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其仔 孔維娜
(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北京 100006)
在新冠肺炎疫情、俄烏戰爭、貿易保護主義等多種逆全球化因素驅動下,全球價值鏈分工體系正面臨重塑,各國為保護自己全球價值鏈關鍵核心產品國際領先地位,紛紛出臺國家創新戰略、國家安全戰略,以提升本國全球價值鏈分工地位。中國作為全球價值鏈分工網絡中的“世界工廠”,卻依然面臨全球價值鏈“低端鎖定”的尷尬境地。全球價值鏈分工演進下的機會不均等、地位不平等一系列問題,使得中國難以擺脫“兩頭在外”的困境[1];另外,部分西方國家甚至通過控制產業鏈關鍵技術及所謂的友好國家網絡、增加貿易壁壘、調整中國對美國的投資審查制度等單邊貿易制裁手段將全球價值鏈分工的相互依賴政治化、武器化,抑制中國高技術產品技術趕超,擠壓中國高技術產品的國際市場空間,阻礙中國價值鏈分工地位提升[2]。因此,如何提升出口中的國內增加值,以助力我國價值鏈的嵌入位置向高端環節攀升,成為創新驅動發展戰略與國際分工體系重塑背景下的關鍵。但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全球分工體系逐步調整,產業間分工已逐漸向產業內分工、產品內分工轉化,總出口額已無法準確衡量一國真實的出口能力。出口收益并非指的是傳統情況下的總出口額,而是在進口中間品基礎上的價值增值部分。因此,為了糾正總值貿易收益指標與真實貿易收益的錯配,從增加值口徑重新定義貿易指標,基于增加值口徑的總貿易流分解法(WWZ)對于衡量一國在全球價值鏈生產中的真實地位來說日益重要。
創新是出口增加值提升的內驅力,而知識生產是創新過程的第一個環節,是創新的起點。生產出來的新知識經過技術轉化進入生產階段,以產品形式投入市場后才能擁有商業價值。新知識經過技術創新可引致技術進步,提升了產品技術復雜度,為出口產品搶占了國際市場先機,延長了本國產業鏈,推進了本土產業結構轉型升級,提高了全球價值鏈生產長度及上游度,并帶動了產業鏈上下游關聯企業參與到國際分工中去,有助于出口增加值的提升;另外,新知識經過迭代更新后,提升了全要素生產率,降低了成本,提高了優勢出口產品的出口規模及國際競爭力,鞏固了優勢產品的國際市場地位,推動了本國產業向價值鏈高附加值環節轉移,進而提高出口額中的國內增加值。以上兩個方面為本文探討知識生產是如何通過影響技術創新、全要素生產率提升出口增加值提供了契機,這或許是破解“低端鎖定”困境、助力中國全球價值鏈分工地位攀升的突破口。
從目前的研究看,(1)關于知識生產的研究主要從理論邏輯與結構機制視角探究了知識生產的概念、時空轉變、特性等[3,4],缺乏將知識生產作為核心解釋變量的實證關系研究;(2)關于出口增加值的影響因素的研究多從貿易協議[5]、要素投入[6,7]、合作環境與研發投入[8]、技術進步[9,10]等視角展開,缺少從知識生產角度探究知識生產通過何種路徑影響出口增加值及該影響是否存在非線性溢出門檻效應的實證研究。本文基于國家(地區)-部門-年份的出口增加值數據,以出口中的國內增加值衡量真實出口實力,糾正了總值貿易指標與真實貿易收益的錯配;測度了知識生產水平指標,實證探究了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并針對知識生產是通過何種路徑助推出口增加值提升的角度展開討論,豐富了已有文獻;分類討論了不同學科、不同行業類別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影響的異質性、知識生產對不同類型出口增加值分解項的異質性,為制定創新政策及貿易政策提供決策參考;分析了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影響的非線性特性,為提升我國出口增加值、助力我國全球價值鏈分工地位繼續向更高端環節攀升提供經驗參考。
知識生產是促進技術進步和經濟增長的重要推動力,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出口增加值。
(1)知識生產憑借其非競爭性與非排他性,可同時被不同的經濟參與者使用,且不會產生額外的成本,有助于企業實現新產品的更新迭代。更新迭代的新產品能夠迅速搶占國際市場,并延伸本土產業鏈,提高全球價值鏈高端生產環節的參與度,減少關鍵核心產品的進口依賴,進而顯著提升出口增加值[11]。同時,知識生產能力較強的產品更容易吸引研發資金、人才等創新資源,使得越來越多的本土企業進入市場,擴大了本土市場規模,引起規模效應和范圍經濟,有助于出口貿易結構轉型升級,進而提升我國出口增加值。
