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涼時刻的熱酒

☉小云貓貓

我還以為秋天能再堅持幾天，結果今天在辦公室開會時正對著大窗戶，露在中袖外面的胳膊被颼颼的涼風一吹，直起雞皮疙瘩。下班回來的路上，雨滴答不停。早晨出門穿了毛衫加長裙子，不得不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撐著傘，從一堆棉外套夾克中穿過去，場面很是做作。路上，賣烤瓷火盤的都出攤了，還有賣烤玉米、烤面筋、炸土豆、煮米線的，仿佛一夜之間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讓裊裊煙火氣息參與到馬上就要到來的冬天。

看遲子建的《黃雞白酒》，作者以故鄉哈爾濱為背景，講述了年近九十歲的老人春婆婆的故事。“黃雞白酒”是煙火街上的小酒館，在整條街上人們的生活中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尤其是春婆婆。“春婆婆愛睡懶覺，一天只吃兩頓飯。頭一頓在家，后一頓在‘黃雞白酒’小酒館，那通常是午后四點鐘了。”不孝子巴望著春婆婆早些死，好接手她的財產，但等兒子一踏出門，春婆婆就一改喘粗氣、說胡話的樣子，直起腰，哼著小曲兒，步履輕快地去酒館喝一杯；冬天還未供暖的時候，春婆婆中午就去那里，就一碟豆子、喝幾口白酒，可以溫暖地待上好幾個小時；臨近供暖的那幾天，婆婆實在熬不住了，幾乎整日窩在黃雞白酒，一直等到打烊才回家；春婆婆要打供暖官司，約了律師在黃雞白酒店里見面，特地點了砂鍋豆腐和尖椒肉片。街上的老喬，收到兒子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時，一個人去黃雞白酒，要了整只的麻油酥骨雞和一斤燒酒。“每吃一塊肉，就喝一盅酒，然后看一遍錄取通知書，再撕一塊肉，喝一盅酒，看一遍錄取通知書。”

遲老師一定是內心極溫暖柔和的人，春婆婆在某種程度上有著她自己的影子，浪漫、可愛、堅強、大度、寬容，還自信、樂觀，會在那個年代主動做鞋樣子送給心上人，會每年去跟心愛的人約會。那么冷的冬天，我擔心婆婆會冷，但遲老師還是會想盡辦法讓她睡個暖和覺，去商場、花卉市場蹭暖氣，去小巴奪家、黃酒白雞店里，喝幾口熱酒，燙個熱水腳，灌個暖水袋，總能安然度過。每到那個時候，就無比感激酒館里的桂香，不用假的油鹽醬醋，會記得顧客們各自的喜好，會把春婆婆當“老神仙”對待。

似乎特別容易記住那些在深夜里為我點過一盞燈的人。

好些年前，我有過一段特別艱難的日子，難到一分錢要掰成兩半花，大夏天住在沒有空調的地下一樓，一塊五毛錢一斤的西瓜要想了又想才決定買不買。同寢室的燕子那段時間工作有了著落，結婚嫁人，很幸福。很多個周末，燕子想著理由約我見面，請我吃飯，既讓我沒法拒絕，又讓我覺得合情合理。

巷子口的麻辣燙是首選。素的一塊錢一串，葷的兩塊錢一串。土豆、胡蘿卜、白蘿卜一般是一塊錢五小塊兒。最喜歡煮得沙沙的土豆，就著辣醬吃，又辣又燙，過癮。豆棍要煮得很軟，蘸醋，讓蜂窩孔里吸飽醋汁；海鮮要整塊塞進嘴里嚼，撒尿牛丸要先戳一個小孔，吸掉里面的湯汁；大白菜菜心要煮成爛糊糊，滴幾滴香油再吃；油條切成小段剛泡進鍋里就得撈起來，吃之前記得裹上點嫩香菜梗和蔥花……冰凍的小西瓜削好皮放旁邊，滿頭大汗、舌尖冒火的時候，用老板免費提供的塑料勺子挖一塊兒丟進嘴里，立馬冰火兩重天。

