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軍慶

谷建設是我從前的同事,我在公園碰到他,他穿著西裝,也在散步,我們寒暄,彼此打量對方,然后坐在公園長椅上交談。谷建設兩年前才從美國回來,他和妻子應紅在美國住了5年。女兒谷有恒在美國留學,然后留在那里結婚生子,谷建設夫婦去那邊照顧外孫,一住就是5 年。
他們回來的消息是汪為森告訴我的,汪為森是我們城里的能人,后來在武漢發展,他是谷建設姐夫。我好多年沒見到谷建設,年輕時我們在軸承廠同事,軸承廠曾是城里最大的工廠。我們都以為能在廠里干到退休,還有人開玩笑說,我們生是廠里的人,死是廠里的鬼,退休能領取廠里發放的退休金,死了,還有工友為我們送葬。但是大家的理想落空了,軸承廠破產改制,我們都成了下崗職工。
谷建設和我都在供銷科工作,供銷科那時候是好部門,他主要跑銷售,全國各地差不多跑遍了,多的時候一個月能有20來天在外面。每次回來便是報賬,各種賬目,比如車票、住宿發票和其他票據,然后給我們講外地見聞。我也經常出差,我跑供應,大多是幾個相對固定的地方,回來跟他見上面的時候其實不多,只要能見上,我們就喝酒,直喝到天昏地暗。
應紅是個很文藝的女人,在宣傳科工作,我們廠宣傳科很厲害,據說跟縣委宣傳部的名氣不相上下。宣傳科的科長叫付青松,是文化名人,不僅在縣里有名,在省里也有名,寫通訊報道,寫雜文,還能寫散文和小說,攝影聽說更厲害,真正的多面手,還曾在電影里客串過一個小角色,人還長得帥。他手下有兩個人,按廠里習慣都是他徒弟,都叫他付師父,倆徒弟一個叫應紅,是谷建設妻子,另一個叫李云,還沒結婚,都是女孩子。李云跟著付青松寫文章,軸承廠各種通訊報道都是她寫,付青松在文章上署名就行,應紅則跟著他學習攝影,李云文章需要配圖,就用應紅的攝影作品。一文一圖張弛有度,珠聯璧合,倆美女也是倆才女,跟著這么個風流瀟灑的師父,行走在我們廠里,的確是一道亮麗風景。聽說李云正在談戀愛,戀愛對象是廠里的勞模小范,就在李云準備結婚時,出事了。
付青松阻止她結婚,不準她嫁人,事情鬧大了,他和李云的關系也暴露了,原來李云是他情人。付青松用彈簧刀在她臉上劃了一刀,他說如果你結婚,就讓你破相,讓你毀容。事情到了這一步,太狗血,李云和小范去報警,付青松被警方拘留。但警方沒把這件事當刑事案件處理,付青松關幾天又放出來了,這樁丑聞轟動了全廠。人們發現有些受人尊敬的文人,在道德上信不過,尤其在縣城,他們因為有名氣,有本事,就有資格放縱自己,胡作非為,私生活混亂。人們議論紛紛,恰恰是李云的事情還沒完,隨著事件發酵,付青松在派出所又供出幾個人。他的供詞,在他還沒有正式放出來之前,就已經先行傳出來了。人們更驚奇了,付青松的情人遠不止李云一個,還有別人,關鍵是這其中就有他另一個徒弟應紅。應紅拍過很多優秀照片,有些照片在省里報紙上發表過,有些在很重要的攝影展覽中展出過,她衣著講究,是我們廠里的文藝明星。在國慶節或元旦這些節日的文藝晚會上,她不唱歌不跳舞,總穿著長裙朗誦詩歌,她朗誦李白的詩,有時還朗誦屈原的《離騷》,性格沉靜優雅,很多人都曾把她當作暗戀的女神。出了這樁丑聞,應紅的名聲被敗壞了,人們也以為谷建設的家庭會因此而毀掉,但后來的事實證明他們想錯了。
