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鳥畫中的人與自然觀

□趙 磊

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越來越多的人思考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而在傳統中國畫中處處體現出古人的自然觀，花鳥畫也不例外。花鳥畫是中國傳統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所蘊含的人與自然的觀念和哲學思想等具有深遠的意義。本文從花鳥畫發展、內容題材、哲學觀念等方面分析花鳥畫中的人與自然觀，從中提取有價值的文化觀念，剖析人與自然關系在花鳥畫中的表現。

一、花鳥畫的歷史和發展

先秦時期可以說是花鳥畫的啟蒙階段。先秦時期并未出現明確的花鳥畫概念，從部分陶器、青銅器、玉器等地方能看到花鳥畫的雛形。此時期鳥獸往往以圖騰的形式出現在畫面中，帶有裝飾意味，同時具有“神”性。在春秋戰國時期，鳥獸圖飾得到了充分發展。在這一時期，青銅器上的鳥獸紋飾不斷增多，且多與青銅器紋飾結合在一起。動物多以龍、鳳、魚、鹿等造型為主，表現出龍鳳文化的盛行，如戰國時期的鹿形盤、鳳鳥盤、龍鳳佩等。

先秦時期的花鳥畫還未脫離原始圖畫，受客觀自然條件的限制，是寫實與寫意相結合的產物。如戰國時期出現了以竹簡為載體記錄戰爭和祭祀場面的竹畫。竹簡在漢代被稱為簡牘，而簡牘中的大量圖畫使人們對鳥獸圖飾有了更深的了解和認識。如戰國時期的簡書《山海經圖》中記錄了當時人們對鳥、獸等動物及自然現象的認識和了解。如從《人物龍鳳圖》中對龍鳳的描繪能看到花鳥畫的雛形。

唐宋可以說是花鳥畫發展的頂峰時期，以自己特有的藝術語言和表現形式反映著大自然的花蟲草木及人的精神情感，有強烈的裝飾意味與筆墨情趣，也為現代花鳥畫的發展和創新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唐代最早形成花鳥畫分科，以工筆形態為主的宮廷花鳥畫逐步成熟，出現了曹霸、邊鸞等大畫家。儒家思想確立了宋代花鳥畫的主流審美意識。《宣和畫譜》指出花鳥畫的意義在于維護社會倫理道德。宋代花鳥畫的創作體現了儒家“三綱五常”的倫理思想。程朱理學盛行，“格物致知”精神使花鳥畫形成了嚴謹精細的作風。在道家思想的影響下，宋代花鳥畫領域出現了以水墨代顏色的“墨花墨禽”派。宋代花鳥畫的發展離不開統治者的崇文思想，這一時期也是儒道釋三家思想交匯融合的階段。

圖1 青銅器《鹿角立鶴》

圖2 帛畫《人物龍鳳圖》

隨著時間的推移，西方觀念藝術的沖擊以及中國自身的經濟變革與時代更迭，迅速改變了整個社會的生活方式，這使許多人文精神也發生了一系列轉變。當代花鳥畫體現了更多的觀念，對傳統花鳥畫來說更多的是服務于統治者和貴族的審美喜好并帶有一定的程式性，畫家往往喜好繪畫富有精神寓意的題材。而當代花鳥題材豐富，繪畫形式多樣。受西方繪畫影響，當代花鳥畫在形式、顏色、題材上都有較大的突破。

二、人與自然觀的哲學意義

中國自古以來對人與自然都有較深的思考。前秦上古時期，自然代表著天道運行的規則，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意思是人受大地的承載之恩，所以行為應該效法大地；而大地又受天的覆蓋，因此，大地應效法天的法則而運行，體現了人應該遵守天道和自然運行的規律。上古時期的自然觀具有一定約束力，人為自然而生，與宗教的神明有較多相似性，削弱了人性，把天地自然放在一個較高的位置。此時期對自然萬物的崇高敬仰影響著花鳥畫的形成，對天地自然的崇拜使人們以藝術的形式呈現自然事物。

唐宋時期的自然體現“內在的自然”，打破了原有的對自然的天道意義上的歸附，此時的自然更多的是一種精神狀態。此時期逐步完成了儒道釋三家的統一融合，而“天人合一”成為社會的價值維度。與先秦時期的天道法則弱化人性不同，也與西方征服自然觀念不同，自然更多的是提倡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遵循自然法則，人遵循內心的自然狀態，達到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狀態。唐宋逐步形成的自然同時也影響著當今社會，成為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中國古代自然觀對當代人類文明新形體具有重要意義。隨著人類社會的“現代化”發展，人與自然逐漸由統一走向對立。當代的自然觀強調生命共同體，自然界所有人和物都有自己的生存以及發展空間，主要體現為“共建共享”的生態全球觀、“生態生產力”的生態發展觀、“德法兼治”的生態治理觀和“以人民為中心”的生態民生觀，更加全面地闡釋了人與自然的關系并提供了發展方向。

