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逯凱歆 [山西財貿職業技術學院,太原 030031]
據相關文獻考證,“君子”這一說法產生于西周初期,原指尊貴的男子,后來引申為有地位的男子。例如,《左傳·襄公九年》中的“君子勞心”、《國語·魯語上》中的“君子務了治”等,其中的“君子”均指身居高位的社會上層統治者,也可以概括為血統高貴且有權位官職的男子。至孔子生活的春秋末期時,“君子”的說法有了一定改變,雖有對君子權力和社會地位等方面的肯定,但更傾向于是擁有高貴思想和高尚品質的男子。比如,《論語·微子》中的“君子不施其親,不使大臣怨乎不已”,其中的“君子”指身份地位尊貴的男子。而《論語·雍也》中的“女為君子儒”、《論語·述而》中的“君子坦蕩蕩”等,其“君子”就囊括了較多含義,既指人的道德品行,也指為人處事的態度及利義取向,同時又對有位無德者進行明確否定,還讓我們看到了對君子道德進行衡量的標準,賦予“君子”全新內容。
從身份尊貴的象征轉變為高尚的品格,“君子”人格含義的轉變主要有如下原因:
在社會不斷發展中,人們對“君子”的概念有了新的評判標準,人們更尊重仰慕那些品行高尚、思想富足、光明磊落的“君子”,這不僅是人們思想進步的表現,也是社會進步的標志。同時,從側面說明高高在上的統治者若想收獲百姓發自內心的敬仰,就要勵精圖治,發奮圖強,不斷激勵自己,完善自己,并努力成為擁有良好道德品質的人。一個時代的前進,總需要一種積極正確的思想引領,以此維護特定經濟基礎。孔子的時代也是如此。孔子生活在奴隸社會向封建社會過渡的春秋末期,該時期為中國的重要轉型期。孔子于《論語·季氏》中指出“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則庶人不義”,說明周天子因為權力旁落、社會動蕩而不能對自己的權威進行堅牢維系,同時天子因“好利無厭,淫行不倦”而失去民心。而百姓能否生活順遂、能否安居樂業,與統治者的品行、作為等息息相關,周天子反道而行,勢必不能長久。針對上述現實,社會產生了新的道德要求以促進社會的長遠發展,作為社會主體的“君子”就要嚴格恪守新的道德秩序,從而推動民眾道德的進步。
君子人格的含義轉變,也是孔子為了適應當時社會形勢變化而進行的思路調整。在當時社會,孔子可作為奴隸主舊貴族階級的代表,但他在深刻思考后并沒有立足本階級利益,而是敏感覺察到社會道德危機的嚴重性,希望通過轟轟烈烈的道德改革挽救道德危機,恢復周禮,這是孔子道德改革的主要目標,《論語·八佾》中的“周監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就指出了這一點。周禮經歷了夏、殷兩個朝代有了較高的文化成就,孔子用“從周”表明自己認可周禮的教化價值。《論語·雍也》中,孔子指出“魯一變,至于道”,即在損益中周禮才能達到真正的“道”,因此孔子畢生都在極力推行以周禮為基礎而又有所損益的“道”。孔子與弟子周游列國,試圖弘揚自己的思想并將自己的道德主張努力推行,讓自己的政治抱負在所建立的理想社會中發揚光大,而在這種理想社會中,“君子人格”成為規范人們道德標準的典范,只有賦予其相應的道德含義才能發揮其重要的載體作用。
君子人格,是一種既有一定境界又有現實性品格的復合性人格,可代表人的整體品格。
君子人格的本質要求為“仁”,這個字準確且集中地對君子的德行進行了詮釋。孔子于《論語·學而》中指出“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即“仁”的本根為“孝弟”,這里的“孝弟”有些片面,在《論語·顏淵》中孔子答曰“愛人”。遵循忠恕之道,“仁”從“孝弟”擴展至“愛人”,“忠”與“恕”指積極與消極兩個方面,而“忠恕”之道就是“仁”道。基于孔子的思想,真正的“君子”,無外乎貧富貴賤、身份高低,而是思想中時刻保持“仁”,有博大胸懷且能廣施仁愛,坦坦蕩蕩,行事磊落,假如沒有“仁”的思想,違仁而造次,就不是“君子”。《論語·里仁》中,子貢問:“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濟眾,何如?”孔子答:“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由此可見,孔子所說的“愛人”,真正含義是能深刻體悟黎民眾生的疾苦,感受百姓的不易,能思民所想,體民之苦,能施仁政,顧百姓溫飽,真正的圣人能與民一體才能收獲民心。
