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德暢神 情景交融
——論石評梅游記的思想與精神投影

□ 張旭東

石評梅是近代一位有影響力的女作家，尤其是她的散文，文辭絢麗，極富情采。而她寫的長篇游記不僅富有文學(xué)價值，更具有珍貴的史料價值，是我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第一個十年中著名的長篇游記之一。本文就石評梅所寫的游記作了一些粗淺的評述，旨在從字里行間探尋石評梅在游歷中的思想與精神的投影。

一路向南的游歷

石評梅自幼博覽群書，對中國的名山大川、歷史人文、名勝古跡甚至美學(xué)思想知之頗深，1923 年5 月的一次南下旅游，更讓她開闊了視野，增長了見識，拓展了眼界。她寫下的長篇游記《模糊的余影》，連載于同年9月4 日至10 月7 日的《晨報副刊》，并在《京報副刊·婦女周刊》上發(fā)表了《煙霞余影》，共計16 章，洋洋灑灑6 萬余字，可謂體量較大。

隨著南下列車的滾滾車輪，一幅百年前中國南方的生動畫卷在石評梅的筆下徐徐展開。其中有關(guān)于教育的記錄，有意氣勃發(fā)的寫景，有引人深思的議論，有恣肆汪洋的抒情，文筆雋永，思想與精神的投影映照在當(dāng)時人的自然欣賞與體悟中。

對南京的幾個學(xué)校石評梅作了細致的描摹：東南大學(xué)的農(nóng)業(yè)試驗場設(shè)在學(xué)校外面，環(huán)境殊為優(yōu)美，“樹木蔭森，畦田青碧，大有農(nóng)家風(fēng)”，旁邊的小花園“草花遍植，荷香迎人，有小山，有清溪，有荷亭”。流暢的行文與抒情水乳交融，既富有史料價值，又不失文采飛揚，是一個時代的真實寫照。

又如參觀江蘇第一女師范及其附小的成績室“書畫甚佳，筆勢挺秀，有繡屏數(shù)幅，遠山含翠，綠樹蔭濃，手工很精巧”。石評梅在游記的記事中，不僅善于捕捉各種動靜相襯的美景，還特別善于描繪心態(tài)，而且細微之極：“有幾位女同學(xué)在看書，桌上的鮮花，嬌艷解語……由竹籬花間，偶聞歌聲抑揚，紗幕低垂，琴聲嘹亮，撥動了我游子的心弦。”

石評梅還簡寫了金陵的幾處古跡，其中不乏精彩的描寫：“步行游雞鳴寺，緣途張綠樹幕，鋪蒼苔作氈。慢慢地上雞鳴山，幸而有兩旁的楊槐遮赤日，山間的清風(fēng)拂去炎熱……望下去，只見彎曲地成了一道翠幕張滿的道。赤日由樹葉的縫里露出，印在地下成了種種的花紋……臨窗為玄武湖，碧水蕩漾，平靜如鏡，蒼苔綠茵，一望皆青。遠山含煙，氤氳云間。”

用恰當(dāng)?shù)脑~匯描寫的這般美景，代入感很強，如同讓讀者游至實地一般，讓人陶醉。可如果石評梅只是單單用筆勾畫美景，就顯得有些許的乏味，能在古跡中參悟出人生的大境界，才是石評梅的高卓之處，比如在游莫愁湖時寫下：“莫愁俗人，或以為樓閣平淡，荷池?zé)o奇，湖光山色，亦不能獨擅勝概。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胸有懷抱的人登臨，則大可作畢生逗留！湖光花影，血淚染江山半片，瓊樓綺閣，又何莫非曇花空夢！據(jù)古證今，則此雪泥鴻爪，草草游蹤，安知不為后人所憑吊云。”

在石評梅看來，能與天地不朽的唯有胸懷蒼生、心系百姓福祉的大事業(yè)，“香跡遺千古，事業(yè)安天下，則英雄美人今雖泯滅軀殼，但茍有足令人回憶的，仍然可以在宇宙中永存。”

石評梅長篇游記中關(guān)于西湖風(fēng)景的描寫最為精彩，她用瑰麗的文筆、清新典雅的抒寫，為讀者呈現(xiàn)出了百年前西湖的山水人文勝境，是如此的動人，如此的絕美，如此的風(fēng)神飄逸：“六月五號的下午，我們?nèi)ビ挝骱Ｒ煌疄囦伲黄彰鳎Х遄洗洌还谏綖樗拢苣咀魍ぃ瑯桥_煙雨，綺麗清幽……有藏書處叫望山樓，登其上覺一灣碧水，萬疊青山，看煙云變態(tài)，共風(fēng)月清淡，并可以領(lǐng)略萬壑中的濤聲，六橋間的煙景……青石鋪道，綠蔭林下，時有瀑布如掛練，激在小石間，發(fā)出極自然的韻調(diào)，其聲淙淙，清涼芬芳，日影映地，僅見花紋零亂。”