三、人與自然的關系在花鳥畫中的表現

先秦時期的花鳥畫是對自然的原始崇拜。陶器、瓷器等生活用品中大量出現花鳥的影子，而此時期的花鳥是高度概括的圖騰裝飾紋樣，把花鳥圖騰化有利于傳播，具有符號化的特點。這些符號往往具有特殊意義，先秦時期人們對自然的思考往往富有神話色彩。從《山海經圖》中我們可以捕捉大量的珍奇異獸，同時也可以了解當時的社會生活。而從戰國至漢代，由于思想領域的逐步開放和繁榮，各種異端思想如雨后春筍般層出不窮，而以“鬼”為主體的“鬼神”形象逐漸與現實世界融合。在這種背景下，人對自然、社會和自然現象的認識都有了深刻的變化。《山海經圖》所展現的動物世界，不僅有現實世界中存在的各種動植物，還有許多虛構出來的動植物，虛構的動植物往往具有象征意義。對現實動植物的再創作具有神話意味，我們可以看出當時人們對自然持有一顆敬畏之心，以及對宇宙萬物神秘事物的遐想和探索。

圖3 胡文煥 《山海經圖》

唐宋時期出現了明確的花鳥畫概念。《宣和畫譜》中對花鳥畫的收錄是從唐朝開始的，但這并不能說明唐朝之前就沒有花鳥畫，只能證明唐朝之后花鳥畫成為中國畫一門獨立的類別。但唐宋花鳥畫僅為狹義的花鳥畫，題材多見于鳥類和花卉。結合當時的歷史背景，此時期的花鳥畫更多的是服務于宮廷政治，具有程式化的特點，期間也誕生了文人花鳥畫表達畫家自身心境。宋徽宗趙佶的《雌雄白雞圖》中描繪了公雞張口啼叫，母雞回首蜷足的場景，后方用油菜花為背景點綴畫面。此場景體現了作者對自然事物的細微觀察。唐宋時期的自然強調“人的自然”，從先秦時期的天道過渡到以人為中心。中國畫家自古以來都有戶外寫生的傳統，而西方畫家從巴比松畫派時期，戶外寫生才逐漸流行，山水和花鳥寫生是必不可少的。畫家需要踏入自然尋找素材，因此，在花鳥畫創作過程中，畫家善于捕捉自然中豐富的動植物，尊重自然屬性，無過度干涉自然動植物，但同時也賦予了自然事物特殊的意義，如牡丹代表富貴，孔雀代表吉祥等。此時，以人為中心的觀念逐漸形成，唐宋的花鳥畫無不體現唐宋對自然的哲學觀。不僅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更重視人的主觀能動性，表現出對生命和自由的向往，從而形成了一種嶄新的審美價值取向。這種審美取向所強調的是對人自身價值的肯定和尊重，即肯定人作為一種自由自覺的生命存在，追求人格的完善、個體生命意義的實現和對自然萬物的欣賞。

圖4 趙佶 《雌雄白雞圖》

當代花鳥畫題材更豐富，表現形式也更多樣，同時融入了大量西方靜物繪畫的概念。西方概念的引入并沒有讓中國畫在現代的語境下發生變化。從羅劍華作品《珍禽園》中我們可以看到，作者采用小幅獨立作品組合的方式拼湊了一幅豐富多樣的珍禽圖，拼湊的方式也是傳統中國畫中少見的構圖形式。此構圖表現了生物的多樣，極具視覺沖擊，是花鳥畫新時代下的一個創新。而焦永峰的作品《活著之覓食》吸取了西方靜物繪畫特點，畫面中的廢舊報紙、輪胎等人造物代表工業，上方的烏鴉對應自然，人造與自然引起了強烈的對比，與花鳥畫融合，生活在城市里的動植物有著有別于古代的田野生活，烏鴉能夠在廢舊垃圾堆里生存，人類也離不開動植物，這引發了我們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更深思考。當代花鳥畫創作并不排斥工業產物，作者在描繪花鳥蟲獸的同時往往具有現代意識，能體現當代社會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關系。當代社會的自然強調生物的多樣性，也給花鳥畫家提供了更多的素材，打破了傳統對花鳥題材的局限。同時，自然與人類的關系不是單方面的，而是相互影響、相互制約、相互發展的和諧關系。人在發展的同時不破壞自然，有意干預自然狀態達到一個平衡發展的模式，這對唐宋時期的以人為主體的觀念是一個較大的進步。當代的花鳥畫家們通過表現自然，引領人們重新認識和珍視自然，讓人們在繁忙的生活中重新找到與自然融合的感覺。

圖5 羅建華 《珍禽園》

圖6 焦永峰 《活著之覓食》

中國人對自然有獨到的理解，花鳥畫中也處處體現了中國人的人與自然觀。如果說山水是宏觀的自然，而花鳥則是微觀的自然。在花鳥畫中，人與自然相互依存、相互關聯。畫家們通過對自然的觀察和描繪，表達對自然的敬畏和贊美，同時也體現了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理念。花鳥畫的題材廣泛，涵蓋了自然界的鳥、獸、花卉、草木等，展示了多彩的生態系統。花鳥畫同時蘊含了豐富的哲學思想和文化內涵。畫家們常以鳥兒、花卉等自然元素作為隱喻，表達對人生的思考和哲學思想。畫面的構圖、色彩、線條等也體現了對自然的理解和把握。

隨著科技的發展，中國對自然的理解也在不斷深化。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使我們更了解自然規律，也為我們保護自然提供了更多的手段。在這個過程中，花鳥畫依然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現代的花鳥畫家們通過表現自然，引領人們重新認識和珍視自然，讓人們在繁忙的生活中重新找到與自然相融合的感覺。中國人與自然的觀念不僅是一種藝術表現形式，更是一種生活態度和人文精神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