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曉露

菜壇是我童年的“蔬菜盲盒”。
在我出生、生活的小城里,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在陰涼角落里堆放一些菜壇,少則幾個,多則十幾個。它們個個皆是一副黑黢黢、胖嘟嘟的模樣,雖其貌不揚,但人們都知道“黑胖子們”內(nèi)里自有乾坤。在萬物皆可腌的原則下,主婦們精心挑選著食材,在遵循一定的工藝處理后,將食材放進菜壇里腌制起來,再蓋上蓋子,最后澆上水,避免空氣偷偷跑進菜壇。余下要做的就是靜候佳音了,讓時間發(fā)酵出一壇美味的腌菜。
菜壇是家庭的食物寶庫,不管是孩子沒有胃口吃飯的炎炎酷暑,還是蔬菜蕭條、菜色不佳的寒冬臘月,主婦們都可以隨時開啟菜壇,變出一頓美味佳肴。因此,菜壇與我的童年記憶總是息息相關(guān)的。
夏天,最讓我期待的就是媽媽的泡菜壇。
小學(xué)生與路邊攤常常有不解之緣,我當(dāng)然不能免俗,每當(dāng)放學(xué)后走在香氣四溢的街道上,就會被某種誘人的食物拐了去,掏盡口袋里的銅板,把肚子吃得圓滾滾再回家。在眾多的零嘴中,深受我喜愛的就是泡菜了,那酸酸甜甜的滋味,總是讓我來不及把它塞進嘴巴。然而,我眼里的美食幾乎是媽媽眼里的“垃圾食品”,她總認為那意味著腐壞的蔬菜、骯臟的后廚。但是,不管揪著我的耳朵訓(xùn)誡幾次,我也是左耳進、右耳出,無奈之下她只好自己在家腌起泡菜來。她從菜市場買回新鮮的萵筍、黃瓜、蘿卜等,逐一削皮洗凈,整齊劃一地切成條狀、片狀,拌上特制的蒜、泡椒等調(diào)味,最后倒進菜壇里,一道讓我日思夜想的美食就制作完成了。
然而,泡菜腌制的時間太長了,而我又像老鼠留不了隔夜米一般沒有耐心。從菜壇壓上石頭那一刻起,每天我總要跑去看個三四遍,看看什么時候才能開壇。“媽媽,泡菜可以吃了嗎?”“還早呢,才剛泡起來?!辈痪煤?,我又像失憶了一般問道:“媽媽,可以吃了嗎?”如此反復(fù),總算有一天,媽媽帶著“真拿你沒辦法”的神情,打開了菜壇。她把泡菜舀到碗里,泡菜立即散發(fā)出清新的、誘人的香味,我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頤。那泡菜雖然因為還沒到成熟的時間就被撈上來,吃起來有一點生,但是不影響整體口感,清脆爽口,美味極了。
如果說泡菜壇是專屬我和媽媽的夏日記憶,那么到了冬天,家里登臺唱戲的主角就變成了奶奶的辣椒壇。
在我的記憶中,一年中總有那么一天,家里忽然就成了辣椒的海洋,客廳里因為堆滿了紅彤彤的辣椒,幾乎讓人無法下腳。再往里走,就能看見瘦小的奶奶坐在辣椒山中,賣力地摘著“辣椒帽子”。我把書包一丟,夸張地攤開雙手比畫著:“奶奶,你怎么買這么多這么多辣椒?。 蹦棠瘫晃叶盒α?,回答道:“不多,等奶奶切好就不多了。”隨即,奶奶搬出她的珍藏版菜刀和案板,它們比家里尋常用的要大許多,逢年過節(jié)才會拿出來。奶奶彎著腰蜷在那里,拿著大刀,快速剁起辣椒來,就像一臺不知疲憊的機器,整個過程總要持續(xù)到夜色深重才結(jié)束。這時,我會發(fā)現(xiàn)奶奶說的辣椒不多是真的不多,那些辣椒碎最后攏在一起也就一盆而已!奶奶倒上許多食鹽,把它們攪拌均勻,最后倒進壇里腌制起來,“壇子里辣椒”出壇就進入了倒計時。
“壇子里的辣椒”最受歡迎的時節(jié)總是冬天,因為沒有太多蔬菜可供選擇,這時候的它顯得格外珍貴。奶奶做最拿手的香煎小魚,出鍋前放上一勺它,香氣四溢;炒肉放一勺它,更加美味可口;就連素淡的陽春面,加一勺“壇子里的辣椒”后,也能香味四溢,簡直像施了魔法。因此,在我心中,奶奶就是最厲害的魔術(shù)大師。
兒時的菜壇腌制了無數(shù)令我心儀的食物,而伴隨我的成長,它被塵封在了記憶深處。后來,我外出求學(xué)、工作,走南闖北,吃過不少全國各地最具代表性的美食,但很多時候,我仍希望手邊有那么一個壇,可以像哆啦A夢為我變出童年的味道。那些鎖在時間深處的味道,不僅能滿足我的味蕾,更能給予我最溫馨的、最美好的聯(lián)想。
歲歲年年,堆在角落里的菜壇總是一副樸素平淡、不爭不搶的模樣,卻用圓滾滾的肚子為我保存了童年的記憶。每每想起那些菜壇,我就會想起那時候媽媽、奶奶看著我大快朵頤的眼神,是那么溫柔、滿足。那些可愛的菜壇背后,是視我若珍寶的家人,她們用最充分的耐心和不知疲倦的愛填飽了我的胃,溫暖了我的心;那些可愛的菜壇背后還有一個小小的背影,她總是一路飛奔跑回家,還沒來得及脫鞋,就把書包一扔,高聲喊道:“媽媽(奶奶),可以開壇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