(2)技術創新作為承接知識生產環節與產品生產環節的關鍵樞紐,間接影響出口產品的國內增加值。創新活動是一個過程,知識生產作為創新過程的第一個環節,產出新知識新思想;技術進步作為創新過程的第二個環節,將生產的新知識新思想進行成果轉化。①技術創新有助于提升產品出口技術復雜度,推進加工貿易向一般貿易轉變,提升高技術產品的國產化率。技術創新幫助本土企業從進口替代轉向自主生產,使全球價值鏈嵌入位置從“微笑曲線”中段向兩端攀升。若生產出來的新知識沒有經過技術創新轉化落地,高技術中間品只能采用進口替代方式獲取,那么本土企業也只能以低端嵌入方式參與國際分工,無法擺脫“兩頭在外”困境,國際競爭力與出口額中的國內增加值將難以提升;②技術創新能夠促進本土企業提升產品多樣性,帶動了其他上下游關聯企業參與國家(地區)價值鏈分工。經過迭代更新生產出來的新知識通過技術創新進行轉換落地,豐富了產品多樣性,提升了消費者滿意度。消費需求的提升反過來倒逼產品的迭代更新,企業逐漸將產品的某些生產環節交付國內其他上下游關聯企業來生產,帶動了上下游企業參與全球價值鏈分工,延伸了國內產業鏈,提升了出口中的國產化比重,進而提升出口增加值[11-13];③技術創新能夠完善產業鏈各環節分工體系,加速產業結構轉型升級,提高本土企業全球價值鏈生產長度與上游度。新知識與新技術的迭代更新帶來了產業鏈分工精細化與消費終端碎片化,加深了產業鏈上下游不同環節企業間關聯程度,提升了資源配置效率,提升產業中的高技術產品比重,減少進口依賴,增強對進口中間品技術外溢的吸收能力,縮小與全球領跑者的技術差距,進而提升出口中的國內增加值;另外,不斷將新知識和新技術嵌入生產環節,有助于破除上下游企業的互動壁壘,促進產學研協同創新,幫助企業攻克“卡脖子”難關,實現自主正向設計研發能力,搶占國際市場先機,并形成規模經濟與范圍經濟,使出口中的國內增加值的提升[14-17]。
(3)知識生產可通過提升全要素生產率,間接促進出口增加值。知識生產以新知識、新方法為內核,是應用技術賴以發展的基礎。新知識、新方法一旦成功應用于生產,可提升全要素生產率,促進全球價值鏈核心產品實現科技成果的產業轉化,進而增強關鍵產品自主可控能力,推動本國產業向價值鏈高附加值環節轉移,提升出口中的國內增加值[18-20]。基于此,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研究假設1:知識生產有助于出口增加值的提升。
研究假設2:技術創新、全要素生產率是知識生產提升出口增加值的中介機制。
從內生增長理論角度考慮,新知識經過技術轉化及生產率提高等路徑,有助于突破技術攻關、提升出口增加值,延伸全球價值鏈。隨著知識生產水平的提高,企業更容易通過學習效應加快新產品新技術的成果轉化,提高生產效率與利潤率,加快全球價值鏈關鍵產品實現自主研發創新,進一步提升貿易中的國內增加值[14]。另外,豐富的新知識新思想能夠使本土企業更容易吸收來自進口中間品的技術溢出,提高自主正向研發設計能力,削弱國際市場上優勢產品在位者的主導優勢,實現技術趕超,推動出口貿易中的國內增加值的提升。然而,也有研究認為過高的知識生產水平并不一定帶來效益的增長,可能存在“創新悖論”,過高的知識生產對全球價值鏈分工地位的溢出效應會減弱。知識生產水平的提高帶來的過高的知識產權保護會抑制創新升級空間及動力,減弱知識生產對全球價值鏈分工收益的提升作用[15]。基于此,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研究假設3: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存在非線性溢出效應。
(1)基準回歸模型
本文構建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溢出效應模型如下:
其中,被解釋變量為出口增加值;核心解釋變量為知識生產;Zijt表示控制變量;α0表示常數項;αc表示估計系數;μi表示國家(地區)固定效應;θj表示部門固定效應;δt表示時間固定效應;εijt表示殘差項。
(2)中介效應模型
考慮到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可能存在的中介作用,為探究技術創新、全要素生產率是否是知識生產促進出口增加值的中介變量,構建以下中介效應模型:
其中,將技術創新作為中介變量時,β0、γ0表示常數項;β1、βc、γ1、γ2、γc為估計系數。在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系數α1顯著的情況下,檢驗知識生產對中介變量技術創新的影響系數β1,以及知識生產、技術創新同時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系數γ1、γ2,以判定中介效應是否存在。若中介效應存在,再進一步探究是部分中介效應還是遮掩效應。
同理,將全要素生產率作為中介變量時,η0、ρ0表示常數項;η1、ρ1、ρ2、ρc表示估計系數。在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系數α1顯著的情況下,檢驗知識生產對中介變量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系數η1,以及知識生產、全要素生產率同時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系數ρ1、ρ2,以判定中介效應是否存在。如果存在中介效應,進一步探究是部分中介效應還是遮掩效應。
(3)門檻效應模型
考慮到知識生產的出口增加值溢出效應不一定是線性的,隨著知識生產水平的提升,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或許會存在顯著性差異。本文根據Hansen 的做法,構建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影響的門檻模型:
其中,Thresijt表示門檻變量(知識生產);λ0表示常數項;λ1、λ2、λ3、λ4表示估計系數;θ1、θ2表示門檻值。
(1)被解釋變量
在總貿易流分解法(WWZ)中,王直等(2015)[21]根據產品來源地、最終吸收地及吸收方式的不同,將出口貿易總額分解為8 大類16 小項。由于本文使用到的變量均為國內增加值(VAX)的分解項,下文將簡單介紹國內增加值(VAX)的分解步驟。
在Q個國家(地區)的設定下,Q個國家(地區)的總產出包括中間使用和最終使用:
其中,Xs為s國總產出,Ast為s國提供中間品給t國使用的直接使用系數矩陣,Yst為s國提供的被t國吸收的最終品。
由于上式中的Ast可表示為本國生產并被本國中間使用的矩陣Ass和本國生產并被提供給他國中間使用的矩陣Ast,s≠t:
于是,Q個國家(地區)的總產出如下:
其中,AD為國內直接消耗系數矩陣,YD為被國內吸收的最終品矩陣,ADX+YD表示一國為本國提供的中間品與最終品;AF為國家(地區)間的直接消耗系數矩陣,YF為國家(地區)間的最終品矩陣,AFX+YF為一國向他國提供的中間品與最終品,即一國的總出口E=AFX+YF。那么,s國的總產出。移項可得:(I-Ass)-1Es為出口拉動的國內增加值。其中,s國出口拉動的國內增加值Vs(I-Ass)-1Es用VAXs表示,即s國出口中的國內增加值VAXs=Vs(I-Ass)-1Es。


因此,s國的出口中的國內增加值VAXs為:
本文的被解釋變量為42 個國家(地區)①35 個部門②的出口增加值VAX,根據王直等(2015)[21]提出的增加值貿易核算方法,將出口增加值VAX分解為:被外國吸收的國內增加值DVA①+②+③和出口返銷的國內增加值RDV④+⑤。其中,被外國吸收的國內增加值DVA又可被分解為以最終產品的形式被進口國吸收的本國增加值DVA_fin①、以中間品形式被進口國用于生產其國內最終產品并最終被進口國吸收的本國增加值DVA_int②、以中間品形式被進口國再次出口至第三國并最終被第三國吸收的本國增加值DVA_ree③,上述指標均作對數化處理。
(2)核心解釋變量
本文核心解釋變量為國家(地區)整體的知識生產。本文還圍繞材料學科、環境學科、計算機學科、能源學科、生化遺傳學③學科、數學學科等不同學科的知識生產對不同類型出口增加值的影響進行進一步檢驗。知識生產的二級指標為論文發表數量、被引數量、被引次數,通過熵權法與主成分分析法降維處理后得到一級指標。
(3)中介變量與門檻變量
本文中介變量為技術創新、全要素生產率。其中,技術創新用專利數衡量,全要素生產率為按現行購買力平價計算的TFP水平。本文門檻變量為知識生產,衡量方法前文已說明。
(5)控制變量