李云、小范告發付青松,李云治好臉上的創傷,想辦法調到另一座城市。但他倆沒結婚,拿了結婚證在法律上是結婚了,不久又拿了離婚證。付青松從派出所出來辦了提前退休,還受了什么處分,沒對外公布,退休后的付青松開了家網吧,以此謀生。
這件事發生在我們廠風雨飄搖即將消失的時候,三年后軸承廠就破產改制了,所有工人下崗,這是我們共同的命運,真快啊,如同一場雪崩。而在當時,所有人都認為谷建設會有反應,有動作。宣傳科在供銷科樓上,同一棟行政樓,他們上下班都要從我們門口經過,應紅這個道貌岸然的,這個總是朗誦我們聽不懂的詩歌,長得像女神一樣的人,一下子掉進了糞坑,受到軸承廠所有工人的譴責。而谷建設更被人瞧不起,相對女人,戴上綠帽子的男人更無恥,更無能,更抬不起頭來。大家普遍認為谷建設必須拋棄應紅,在拋棄她之前,他還應該狠揍付青松一頓,當著眾人的面,把付青松按在地上,抽打他的臉。不管谷建設做出多么過火的行為,工友們都能接受,那樣才解恨。大家痛恨男人打女人,平時也不會做這么下作的事,可是如果谷建設打應紅,大家不會責怪他,很多人懷著某種隱秘的期待,等待谷建設來做這些人們想象中他應該做的事情。但是谷建設讓大家失望了,所有人都恨鐵不成鋼,他不像是個有血性的產業工人,甚至不像是個有血性的男人,他對整件事都不為所動,從頭至尾什么也沒做過。你說可怕不可怕,谷建設就像什么事情也沒發生過,他都沒有詢問過應紅,真正做到不過問,不吵架。
我還沒結婚,住在他們隔壁,是鄰居,我有間單間房,他們則住著一室一廳的套房。我當時羨慕過他們,等我結婚了,也向廠里申請一套他們那樣的房子,有客廳,有臥室,有廚房,還有個小廁所。有天晚上,我聽見隔壁應紅說:“如果你忍受不了,要和我離婚,我能接受,我簽字?!狈孔硬桓粢簦夷苈牭綉t說的話,這是她的態度,很壓抑,但我沒聽到谷建設說任何話,第二天早上,他依然在上班。
谷建設上班時,見到人照常打招呼,就像根本沒什么事情發生,他仍然要求出差,領導派他去了江蘇。他因為工作緣故,經常往外跑,家務事主要是應紅在打理。應紅愛干凈,房子狹窄,卻收拾得溫馨清爽,女兒谷有恒的學習也是應紅照應,她不厭其煩地去學校跟老師溝通,谷有恒的學習成績特別好,那時候不叫學霸,但谷有恒就是學霸,應紅和學校老師的關系也處得親近。
工友們都用憤怒蔑視的眼光看谷建設,谷建設從不跟同事正面對視,故意躲開每個人投向他的眼神。但無論是辦公室,廠區道路,還是車間,凡是他從前需要出現的地方,他照常出現,凡是他需要跟人說話的時候,他照常跟人說話,就像生活沒有出現任何變故。
應紅的名聲已臭不可聞,她曾經高傲的面孔變得憔悴不堪。她沒有對事情本身覺得羞愧,而是事情被揭穿的方式,令她不能接受,她不是因為自己不檢點才被人發現的,而是從另一個人那里牽扯出來的,這讓她憤怒。更讓她丟臉的是,李云還是她同事,是她內心痛恨的人,盡管她主要搞攝影,但她認為在文字方面,自己也遠強于李云,李云在很多方面都不配跟她競爭,不配跟她搶男人。她們居然同時跟師父有那種關系,這讓她實在不能接受,師父的品味怎么那么差,那么低級,你既然已經有我,為什么還要她。應紅曾經將自己和付青松的關系,一廂情愿地定義為小城里浪漫主義的典范,她喜歡讀書,讀過《安娜·卡列尼娜》,讀過《包法利夫人》,她不喜歡主人公的結局,卻喜歡她們的經歷。