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霞
如果穿越到白中玉筆下的霸王村,想必我們也會高燒起來,被開發商選中的“咱村”就要開發了,補償款平均下來每戶起步十幾萬。開發成了所有村民對現代想象的一個急迫向往。一路之隔已開發過的張村,牌桌上清一色的大紅皮,一夜暴增的新嶄嶄小汽車,已讓上至九十歲的老頭,下到剛認識字的小學生都沸騰了。前有大江,后有靠山的風水寶地要變現了,這是村民們眼熱心紅的眾望所歸。小說就從這條金燦燦的發財路上展開,本來要在立秋這個下午就簽合同,可合同的后補條款:須將杜大頭送出村(冷處理)。故事便展開另一個分支,就杜大頭的去留展開了全村大盤算。小說中的“漁村”顯然是“鄉土中國”的一個縮影或象征,不論是征地開發、文旅搭臺、經濟唱戲,還是直播狂歡,金錢觀念滲入每個村民的精神世界,成為價值判斷的重要標準。在閱讀時,我深刻認識到一位閱讀者體察歷史背后的重要:正是在這個物質利益無比誘人的時代里,于村有恩、人畜無害的一個“憨憨”大老K才無容身之處。只有認識和體察到寫作背景,你才會發現作者將對人的生存現實狀態安置在“人性”與農村日常生活的枝末之中,激發我們對生活前景的反思。
作者以開發的進程為序,嵌套式的結構,散文化的旁白,小說由概述和場景兩部分呈現敘事,運用快慢不同的文字節奏以貼合“此情此景”。寫商業化進程時是在概述中“隔著”寫,敘述者仿佛在牽著事件走,快節奏,有時一句話成段;寫鄉村過往與江水時,他是在場景中“貼著”寫,敘述者則跟著人物走,慢節奏,這個有分別心的敘事層次包含著作者的情感態度。讀小說時有一種明顯的感覺,每當提到漁村過往及江水時,作者的感情就分外充沛,表達就特別有神采。如老祖宗當年相中這片江風燒夜,呼呼虎嘯的風水寶地時的描述,豪情躍然紙上。這是因為,記憶中的漁村及江水是作者恒定的、永久的興奮點,每一觸及便能感到作者的眉飛色舞、手舞足蹈。浪高三米的海嘯能把男人拍懷孕,洪水像花癡一樣尖叫著涌進內河,江風是吹著流氓哨、撩人褲襠的潘金蓮,是色鬼動手腳……生在長江邊的作者,沒有對家鄉世態人情的長期觀察,沒有在水中深度嬉戲的體驗,寫不出這樣充滿蠻荒、荷爾蒙味道的生動活潑。從這里讀出的是作者對家鄉“特別的愛”,這樣的語言極富造型、描繪、宣泄功能。
細心的讀者會發現,讀《霸王別姬》時時會與盤算和算盤相遇。孩子溺水杜大頭從閻王那里救回時,沒人喊他大老K,沒人喊他憨憨,撲倒跪地喊“恩人”;土地廟商量補償款時意見達成一致,此時被罵為“門神”的杜大頭絕對不能擋了大家財路,不管豎牽橫抬,必須送走;杜大頭的姑姑杜三娘在杜大頭剛送來不產生經濟效益時,以罵得長江瘦一圈之勢從立秋罵到過年,那時誰送走大老K,誰就是恩人。大老K十八歲了,砍柴、放羊、釣魚、抓鱉得利了,姑姑便在人前笑嘻嘻地嚷嚷著給大侄兒零花錢,可在開發商進村大兒談對象之際,免得哥哥跟她要杜大頭賣魚錢為由,以不在家不表態支持村支書送走侄子,杜大頭跟杜三娘要手機時,杜三娘兒子的算盤打得啪啪響。作者總以算賬的方式引出話題,向讀者說明各種因由、恩怨,又以盤算的方式推動著情節。一方面作者精準捕捉農民性格中總在算賬、總在盤算的性格特征;另一方面,在霸王村走向城鎮化轉型期,作者通過互現手法展開一幅鄉土畫卷上投射下的資本和情感這對矛盾體,被納入市場經濟體制內的霸王村在價值觀上開始發生嬗變,商品經濟孕育出來的金錢本位價值觀開始圍剿著村民的生活。新世紀中國鄉村在短短三十幾年市場化、城鎮化紛至沓來,四面八方、方向不定的風,吹得農民如一群羽毛翻皺,腳步趔趄的雞,暈頭轉向。不同的鄉村共生于同一時空下,這樣的圖景具有普遍意義,這讓我想起格非在一次演講中說,自己曾多次回鄉,但后來突然發現:“到了鄉村以后,你碰到的鄉親父老,他的價值觀突然變得極其單一,就完全是為了錢。生活中為了一些簡單的經濟上的問題爭執不斷,比如他們會不斷地問你的收入,這種觀點在鄉村變得非常非常嚴重。”