這儼然是一幅西湖十景圖，有平曠高遠的大開大合，有俯視煙嵐的若隱若現(xiàn)，還有細微之處飛泉激石的動感十足。文字的魅力在石評梅筆下?lián)]灑得酣暢淋漓，其節(jié)奏感如同跳躍的琴鍵，起伏有致、富有神采。盡管石評梅身處于社會動蕩之中，但濃濃的愛國情懷與精神卻充斥在筆端，讀來“真致不窮”。

一曲靈魂真實的吟唱

五四運動以來，作為響應(yīng)新文學(xué)的有志青年，石評梅深知真、善、美的“普世價值”，只有放在鮮活的歷史聯(lián)系中才能正確把握。綜觀石評梅所寫的游記，正是從游歷的實踐中投影出思想與精神的光芒，貫穿其中的是石評梅對國家前途和命運的思考。

當(dāng)石評梅一行人走進湖北高師附小時，是這樣的一番景象：“國二一年級的小學(xué)生教室，每級教室的門壁上，有每周學(xué)生出版的新聞紙，里面有文藝小說、笑話、論壇、時論、滑稽畫，大半是關(guān)于國事痛心、喚醒民氣的作品。總結(jié)起來說，湖北的教育環(huán)境非常惡劣，上等有力的社會中堅人物，視教育是無足輕重，可有可無……路上失學(xué)的兒童舉目皆是，全省小學(xué)教育不到二十處，只有五千就學(xué)的兒童，失學(xué)的兒童有五萬之多。”

當(dāng)時的中國，時局動蕩，普通民眾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為了維護勞苦大眾的基本利益，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的幾次工人罷工運動均慘遭軍閥的鎮(zhèn)壓。人們的溫飽尚難維系，談何受教育呢！因此，她憤慨地寫道：“官廳即不可靠，那么，我們青年應(yīng)該努力地做去。”一種奮勇之果敢躍然筆端。

5 月26 日，石評梅一行人來到漢陽兵工廠參觀制造槍炮的流程，心里久久不能平靜：“我看過一遍，見工人在煤氣中生活是何等危險；而其點滴血汁所造成的殺人利器，既不能保障國家的富強，反而以作殘殺同胞的工具，這是何等可憐，可惜！中國軍閥！中國軍閥！何其渾昧如斯呵？炮廠現(xiàn)正為某軍閥趕做綠（氯）氣炮，可知其陰蓄已久，而中國內(nèi)亂其有已時嗎？”

在這次參觀活動中，石評梅還遇到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南京作為六朝古都，自古以來就是人文薈萃之地，可在南京高師附中和附小的遭遇卻讓人大跌眼鏡：“這時光我們的興趣，已打消在那二十分鐘的等候里邊了。”“那位先生的官僚氣概那樣足，如果是該校的重要人物，豈不是把教育官僚化了嗎？”對于這些丑惡的現(xiàn)象，石評梅如刀似劍的撻伐之筆，力透紙背。

6 月2 日游南京明陵，石評梅見到有美、英、日、俄、法、德、意七國保存明陵碑，不由憤慨之極！“中國古跡而讓外人保存亦歷史怪事。”6 月6 日游西湖見到鑒湖女俠秋瑾墓“草徑荒涼，俠氣猶存”，很恭敬地行了三個鞠躬禮，以示敬仰之情。在青島港看到“商業(yè)上極便利，但航權(quán)操之外人之手，上岸者都是外國貨，在我國的利益殊無可圖”等等，更加堅定了石評梅“移一切心與力”，專注于“所企望之事業(yè)”。

作為“五四”時期的女作家，雖然石評梅的生命“如彗星之迅忽”，但她卻在有限的生命歷程中，用文字把個人的感受、境遇、思想與精神納入無限的創(chuàng)作中。用愛去書寫、用情去敘述，把內(nèi)心的悲憤與憂思、對祖國的熱愛以及對民族遭際的審視，都真摯地通過文字展現(xiàn)出來。

結(jié)語

在石評梅誕辰121 周年之際，我們研究她，正是想說明：個人的命運只有同國家的、民族的命運緊緊相連，才會高尚與偉大，才能在歷經(jīng)歲月的淘洗后依然散發(fā)著耀眼光芒。讀她的游記，總會在字里行間體悟植根于豐厚沃土的精深思想，總會在時空隧道中感受她寬廣的視界與熾熱的情感。

石評梅在游記中映射出的思想的光芒、精神的力量，必將激勵我們一代又一代人時刻以民族復(fù)興為己任，砥礪前行，不負韶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