被她視作浪漫主義典范的這段關系,如果是因為自己的緣故而敗露,被人詬病,甚至千夫所指,她都能坦然接受,并且驕傲地昂起頭。不幸的是,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李云,自己這件事情哪怕是丑聞,也只是烏龍事件。而且付青松居然阻止李云結婚,他在控制她,她損毀的面容才是事件的中心,才是整件事情的主題,她臉上的鮮血和劃上去的刀痕多么有鏡頭感,所以李云才是人們關注的重心。而在應紅和付青松之間,跟他們比起來,簡直就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在他的多個情人中,應紅不過是個數字,附屬品。就像那句俗語說的,扯出蘿卜帶出泥,李云才是那個蘿卜,應紅只是帶出的泥。人們意識到付青松過著混亂的性生活,他玩弄女性,應紅僅僅是被他玩弄的女性之一,她對自己處在這個尷尬的位置感到委屈。所有人將她視作破鞋,她的痛苦沒有地方可以申訴。
如果這時候谷建設和她離婚,她還可以借機鬧一場,大鬧一場,即使要死,也要轟轟烈烈去死,可是谷建設卻像個窩囊廢,不聞不問,暗自吞下了苦果。
應紅百無聊賴,只能把所有精力放在谷有恒學習上。谷建設從江蘇回來沒多久,又去了山東,他現在出差的目的是清收貨款,而不是銷售貨物。軸承廠每況愈下,關于工廠的未來謠言四起,在未來三四年時間里,我們將分崩離析,就像電視里看到的NBA籃球比賽,在勝負已定的最后幾分鐘,賽場上的基本是垃圾時間,對于機構臃腫的軸承廠來說,最后這幾年也是垃圾時間。在這不算漫長的垃圾時間里,當谷建設風塵仆仆一無所獲地回到家里,應紅卻再次出軌了。
我沒有勇氣正視谷建設那張臉,應紅這次出軌的男人是谷有恒的語文老師馮老師,我們都認識他,給谷有恒補課期間,他曾多次來過廠區宿舍。馮老師已婚,應紅和他好上,實際上是在公然跟自己對抗,公然跟谷建設對抗,更是公然跟所有人對抗,她有一種沒有爆發出來的戾氣需要爆發,需要宣泄,哪怕在宣泄中毀滅自己。然而馮老師的老婆小朱也不是省油的燈,她在谷建設回家時,突然跑來鬧事,當著谷建設的面大罵應紅。應紅聽著她罵,始終面帶微笑,她揪住應紅的頭發,試著把她腦袋往墻上撞,應紅任由她撞自己腦袋,絲毫沒有反抗。工友們都在圍觀,小朱個頭小,真要撒潑打起來,不是應紅對手,應紅卻一聲不吭,任由她對自己下毒手,微笑著承受毆打,小朱還往應紅臉上吐唾沫。我們這些圍觀的人一開始還在起哄,工廠馬上就要破產,未來不知到哪里討口飯吃,對命運感到焦慮的我們,總盼著發生點什么事,所以一開始,我們懷著竊喜和幸災樂禍的心情起哄。但是當應紅完全放棄反抗,任由小朱毆打,我們開始覺得不得勁,太不對稱,就像戰場上一方對另一方,或者占領者對投降者實施大屠殺,尤其是她還往應紅臉上吐唾沫,這太過分了。無論應紅多么無恥墮落,畢竟是我們廠里人,小朱畢竟是外人,外人這樣打到我們廠里來,欺負我們的人,確實說不過去。
有人開始吼叫小朱:“你不能在這里打人?!?/p>
“你把她打死了怎么辦?”
谷建設剛回家也沒理睬,他把行李放回屋里,好像還洗了把臉,喝了杯茶才出來。他是個很高大的男人,這時走上前,一把將小朱扯開,像扔雜物那樣扔到一邊。小朱哭哭啼啼地對谷建設說:“你老婆偷男人你不知道嗎?給你戴綠帽子你不知道嗎?”