“仁”是“禮”的根基,因此孔子執意堅守“禮”,“禮”深植于人的內在。“君子”在規定自我與規約自身時體現出了“仁”與“禮”,這兩個方面也是其內在與外在的表現。西周宗法的基本架構為“禮”,孔子提出重建社會秩序就要恢復周禮。“禮”是孔子思想中對人的道德行為進行衡量的尺度,若想成為“君子”,就要恪守“禮”的規范。“君子博學于文,約之以禮”,即“君子”要博聞強識、勤奮好學,擁有淵博學識,還要不斷以“禮”對自己進行規約,在為人處事中能夠謙遜公平。孔子在《論語·泰伯》中用“禮”規范恭、慎、勇、直諸德的地位,“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無“禮”的約束,這些“德”就會淪落成勞、葸、亂、絞,毫無章法可言且被社會唾棄。君子外在行為需要嚴格遵循“禮”,并通過內在的“仁”養成為人所稱贊的人格品行。
養成真正的“君子”人格后,就有了“君子坦蕩蕩”的風姿與氣魄,能夠做到不巧言令色、不虛偽造作,展現出磊落襟懷與瀟灑高雅的氣度。孔子曾對以修史而聞名的左丘明贊譽有加,認為左公擁有坦蕩的君子品質,仁愛正直,忠信守禮,不夸夸其談,不虛與委蛇,有獨特的人格魅力。《論語·為政》中,孔子基于“論篤是與”的主張,提倡“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坦蕩光明之作風。何為坦蕩?即大方真實,不掩過失,不弄虛作假,能正視自己的作為,也能審視自己的言行,正所謂“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君子”也是人,孰能無過?但即便犯錯,“君子”也不會想方設法進行遮掩,而是能夠深刻自思自警,做到知錯就改。由上述可知,“君子”的底色便是光明坦誠與真摯大方。
“仁”與“禮”相互聯系,“仁”可概述為內在精神,“禮”可看做外在形式。“君子”通過內在滋養與外在規范,顯現出文質彬彬的形象。孔子曾用“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對“君子”界說,這里的“文”指外在的文雅,“質”即內在所具備的人格修養與品質,“彬彬”指兼容了文雅與高貴品質所流露出的光彩奪目的形態。真正的“君子”,質樸與文飾相得益彰,不虛浮飄渺,不粗野狂妄,性情高雅,品德高貴。《論語·顏淵》中,子貢用“文猶質也,質猶文也”回答棘子成對“君子質而已矣,何為文也”的詰問,再次強調“君子”要兼具文質,做到內外兼修,表里如一。結合孔子的思想,“君子”在生活中要結合內在思想與外在文采,統籌兼顧,不能有所偏頗。
“義”是孔子對“君子”的最基本要求,表示人格修養。《論語·陽貨》中,孔子用“君子義以為上”指出“君子”要重仁義、道義,理所當然推行“義”理。孔子認為“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即君子單有勇謀而無人格就會犯上作亂。假如僅遵循道德層面講“仁”,就要立足社會層面講“義”,義理結合,才能為世人行為提供合理的約束調節標準。人的行為需要通過“義”給予必要情感支持,這樣才能有義勇的合法性與正當性。“見義勇為”,正是“君子”所具備的優良品質之一。
“義”是孔子在社會中為人處事的基本原則,“君子”做事,需要“義之與比”,只要符合“義”就“無適也”。“君子”行事歷程也要以“義”為基本原則,以“禮”為規范,在謙虛態度下推動事情的進展,在誠信基礎上獲得成功。大多數人固然將富貴作為人生所求,但孔子認為“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所謂的富貴需要一定條件,而“義”正是這個條件,通過“義”之引導追求就“無所不當”,但是使用“不義”手段獲得富貴就如天上的浮云,虛而不實。孔子于《論語·憲問》中指出“見利思義”,即當人面對外在利益誘惑而難以抉擇時,要嚴格遵循“義”的規范準則進行判斷,從而達到“義然后取,人不厭其取”的目的,這樣才能真正實現自我并得到真正意義上的成長。
