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吾國》中的“國之大家”

☉付子洋

陸元九

從2021年9月第一季開播起，《吾家吾國》就聚焦“國之大家”，并放棄宏大的敘事方式，以沉浸式的陪伴跟拍，一窺這些在各個領域做出杰出貢獻的老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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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年101 歲的陸元九，是“兩彈一星”功勛人物，世界上第一個慣性導航領域的博士，也是“七一勛章”獲得者。91 歲的常沙娜是“敦煌守護神”常書鴻之女、林徽因的弟子。鄭小瑛在中蘇關系緊張的年代訪蘇進修，是第一位登上國外歌劇院指揮臺的中國指揮家。中國比較文學的拓荒者、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樂黛云，中國探月工程首任總指揮、國家航天局原局長欒恩杰等“國之大家”，也在節目中出現。

1945 年，陸元九考取了赴美第一批公費留學生，遠渡重洋。當時，太平洋水雷密布。他從重慶出發，經昆明，再繞道印度加爾各答，僅等船就耗時兩個月，還在美國人的兵船上受到欺凌。陸元九說，那一代人從小便知道一句口號：“學好科學，救中國。”

當節目制作人、主持人王寧來到這些老人的家中，日常生活的細節漸次浮現。陸元九不吃蛋糕，漢堡只吃3/4。他還在書桌前，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下自己的“四不”原則：“不急、不惱、不懶、不饞”。

樂黛云先生的書柜里，有許多兔兒爺，還有小兔子毛絨玩偶。以前她頻繁出國，每次回來，都會給丈夫湯一介先生帶一只小兔子玩偶，因為他屬兔。書柜里還有一只白色的毛絨小羊鑰匙鏈，是湯先生送給樂先生的。

法語有一句話叫“C'est la vie（這就是生活）”。常沙娜說自己的一生很長，經歷過種種喜怒哀樂。“你活得開心，是C'est la vie。你活得很悲傷，也是C'est la vie。這就是生活，就是生命。”

陸元九依然堅持自己洗澡，嚴格控制飲食，怕長胖——太胖就走不動路了。半年前玩過數獨游戲，不久便放棄了，因為太簡單。他每天看《讀者》，偶爾還會回復后輩的來信，多數是關于專業問題的請教。對他來說，101 歲的每一天都是奮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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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籌劃《吾家吾國》的過程中，目睹一位位老人相繼離去，節目組成員切身體會到生命時光不斷流逝的緊迫感。“我們最早想拍的是袁隆平，都跟他商量好了，當時他要去醫院做一個手術，做完手術出來就接受我們的采訪，沒想到這個約定變成了永別。”

第二位去世的老人是許淵沖。“我們當時談好了，保健醫生已做好準備，我們要帶著許老一起去上海，因為這是他的一個心愿。還沒過一個星期，老人突然就走了。”總導演沈公孚說。

許多困難是始料未及的。這些老先生沒有任何媒體曝光的需求，“磕”下采訪并不容易。“他們會問，你們來幾個人啊？超過兩個人他們就要崩潰了。”陸元九獲得“七一勛章”時，一下子擁來30 多家媒體。結果王寧在采訪前一天收到消息，陸先生從床上摔下來了。

等老先生眼圈的淤青下去一些，其他媒體也都散了。他們在錄制節目時做了燈光處理，陸先生戴著眼鏡，旁人看不出受過傷，但王寧坐在他身邊，還能看到他鼻梁上的傷痕。

無論這些老先生一開始表現出多大程度的拒絕、推托、排斥，可一旦答應了采訪，他們就會格外重視，這件事會變成心里的一塊石頭。

第一次到樂黛云先生家拍攝時，王寧注意到一個細節。樂先生講話時，一直將一只微微合攏的手搭在嘴邊，幾乎沒有放下來過。王寧認為，這是因為緊張，而這種緊張緣于一種對公眾說的每一句話都不能說錯的謹慎。尤其在談到和比較文學學科有關的問題時，樂先生會說，你去看我的哪本書、哪篇論文。“他們是絕對說真話、絕對坦率的。但他們心里也會有一些屏障，是我們無法觸碰的。”

王寧直言制作《吾家吾國》是自己被“懟”得最狠的一次。但她恰恰認為，這是一種人物的弧光——代表了這些老先生性情中最本真的一面。陸元九有一個著名的金句：“上天的東西，99 分都算不及格。”他也會向王寧指出：“你的資料錯了。”這是頂尖科學家性格中的底色。

1996 年，一次火箭發射失利，影響了之后10 年中國航天的國際商業發射計劃。作為慣性器件的負責人，時年76 歲的陸元九，第一時間趕到西昌調查事故原因。3 個月時間里，他很少睡覺，服用的安眠藥劑量是平時的4倍。

《吾家吾國》每一期錄制快結束時，節目組會請老人們寫一句題詞。落在紙上的話，很多人要認真想一想。令王寧印象深刻的是，當她問道“你覺得人最重要的價值，或者人生最重要的意義是什么”，陸元九幾乎是毫不猶豫、沒有任何斟酌地寫下4 個字：“要說真話”。

王寧和常沙娜翻看舊相冊時，發現她講的一些故事，連她兒子都沒聽說過。有一張她抱著一個黑人小孩的照片——那是抗美援朝時期，在美求學的常沙娜一心想回國，為了攢錢買船票，她去了一個兒童慈善夏令營打工。當時，一個白人小女孩指著身旁的黑人小女孩問：“她為什么那么黑？”常沙娜想了想，用樹林里的蝴蝶舉例——人就像大自然里的蝴蝶，有黑的，有白的，沒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