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茶記

韓卓昕

一盞鏤刻著藏藍花紋的茶甌，沐浴在靜美溫暖的陽光中。茶甌中嫩綠的龍井依舊溫熱，升騰起裊裊白煙。甌底沉著幾片濃綠色的茶葉，細長而線條優美，頗像古代身材修長、而又不失美感的宮女。那茶有一種與眾不同的色澤，比青松濃重的墨綠要樸素不少，卻又比剛剛吐芽的嫩葉要華麗一些，恰似杭州西湖碧波蕩漾的水面，嫵媚而幾分素雅。茶水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是那種雨后湖面上游蘊的清鮮，令人不禁醉了，醉在這淡綠色的茶香中。

我慢慢端起茶甌，輕輕地淺呷一口。一絲溫熱在我的舌尖綻放，我僵硬的舌頭剎那間被久違的溫暖所融化，不再那么麻木。暖熱散盡之后，似乎有一絲淡淡的香氣在萌動，宛如驚蟄前后萬物緩慢地復蘇。我知道，龍井之所以能成為國茶，正在于它不急于迅速地將自己的各色味道噴薄而出，而是將自己積蓄一整個嚴冬的精華一點點吐露，給人留下綿長而悠遠的回味。這時，茶的清苦漸漸涌了上來，占據了我的所有味蕾，那獨特而巧妙的口味滯留在口腔中，久久地徘徊、回蕩，令我不禁閉上雙眼，安靜地享受著龍井所帶來的美好。大概一分鐘后，那茶味漸漸變淡了，最終在唇齒間無聲無息地消散了，只留下一片美好的回憶。

我再次捧起茶甌，抿了一口，隨后倚在椅背上，靜靜地任由思緒飛舞。西湖龍井的歷史文化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唐朝。著名的“茶圣”陸羽所著《茶經》中有記載，古時杭州天竺、靈隱二寺產茶，想必定是龍井。這種茶至今已有一千兩百多年的歷史，它始于宋、聞于元、揚于明、盛于清，從百姓的飯后飲品逐漸成為皇帝的貢品。杭州龍井有為人熟知的四絕——色綠、香郁、甘香、形美。不僅如此，龍井還可細分為越鄉龍井、大佛龍等。我品嘗的是西湖龍井，味道較其他品種最佳。

我又端起茶甌，將剩余的茶全部倒入口中，慢慢細品。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白居易。我讀過許多他的詩歌，其中不少提到喝茶，例如他的《游寶稱寺》《蕭員外寄新蜀茶》皆與茶相關，因此此時想到他也在情理之中。

忽然，我發現眼前的一切景物在慢慢融化，四周呈現出一幅新的景象：前方是一片茂密而翠綠的竹林，一幢朱紅的寺廟鑲嵌在竹葉間，像翡翠中一顆耀眼的瑪瑙。寂靜的山林中不時響起猿猴此起彼伏的嘯叫和山鳥短促的啼鳴。竹石間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繚繞不散。我覺得似曾相識，仔細嗅了嗅，不禁大吃一驚，竟然是熟悉的龍井香！我循著這苦香，踏進山寺的大門，抬頭一看，寺中央擺著一條案幾，案上擺著整齊的茶具——正中央的茶壺正升騰著淡淡的煙霧，壺邊擺著幾盞斟滿茶水的茶甌，桌案的角落放著香爐，正在靜靜地焚香。一個身著白衣、蓄著胡須的男人端坐在茶幾后，正撩起寬大的袖子，拎起茶壺向一排茶甌依次倒茶。他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只是自顧自地斟茶，沉浸在幽靜的氣氛中。我剛想說什么，四周的一切卻突然開始支離破碎，寺廟、茶幾、男人都瞬間消失了。

眼前的茶壺正冒著騰騰的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