“君子”一生所處的環境并不完全順隧,但真“君子”既能安享貧苦,也能正視富貴,他們心中始終懷有天下,有深遠博大的情懷與任重道遠的使命感,能夠在貧困中堅守情操,有高尚的精神追求與坦然的生活態度。能夠稱得上“君子”的人,任何時候都不會裝腔作勢,班門弄斧,即使生活困窘也有對道的執著追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是“君子”的情操,因此小人與“君子”有必然區別。“君子”在困惑中能始終堅守“道義”,而小人為了自身舒適生存而放棄“道義”,這才有了“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的說法。《論語·衛靈公》中,孔子用“君子憂道不憂貧”對君子品質進行表彰,“君子”不會在乎貧窮與否,不會憂慮自己的日子過得是否富足,只在乎是否能真正得“道”。孔子的弟子子貢認為“貧而無羨,富而無驕”是“君子”的真實表現,孔子用“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進行回答。
基于孔子的觀點,雖然對子貢的觀點基本表示認同,但卻有更深層次的含義,“君子”即便處在困厄中也沒有失去樂觀向上的心態,即便身在富貴中也能始終堅守愛好禮儀的品質。因此,孔子指出“君子”應當有“任重而道遠”的高尚使命感,使命感基于道義,甚至可在其感召下殺身成仁。“君子”要將成己、成人作為使命,但“成人”使命感更大,犧牲自身性命達到“弘道”目的也是可行的,“君子”要將安民濟眾作為自己的職責。孔子教誨弟子子路“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只有通過不斷修養自己,使自己變得更加莊重謙恭、謹慎,敬己、敬人、敬事、敬業,才能管理好別人,才能讓百姓享受安穩。
“君子”人格有哪些特質,通過哪些途徑才能養成?這些問題在《論語》中也可以找到確切答案。
“志”是養成“君子”人格的重要途徑。孔子認為,道、德、仁、藝是養成“君子”人格的幾種基本方式,而“志”是最重要的方式。“志于道”包含了“志”和“道”,指明只有明確了目標和志向并能矢志不移地長期堅持,才能養成“君子”人格,只有不斷趨于“道”,并為此孜孜不倦地努力,才能成為“君子”。“道”,是“仁”的另一種意義,只有對自我意愿不斷審視,全力擺脫外在因果,才能做到“我欲仁,斯仁至矣”。孔子在《論語·述而》中對君子和小人之求進行比較,指出“君子”通過訴諸自己達到求的目的,小人通過求之于別人達到目的。正因如此,“君子”無求于外,即便居住在簡陋的地方也能安然自若。孔子用“賢哉,回也”稱贊弟子顏淵安貧樂道的生活態度與怡然自得的生活姿態,即便在陋巷中一簞時、一瓢飲的拮據生活,也不能改變他立“志”篤“道”的信心。
“君子”需要致其“道”,而“學”是致其“道”的方式。通過“學”成就“君子”人格,“好學者”即“君子”本身。孔子認為“好學者”才能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事慎言,“君子”無關乎出身,都是在后天努力中不斷“學”而有所成就。在整個“學”的過程中,不能盲目,要有所精進,要深刻體味“學”的意義。《論語·衛靈公》中指出“以思,無益,不如學也”,“思”不如“學”,建立于“學”之上的“思”才有意義。“好學”才能“好仁”“好知”“好信”“好直”“好勇”,才能做到“學以致其道”。
孔子在《論語·學而》中用“吾日三省吾身”形容自己,而理想“君子”也要具備這種能力。“君子”可概括為比較理想的人格,他們在成長中要對自身不斷完善、不斷警醒,能夠及時改正自己的錯誤。所謂內省,就是需要道德主體進行自省,“君子”要做到九“思”,對自己的言行舉止進行嚴格觀照才能深得“思”義。同時,“君子”還能通過他人的舉動對自己的行為進行反觀,正是見賢思齊,見不賢而自省。“君子”在做人做事中要以賢德者為標準,同時也要多看到普通人的長處,做到身心一致,坦然自得。
綜上,孔子心目中的“君子”人格是鮮活且異常豐富的,真正意義上的“君子”不會看重生活條件與豐富物質,而是注重精神修養,兼具“仁”與“禮”。理想人格可以立足“君子”人格深度思索,這種理想化的人格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多有契合,將其作為思想指引可以賦予新時代新鮮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