地知道,此時此刻任何人工智能都贏不了你。人的翻譯有人的味道,它體現著一個翻譯者對于文字的審美,它有我的印記,在我譯出這個詞之前,你搜遍全網也找不到它。這座語言的橋能夠帶給人新的風景。”

當然,這座橋連接的不僅僅是兩種擁有不同語言和文化的人,某種意義上,它也承載著翻譯者魯豫的情感,連接著她與父親,以及那一代人,像是悠遠的傳承,通過翻譯這件事,她完成了自我生命更宏大意義的承上啟下。人常常需要給自己造一座橋,大多時候是通往未來的,但往往連接過去的橋更難,也更需要勇氣。
結束了將近一個月的閉關生活,在春天的頭上,魯豫恢復了闊別已久的跨國行程,在意大利的酒店里她竟然偶遇了享譽世界的搖滾桂冠詩人帕蒂· 史密斯,實在令人羨慕。魯豫說,其實自己是不太需要出門跟外部世界發生聯系的一個人,同時她也樂意于通過外出工作的機會去感受不同城市和不同人之間單純的美好與善意。
至今令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旅行發生在千禧之交,因為工作她前往中東地區,約旦、伊拉克、以色列……但如果要選擇一座最想生活的城市,她回答得非常迅速,是北京。“我所有情感和記憶的牽絆都跟它聯系在一起。小時候我是會對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想要出去看一看,但不用特別長的時間,我就會想回到這里。我待在這兒不需要做什么,我需要的是這種深切的連接,它是支撐我的非常大的動力。”
也許正因如此她非常喜歡伍迪· 艾倫的電影,一個絮絮叨叨的不停地講述城市故事的導演,與一座城市文化有著深切交織和羈絆的導演。這種真摯的對于都市精神的闡釋和熱愛戳中了魯豫內心里的情懷—“我很愛城市。我沒有某些人認為的詩與遠方在鄉村的想象,反而對于城市的一切,我內心覺得向往。”她享受著伍迪· 艾倫以如此溫情的筆觸描寫著紐約的好與壞,善意與偽善。
我們順著伍迪· 艾倫開始聊起了電影。“魯豫觀影團”和“陳魯豫的電影沙發”是最近一年多來她的重心之一。電影,這個原來對她來說私人化的愛好成為了她與公眾交流和表達的新平臺。“其實我一直沒有把它當成工作,可以分享好電影,我也很開心。”
世界的多重媒介連接在一起,匯聚在她的生活和工作中。
從《魯豫有約》到聊電影,從發出提問到更多的分享和表達,從電視傳播到互聯網平臺,正如魯豫所說,她作為一代媒體人培養并見證了觀眾和時代的轉變。在轉變仍在進行中的當下,我們看到了某種程度上媒體受困于流量的現實,也對此向魯豫提出了其中一些擔憂,觀看者手中的點贊是否已經很大程度上影響甚至決定了表達者的輸出。
“可能觀眾可以用數據帶來某些影響,比如美劇中觀眾喜歡的角色會一直活著;可能觀眾的喜好會影響個別人,但觀眾只是文化傳播過程中的一個環節。要聽觀眾的聲音,但依然要堅持自己的創作理念,一味迎合的結果是被放棄。所以,我不會妄自菲薄,也不會自以為是。”
也許,我們不需要再去過多定義她如今的身份,堅持表達本身就是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