小說中的主人公杜大頭是一個小時候被父親遺棄在姑姑家的異鄉人,他老實、蠢萌,從不占別人便宜,也懂知恩圖報。沒有家庭的護佑,疏離的親情,使他成了一個啞巴。他的卑微和“傻”在利聚利散的人脈關系中盡顯邊緣,在他的對比襯托之下,身邊的每個人都比他更聰明。漁村汛期,小小的他不惜蠻力投入,一次次救起溺水的孩子。憨憨的他把漁村當家鄉,推土機開上霸王村內河埂準備開發二、三期工程時,他本能地炸推土機、投藥來護村,他聽從村支書的囑托,一心只想做個有用的人,在江邊如那尊霸王雕像一樣守護著漁村。大老K除了天真就是執著,人物形象的單一和符號化使得善的形象成了惡的襯托,這個形象的單薄愈發凸顯了各色現代人的精明。只有村支書一個人看見了他傻背后的真與善,也只有村支書給了他一絲溫暖。可村支書只是游走于開發商和村民間的中間人,老婆、孫子病,兒媳要跑,他雖盡心盡職,可是面對越來越像城市復制張村網紅游樂標配的霸王村,面對村里的矛盾和變遷,不是資本的操盤手的他深感自己的力不從心。在經濟猛進的價值風尚中,當人作為資本增殖的本錢,作為效率目的地工具,眼見的利益捆綁著人的價值。很多鄉村都有這樣一個“沒用”的大老K和即將退出歷史舞臺的村支書。也許直擊心靈的從來都不是創造而是寫實,在時代的洪流里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欲望狂奔,那些跑不動的、反應遲鈍的,在無聲的角落默默隱入時代泡沫的煙塵里。
《霸王別姬》的故事是從現代話語進入鄉村開始的,作者作為最后一代帶有傳統鄉村記憶的70后鄉土書寫者,努力介入沸騰的時代生活,為我們呈現了一個動態的變化中的現代鄉村。作者脫離了牧歌或挽歌式的抒情,也沒有以獵奇或景觀化的方式呈現山鄉巨變,更沒有那種沉重嚴肅的啟蒙色彩。寫作上更加恣意,甚至時不時貌似輕佻的、玩世不恭的解構,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構成了新鄉土敘事的異質性,從而拓展了鄉土敘事的意蘊空間。作者以人的尊嚴及價值的維護去建構筆下的故事和人物,體現了他對重大社會問題的敏銳觸摸與思索。他雖然沒有一直抻拉、強調大老K的痛苦,也不直接在問題和癥候上用力,一切由大環境下小人物的日常和平凡展現出來,方覺司空見慣、深入骨髓。我想,有心人自可領會,他的文字間有著介入社會現實的勇氣,但又不乏超越現實的黑色幽默。《霸王別姬》不失為一束隱秘的火焰,也許無法照亮讓“英雄”歸來的路,卻讓作家的道義承擔始終落到實處。文學作為觀察時代意志碾壓下對人的處境的一種書寫。優秀的小說家自然應關心“現代性”,現在看來,白中玉認領了這個職業的使命。在我,實在愿意因此對這位與我同一年代出生的作家致以敬意。
小說以一場天花亂墜的直播秀推向高潮。作者借由這次沖擊將一種新的節奏帶入小說,那就是資本新一輪高速運作所產生的癲狂。這樣的形式感也是作者對鄉土敘事“現代性”新的注入,新時代的鄉土有怎樣的形態與風貌,如何進行書寫與表現?這是對當下作家深入生活能力和對人性凝視的考驗。最后單純的大老K在嫩如藕粉沖出來的“虞姬”面前“復活”了,情竇初開也讓他的智商上了線,抖音喧囂的表演性讓他癡魔,最終攜一腔英雄救美的孤勇消失在茫茫大江……他身如螻蟻被人忽略,但從未放棄過善良。他不為周遭所容,一步步成了這個社會的“笑料”和“零余者”。用一個“傻子”的境遇來映照當代村鎮現代化洪流中的眾生相,是這篇小說的深刻立意。他無法發聲,無法反抗,沒有選擇,只能自生自滅。
結尾模糊化沒做任何交代,只留下了錢的轉向,這種處理更符合生活的原生態。在這個失憶的時代,每天有那么多令人驚訝的事情產生著,誰還會記起一個稱為“霸王”的“傻子”呢?不論是曾經站在觀象臺上的,還是已消失在老虎崖下的,生活就是沒有結果沒有結局的。
我記得畢飛宇曾經說過一句話,只有把時間拉長,我們才能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