老實說,應紅已經讓我們很煩了,現在她竟敢這樣當面羞辱谷建設,更讓我們煩。谷建設還是不答話,于是有工友對小朱喊道:“快滾,滾遠些?!?/p>
“再不滾,小心老子動手了。”
應紅頭上扯掉了好幾縷頭發,她進屋前怨恨地看了谷建設一眼,還說了一句話,我們大家都聽到了。她說:“你怎么不跟我離婚?你這個窩囊廢?!闭f完,一扭身進屋了。沒想到她隨即又出來了,很平和地跟我們打招呼,她說:“大家都回吧,沒事了。”
她還給男人敬煙,發糖果,后來我一直為此困惑,敬煙發糖果這種事,難道不是新娘子才做的嗎?
軸承廠終歸垮掉了,仿佛是一夜間垮掉的,工友們各自找門路謀生,有人開店,有人擺攤,有人到外地打工。谷建設也跟著朋友去了長沙,他朋友做詐騙生意。谷建設以前在供銷科工作,工作性質是推銷產品,這讓他練就了一張能說會道的嘴皮子,我們笑話他說,涼水在他嘴里,都能說得點起燈來。在詐騙行業,嘴皮子功夫大概算是基礎性能力,谷建設在這方面才華橫溢,不久就成了骨干,成了他朋友的心腹。谷建設在短時間里掙了很多錢,掙快錢太容易了,縱橫江湖近十年,何等快意。
谷建設不久就在城里買了高檔住房,他們最先從軸承廠搬出去,也是最先住進商品住宅樓的人,他以少有的聰明才智掙了大錢,但他沒有背叛應紅。應紅不上班,有足夠多的錢實現藝術夢想,她練古琴,買高端攝影器材,到有名的地方拍照片。她把拍照當創作,她不是攝影愛好者,而是攝影家,這是她對自己的要求。當谷建設嘩嘩掙快錢的時候,我們對他掙錢的方式嗤之以鼻,我們這幫做苦力的工人,認為憑良心掙來的錢花著才安心,他的錢不干凈,是傷天害理的錢,會有報應。后來印證了我們的觀點,他的朋友也就是那個老板被抓了,谷建設卻逃脫了,他逃亡了一段時間,才又回到城里,看來報應還是來了,但報應只落在老板頭上,沒落到谷建設頭上。
他受到驚嚇,洗手不干,那段時間我們見到他,也不搭理,對他側目而視。即使在大街上碰到他也不理睬,感覺他比小偷更令人厭惡,沒有被抓住坐牢不是他的幸運,而是不幸,因為他沒有得到悔過的機會。雖然沒有受到法院的審判,但他已經被我們判了罪,我們認為他是個罪人??墒枪冉ㄔO依然不在意,每次都是他主動跟我們打招呼,在他那里,就像應紅那些事不算什么一樣,他自己那些事也不算什么。
然后谷有恒考上大學,到美國留學,應紅認為女兒的成就,至少有她一半功勞,女兒從小跟著她,性格上隨她,讀書聰明,后來谷有恒在美國結婚,生孩子,谷建設跟著應紅一起去照顧外孫。
他們在美國,好幾年沒回來,聽說后來他想回來,因為疫情原因又回來不了。
我們和谷建設斷了聯系,我后來在武漢,才偶爾聽說他一些事情,都是從他姐夫汪為森那里得到的消息。
汪為森是個人物,以前在我們縣城,是某個小單位的負責人,之后犯了錯誤,到底是什么錯誤,現在已經無法想起來了??傊殑彰饬耍X得還待在那個單位沒多大意思,然后跟著谷建設姐姐調到武漢來了。谷老師是某專業領域技術人員,武漢有研究所點名要她,汪為森把自己作為妻子調動的先決條件提出來,就一同調來了,他是谷老師帶來的,到了新單位,汪為森只能做后勤行政人員。我碰到他的時候,他退休了,這時候他明確告訴我說,他已經是個詩人。
他跟我說:“我不是像郭沫若那樣寫新詩的詩人,而是像杜甫那樣寫古詩的詩人。”
汪為森現在的身份是詩人,是像杜甫那樣寫古詩的詩人,他說,有很多老干部,退休的老同志都寫古詩,因為有他們支持,這個群體非常大,非常有活力。汪為森是一個在生活中混得開的人,所有機會他都能抓住,即使沒有機會,他也能創造機會,并把它抓住。他臉上永遠保持著笑意,那笑容就像是他面部皮膚上的又一層皮膚。我每次看到他,覺得似乎在那笑容背后,隨時有可能變出另一種笑容,就是說他的笑容里面還潛藏著別的笑容。這種感覺是從他眼珠里發現的,因為每次跟他說話,當他笑容可掬的時候,他的眼珠總在骨碌碌轉動,即使他已經衰老了,他的眼珠也還是轉動得很快速,好像他一直在琢磨什么重要事情,然后根據琢磨出的結論,再換上合適的笑容。
