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的清醒

柯善平

我讀王新民詩歌的時候，他還在武昌縣（現江夏區）工作，后來他調到武漢市作家協會任駐會副主席，詩是寫得越來越多了。那時對王新民詩歌的感受，用鮑鵬山的話說是：“當一種美，美得讓我們無所適從時，我們就會意識到自身的局限。‘山陰道上，目不暇接之時，我們不就能體驗到我們渺小的心智與有限的感官無福消受這天賜的過多福祉？”

王新民寫作視角獨特，目光犀利，心靈敏感，為人坦誠，最忌虛偽和造作。他的詩歌總能夠將生活之中那細小微妙的感覺，揮灑得如此自然貼切，就像話語中自然流露的詩意，是詩意盎然的話語。

讀他的《樹木與藤蔓》：“樹木與藤蔓/常相互爭吵/又相互纏繞。”

不禁讓我們想到父母在家里為了一點小事喋喋不休、相互指責，也會很自然地想到一個單位一個部門的幾個人為了名譽和地位相互爭吵。這樣的爭吵不僅毫無意義，而且還會給家庭或者單位帶來麻煩甚至是災難。不如相互理解相互尊重、加強團結抱緊一點，要么給孩子一個寧靜寬松的生長環境，抑或是給單位部門營造寬松團結的氛圍，給年輕后輩創造廣闊的發展空間。

接著，他寫道：“擁抱得更緊一些吧/多留些地盤/給那些擁擠的/小花小草。”

這里不僅體現了詩人的仁愛與博大，更體現了一種淡定與真誠，這樣的真誠總給人帶來絲絲溫暖。好的詩歌作品總是具有多義性和隱喻性的，樹木和藤蔓站在一定的角度看待一些事情也許是理所當然的，高大的樹木參天聳立，一輩子積累起來的資格理當身居高位，理當舒展身姿，理當自由自在地開他的花結他的果。藤蔓也想著他好不容易爬到了樹梢，身居高大樹木的頂端，可以俯瞰一切了，不希望有誰阻擋他攀升的腳步。于是二者之間相互糾纏，相互爭吵，互不相讓。樹木繼續擴大他的樹冠，提升他的高度，哪里能夠想到地面的小草是否能夠得到陽光和雨露？即使是自己的根須在一天天腐朽，自己的樹干在一天天被掏空，也不甘心輕易讓出空間留給那可憐的小草，甚至以為他們這樣是對小草最好的愛護，怕他們經受不了烈日的暴曬、風雨的吹打。睿智深邃的詩人總能夠從自然的現象中產生人生或者是社會生活的哲理性思考，于平凡日常現象中見神奇。

王新民的詩歌也常常飽含著一種對現實的憂慮和對人性的悲憫。《城鄉沉默不語》寫道：“城市發福了/胖得有些雜亂無章/而鄉村/在不停減肥/瘦弱得那么凄涼。”

隨著經濟的發展，社會的進步，城市化進程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農民進城成為城市的市民，這應該說是一種進步，是物質的進步，人們目前的物質生活得到了改善。然而也帶來了一些負面影響：城市進程過快，帶來許多新問題，城市里到處亂挖亂建，造成極大的環境污染，固體廢棄物到處亂放，城市一片狼藉；由于人口的急劇增加，生活垃圾無處堆放，空氣質量每況愈下，交通堵塞令人苦不堪言；大量農村人口涌入城市，造成大片村莊空無一人，以前美好的河湖塘堰成為了污泥濁水，美麗的田園山坡變得荒蕪，再也看不到“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的迷人景象。特別耐人尋味的是“發福的城市/瘦弱的鄉村/總在互相凝視/互相欣賞”，發福的城市帶著羨慕的眼光羨慕鄉村，那里有清新的空氣，暢通的道路，原始古樸的自然風光。而瘦弱的鄉村又艷羨著城市的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優越和富有。真如“圍城”，城里的人盡量往城外突圍，城外的人又拼命往城里沖，殊不知彼此都帶著病態。“城鄉沉默不語/太陽痛斷肝腸”，詩歌在這里戛然而止，留給人們無盡的思考。城鄉為何沉默不語？太陽因何痛斷肝腸？在這里，詩人含蓄地表現一種痛心和憂慮的感情。這首詩是20世紀90年代初所寫，但是，到了21世紀之后，隨著新農村建設的發展，詩中出現的場面沒有了，這是詩人對時代的一種預警，表現了詩人的前瞻眼光。

詩人在詩歌創作上特立獨行，不刻意追求辭藻的華麗，而在意詩歌形象和意蘊的豐富性，追求詩意空間的營造和詩歌意境的重新構建，創造出獨特的藝術韻味。向日葵，又叫太陽花，俗名葵花，因隨太陽運轉而得名。對于葵花，向來有太多的溢美之詞，認為它富于追求，忠誠，不離不棄。王新民以其獨特的目光，敏銳的視角，另辟蹊徑，創造出一個全新的藝術形象。

“太陽走到哪里/葵花就點頭彎腰地/滿面媚笑地/跟到哪里/葵花對太陽/絕對忠誠/生怕太陽說她不孝不忠。”

詩人將那種有失人格、奴顏媚態刻畫得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對丑惡現象進行無情地鞭撻。

“沒有思想/沒有操守/一輩子趨炎附勢/一輩子低著頭顱/向主子/奉獻蒼白的/可憐的媚笑。”

這里則是對那種奴顏婢膝的嘴臉批駁得入骨三分，讓人不禁在內心里連聲叫好！

詩歌作為一種高雅的藝術形式，是站在現實、庸俗的對立面而存在的，她是生在激情和理想的國度而存活的，她不僅藝術地將理想的現實表現出唯美，還要藝術、真實地表現現實世界。從而在詩歌里表現出真摯、純潔、深邃與博大，表現出一種人性的悲憫與善良。

“你這頭犟牛/總是無怨無悔地/將繩索勒進自己的肉體/在物質世界里/你一無所有不知索取/衣領和衣袖間/永遠居住著一縷縷清風/你在人間只呆了四十三年/然而你留下的《平凡的世界》和《人生》/讀者都說/那是你奉獻給大地的/四十三噸疼痛和精神。”（《致路遙》）

詩人滿懷對路遙的尊敬與同情，引用“像牛那樣勞動/像大地那樣奉獻”準確而高度的評價，概括他奉獻和悲壯的一生。我似乎看見了詩人含著閃閃淚光在埋怨路遙不知疲倦地勞作，永無休止地奉獻他的智慧與真誠，在物質世界的愚鈍和茫然。

讀王新民的詩歌更多的是讀他的人格魅力。當今社會，物欲橫流，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心情浮躁，人們爭相追逐功名利祿。即使是在文學方面，有的作家為了博上位，不惜弄虛作假；為了利益，甚至不惜出賣靈魂。在這個讀詩者比作詩者還少的時代，他一直堅持著詩人的清醒，堅守著這一片文學的凈土。就像是一棵孤獨的樹，一棵孤獨地在深夜看守心靈月亮的樹。當我們大都在黑夜里昧昧昏睡時，月亮為什么沒有丟失？就是因為有了這樣一兩棵在清風夜唳的夜中獨自看守月亮的樹。“一輪孤月之下一株孤獨的樹，這是一種不可企及的嫵媚。”

（本文系原創首發）

責編：王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