吃完飯，燕子會硬拉著我去逛超市，買一堆零食幫我拎回出租屋，薯片、方便面、辣椒醬、火腿腸、沙琪瑪……雖然不少都是垃圾食品，但那會兒簡直是救命稻草，實惠且頂飽。那段時間里我吃過的食物成為那一年我生活的支柱，直到后來情況好轉，我領了工資，財大氣粗地回請燕子的依然是麻辣燙。后來我離開燕子所在的城市，看她在朋友圈曬娃曬老公，與她的聯系不多不少。偶有深夜，或者我，或者她，會接到對方發過來的信息，一兩句，十來句，有時候僅僅是簡單的一行字：好想念那時候的麻辣燙。

還有一回夜里出差，坐的是那種雙層臥鋪大巴。出發前我肚內空空，加上車內大家脫了鞋襪，氣味復雜，沒多久我就連苦膽汁都吐出來了。半夜到了服務區，一車人精精神神地下去買吃的喝的，這個要盒飯，那個要炕土豆，還有三五個一起點火鍋的。我病懨懨地坐在大門口，半點胃口都沒有。一個文文弱弱的男生，大概是服務員，過來問我吃點什么。我不抱任何希望地告訴他我剛暈車了，只想吃點清淡的泡飯。他先是很為難地說店里沒有泡飯，轉身走了幾步后又退回來問我泡飯怎么做，不耗時間的話他去廚房煮。

大約一刻鐘后，男生端著一個有點古老的黃色搪瓷碗出來，清清爽爽的白米飯浸在湯里，正呼呼冒著熱氣，躲躲藏藏的青菜碎葉一下子讓干燥的口舌有了食欲。泡飯溫度正好，多一分嫌燙，少一分嫌涼，可以暖胃，又不會燙到嘴。應該是沒有放鹽，可以吃到米飯的甜味，湯汁除了有青菜的香味，幾乎可以當白開水喝。凌晨的郊區分外安靜，盡管還是八月尾巴，已經有了寒氣。零零散散的幾顆星子掛在天邊，我在嘈雜的人群中兀自吃完飯、喝完湯。從來沒有像那天一樣，用心感受每一粒米的味道，每一片青菜葉的味道，以及泡過米飯的白水的味道。

電影《辯護人》里，男主角宋佑碩年輕時，一邊做小工，一邊學習法律，老婆住院生兒子的費用都是岳母幫著付的。在一直光顧的豬肉湯餐館，他逃了單。后來宋佑碩去還錢，老板娘不僅沒收，還免除了他當次的費用，只要求他以后常光顧就好。從那以后，已經成為大律師的宋佑碩便經常帶著助理到豬肉湯餐館吃飯。“豬肉湯飯里要放點韭菜才好吃”，再好吃也架不住天長日久地吃，不能茍同這豬肉湯飯的美味又無法違背老板意思的助理，恐怕不太能明白其中的真味。

遲老師的創作談《寒涼時刻的熱酒》，結尾這樣寫：“人這一生啊，總要經歷這樣那樣的寒涼時刻。好在有‘黃雞白酒’這樣的地方，有來自民間的溫暖和那一杯杯熱酒，無言地與我們相伴。”

寒涼與溫暖總是共生的，只感受到寒涼而體會不到溫暖，整個人會從頭頂涼到腳底，像哈爾濱冬天室外的行人，凍透了。只知道溫暖而感受不到冷風，是不真實的虛幻，缺乏足以應對漫長人生的力量。只有明明知道這里冷，但會想辦法找到暖，一壺酒，一件羊毛衫，或者一道滾燙的砂鍋豆腐，至少能讓人有抵抗寒冷的熱量。莊雅婷說過一句話：“早早看明人生虛妄，然后依然不拋棄不放棄，才是懂了。”早早明白人間冷暖，然后依然保持向前的力量與熱情，才是真正的熱愛。

就像我瑟縮著身體回到家，又冷又乏，雖然知道明天還是會繼續冷下去，但依舊會仔仔細細地煮一鍋熱辣辣的番茄土豆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