他是個健談者,總能得到好處,我記得谷建設對我說過,他不喜歡自己這個姐夫,堅持認為他是個虛偽的人。他從來沒有立場,或者說他的立場總在變化,更讓他對姐夫不以為然的地方是,他反復說汪為森是寄生在谷老師身體上的某種東西:“他不過是我姐姐身上的寄生物?!?/p>
但是汪為森自己并不這樣看,他認為能在晚年成為詩人是他的榮幸,他參加了某個名頭很大的詩詞組織,這個組織經常到各個縣市去和當地的詩詞愛好者交流互動。
他說:“我的生活現在很有價值?!彼难壑楣锹德缔D動著。
我對這一塊不熟悉,不知道怎么回應他,雖然在武漢時不時都能碰面,但我也不想就古典詩詞向他請教。我努力回想,在我們中間還有什么共同的東西,這時想到了谷建設,我便問他:“谷建設近況可好?”
汪為森馬上滔滔不絕地向我講起了小舅子的現狀,他知道我跟谷建設曾經是同事,正如谷建設瞧不起汪為森,汪為森同樣瞧不起谷建設,谷建設在美國過得很不好,他的不好有兩層意思。汪為森眨著眼睛對我說,第一個不好是作為中國人在美國受歧視,第二個不好是他同時也會受應紅歧視。應紅能說簡單的英語,谷建設一句也不會,他不愛喝咖啡,不習慣吃西餐,因此在家里被應紅譏諷,離開家到了外面,因為語言關系又寸步難行。
軸承廠后來被開發成了住宅小區,谷建設的那個老板刑滿釋放,出來了,回到老家做了棟別墅,但他很少在老家,更多時候都住在某大城市。在他被抓進牢房時,大家都詛咒過他,認為他應該受到詛咒,應該得到報應,但是現在,人們卻對他富裕高級的晚年生活贊嘆有加,報應是什么結果,不報應又是什么結果,每個人都那么健忘。
而我只能說,生活從來沒有改變過谷建設,無論他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他都不是可以被改變的。我在公園見到他時,大約是在他自殺之前。
谷建設終于從美國回來了,許多人沒見到他,關于他回國的消息,也是從汪為森那里聽說的。汪為森在他的詩詞組織里謀得了一個閑職,大約是理事或聯絡員之類的虛職,他對這個任命很興奮,引以為傲。他在某個深夜打電話告知我這一喜訊,我言不由衷地祝賀了他,他說道:“這個職位在古典詩詞領域,在大咖云集的古典詩詞領域的確算不了什么,但是對我們縣來說,卻是了不起的突破,因為這個組織是全國性組織?!?/p>
汪為森還把他新近寫的一首七律詩在電話里念給我聽,他現在創作力旺盛,每天至少能寫一首古詩,有時候甚至能寫三首。我當時聽得昏昏欲睡,即將掛斷電話時,他提到了谷建設,這時我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來。他說:“谷建設和應紅回國了,但是不好的消息是,應紅得了絕癥?!蔽覇査麘t到底得了什么病,他說了個很奇怪的名稱,之前我聞所未聞,這種病最要命的地方是不能動,只能躺在床上,大小便失禁。
我要了谷建設的電話號碼,回到城里,我打電話要去見他,卻被他拒絕了。他說:“我在照顧應紅,現在不能見你?!?/p>
應紅的病情迅速惡化,谷建設拒絕請保姆,也不請護工,他自己照顧應紅。谷有恒、汪為森,包括谷老師,都建議他把應紅送進福利院。可是谷建設不同意,他覺得把應紅送進福利院太殘忍,那會讓她受罪,他因此于心不安。他把網上那些福利院護工毆打老人的視頻發給谷有恒,發給汪為森,他說如果應紅碰到了這種護工,我可怎么辦?應紅又能怎么辦?
谷建設不愿意見我們,從前的老同事都知道,他正在一心一意伺候癱瘓在床的應紅。盡管年輕時我們瞧不上應紅,都認為她是個墮落的女人,不應該在晚年得到這樣的愛護,她不應得到這些。但是我們又為谷建設的善行一致叫好,或許他的好心只是對應紅,但這仍然是完美道德,不管他從前做過什么,至少此時,在我們所有破敗的人生里面,谷建設建立起了某種讓人敬仰的東西。大家不再堅持去看他。他不接待我們,有人甚至到了他家門口,無論怎么敲門,他都不開門。我不是太能理解,他為什么拒絕我們走進他家門,可能他拒絕我們看到應紅那種樣子,應紅那種樣子只能被他一個人看到。
兩年后,應紅病故。臨終前,她安排谷建設把家里存款都轉給谷有恒,房產也過到女兒名下。她明確告訴谷建設:“我這樣安排是避免在我死后,你重新找了另外不相干的女人,侵吞我們的共同財產?!惫冉ㄔO沒有表示異議,答應她,馬上把所有財產轉給谷有恒,谷有恒不答應,她說:“那是你們養老的錢,我不能要?!睉t知道后,大罵女兒沒良心,如果谷有恒不接受,她死不瞑目。
谷有恒只好假意答應,表示愿意接受,應紅這才放下心來,并很快撒手人寰,但是谷建設又告訴我,他女兒在母親去世后,把所有財產都退了回來。
應紅不在了,谷建設走出家門,他還是原來那個樣子,當然他老了,我說的是他走路的姿態,面部表情和說話的語氣,仍然是那個從前的谷建設。在我碰到他那天,他告訴我,任何事情他都可以忍受,這是他悟到的人生真諦。即使在美國,他補充了另外一些細節,應紅和谷有恒,包括女婿,也經常指責他,因為他的生活方式和飲食口味,都嚴重影響到他們。
我說:“我從汪為森那里聽說過?!?/p>
谷建設說:“我在美國的時候,姐夫經常打電話,他的目的就是打探我的情況,得知我在美國過得非常不好,能讓他感到由衷的快樂,我和他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彼终f:“姐夫長袖善舞,他是個腦子空空如也的人,但他能夠無中生有,總能依附在某個人身上。年輕時他依附在姐姐身上,姐姐退休后,姐夫只沉寂一兩年,很快找到新門路。你能想到嗎,他成了詩人,而且已經是著名詩人了,因為他在武漢又攀附上了另一個大詩人大名人?!?/p>
我感覺谷建設跟汪為森不和,他們的關系惡劣到了這種程度,只要有機會就相互詆毀。
“我沒有跟他不和,”谷建設說,“我們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p>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說,“你是個特別能忍受的人,汪為森卻是個特別能折騰的人?!?/p>
“他不光能折騰,而且還十分虛偽?!?/p>
“你又一次對我說他虛偽,為什么你要說他虛偽?”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這樣說,反正我就覺得他是這樣一個人?!比缓蠊冉ㄔO又對我說,“但是他未必比我過得好?!?/p>
“你們在暗中較勁嗎,誰比誰過得更好,誰比誰有面子,誰比誰幸福,然而,誰比誰過得好有標準嗎?”
“沒標準,也可能有,但每個人心里都有一桿秤,誰知道呢,說不定大體上也會有某種一致性?!?/p>
“你的意思是說,你很誠實,對嗎?”
“不不不,我從來沒說我誠實,我曾經做過那種生意,你還記得吧,做過那種生意的人能說自己誠實嗎?我只是能忍受一切罷了?!彼谖颐媲柏Q起一根手指,再一次強調說,“忍受一切?!?/p>
谷建設問我還記得他那段經歷嗎,指的是他個人史中最黑暗最不為人齒那一段,我當然記得,可是誰會在意?誰會在意!
那次見面后,谷建設組織了一次聚會,他把從前的同事都請來了,一共有20多人,在酒店里喝了場大酒。從前的同事有些已不在人世,有些身體生病不能前來,能來的都來了。谷建設還把李云請來了,李云在另一座城市,早就退休了,她一生沒嫁人,大家在一起談論往事,盡量不去觸碰漸漸淡忘的傷痛。李云喝了杯白酒,明顯喝醉了,我們都記得她年輕時好像不喝酒,那么這次,只能說她是故意喝醉的。
李云說:“我是愛付青松的?!彼稚隙酥票?,“我臉上被劃上的那一刀,不是付青松干的,他沒有拿刀劃我臉,是我自己劃上去的。當時付青松勸我嫁人,勸我嫁給那個勞動模范小范,而我拒絕嫁人,哪怕沒有名分,我也要跟付青松過一生,但是他不同意。我這才故意演了那一出,既搞砸自己的婚事,同時也報復付青松?!?/p>
她這番話,讓酒桌上所有人目瞪口呆,天吶,關于一個人,我們到底能知道多少,這樣巨大的反轉,誰都無法理解。李云說完這些話,便提前離開了,她走到包房門口,又轉回身來,喊叫著說:“我到現在還愛著他?!?/p>
人們恍然記得,如果不是李云,如果不是她和付青松的事情露餡,那么應紅和付青松的事情就會永遠蒙在鼓里,不為人知。拔出蘿卜帶出泥這話是應紅說的,應紅說李云是蘿卜她是泥,既然李云這根蘿卜沒有扯出來,那么應紅這塊泥當然會繼續深埋在土里。這個插曲讓酒席進入新高潮,更多人喝醉了,我們想聽谷建設親口說點什么,畢竟李云有了新的說法,應紅的事情有沒有可能也有新說法呢,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這次酒席,谷建設什么也沒說,只是熱情地勸大家吃菜,溫和地勸大家喝酒,他自己也喝了一些,但他沒喝醉。
酒宴即將結束時,汪為森和谷老師同時出現在酒店包房里。汪為森說:“谷建設是性情中人,我們擔心他喝大了,沒法回家,所以我和姐姐來接他回去?!倍嗝礈剀暗膱雒?,汪為森滿面笑容,“我羨慕你們同事間的情感,專門為這次聚會寫了首詩,七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這里朗誦一下?!?/p>
谷建設很給面子,他說:“朗誦吧,朗誦吧?!?/p>
朗誦畢,大家一起鼓掌,然后汪為森和谷老師攙扶著谷建設下樓回家。
但是誰也沒想到,這個歡樂的宴會,居然是谷建設有意安排的與大家的訣別會,一個星期后,谷建設在家中自殺身亡,他服用了過量安眠藥,長睡不醒。床頭柜上留下了遺書,那封遺書警方拿到了,據說汪為森、谷老師也看到過??墒呛髞頍o論我怎樣詢問,汪為森都不告訴我遺書的內容,每當我提起這個話頭,他要么顧左右而言他,要么說這件事不提也罷,實在不可思議。我無法理解汪為森這些話的具體含義,無法理解谷建設為什么這樣做,從他的身體狀況看,他應該還能活著。況且在他生前,那么多無法忍受的事情他都忍受過來了,現在已經沒有什么再需要他忍受了,為什么他卻活不下去。難道,我突然想到另一層,他是不是認為,沒有需要忍受的生活是不值得過下去的生活,他是這樣想的嗎?我已經沒辦法當面討教谷建設,可是,在這世間,哪有什么,或者怎么可能——沒有需要忍受的生活呢。
責任編輯 夏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