本文控制變量分別為:人力資本,用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與教育回報率衡量;人口規模,用各國人口數量(百萬)衡量;家庭消費,用家庭消費占GDP 比重衡量;投資份額,用投資份額占GDP 比重衡量;投資回報率,用投資回報比率衡量。
被解釋變量出口增加值及其分解項計算的原始數據來自世界投入產出數據庫The World Input-Output Database(WIOD)④,經增加值貿易核算方法(WWZ)測算得到。結合ADB 2021 版投入產出數據庫對WIOD 2016 版的數據進行了延長,并將WIOD 2016 版數據庫中的56 個部門按類別依次對應到ADB 2021 版數據庫中的35 個部門中。知識生產數據來自SCImago 機構排名平臺⑤;技術創新Tech_Innoijt數據來自World Bank 數據庫⑥;全要素生產率TFPijt來自佩恩表PWT⑦。描述性統計結果顯示,被解釋變量出口增加值均值為7.356,標準差為3.481,最小值為-18.384,最大值為19.485,表明不同國家(地區)不同部門間的出口增加值最大值與最小值之間的差距較大;對于解釋變量知識生產指標的均值為0.980,標準差為2.739,呈現出均值小、標準差大的特征,表明各國各部門知識生產水平差異較大,各學科知識生產也呈現出相似特征。各控制變量均值大于標準差,表明離散程度相對不大。由于篇幅限制,描述性統計結果表格做省略處理。
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的基準回歸結果(考慮到篇幅有限,結果表略)顯示,知識生產顯著促進了出口增加值的提升,研究假設1 得到驗證。在依次加入控制變量后,結果無顯著性差異,人力資本、投資份額顯著促進增加值貿易,家庭消費、人口與出口值存在一定錯配性。這或許是因為人口較多的國家(地區)多為處于全球價值鏈下游的國家(地區),其對全球價值鏈的依賴程度大于貢獻程度,在國際分工中處于相對較低的地位。同樣,家庭消費較高帶來相對較低的儲蓄,進而影響投資水平,這不利于出口增加值的提升。
為進一步探究知識生產影響出口增加值的中介路徑,本文分別考慮技術創新、全要素生產率在知識生產影響出口增加值的過程中是否存在中介效應。表1 機制(1)結果顯示,技術創新在知識生產影響出口增加值的過程中起到部分中介效應。由于技術轉化資金投入大、失敗風險高,企業出于成本及經驗考慮,更容易選擇對通過跟蹤模仿式創新生產出來的新知識進行技術轉化試驗,不愿主動選擇對通過原始創新方式生產出來的新知識進行技術轉化及技術迭代更新,企業這種回避風險的選擇阻礙了新產品進入大規模產業化階段,導致新產品的技術進步慢、轉化率低、價格高,在出口中出于不利地位,減慢出口增加值的提升。
同理,表1 機制(2)結果顯示,全要素生產率在知識生產促進出口增加值的過程中起到部分中介效應,研究假設2 得到驗證。新知識的產生,使得新產品更快實現更新迭代及顛覆式創新,降低了產品商業化的成本,加強了創新資源聚集,提升了全球價值鏈關鍵核心產品的全要素生產率。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有助于吸引外資、加強人才流動與產學研合作,有助于實現關鍵技術突破,進而搶占國際市場先機,提升出口中的國內增加值,掌握全球價值鏈關鍵核心產品主動權。
3.3.1 出口增加值類型異質性
表2 列(1)、(2)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異質性檢驗結果顯示,知識生產對被外國吸收國內增加值的影響系數0.103 大于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系數0.091,但知識生產對出口返銷國內增加值的促進效應并不顯著,這說明知識生產對增加值貿易的影響根據參與全球價值鏈的方式的不同而存在顯著性差異,這或許是由于出口返銷國內增加值在出口增加值中所占的比重較小所致;同時,出口返銷國內增加值越高,意味著一國更多地以內需拉動出口,且出口主要以上游研發端與下游營銷服務端產品為主。知識生產對出口返銷國內增加值的正向促進效應并不顯著,意味著相對于“微笑曲線”兩端高附加值環節而言,生產出來的新知識在經過成果轉化后更容易作用于“微笑曲線”中段的低附加值環節的產業化發展,這或許是由低附加值環節新知識的低轉化成本、新技術的低習得成本所致。

表2 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異質性檢驗
表2 列(3)~(5)為知識生產對被外國吸收國內增加值的分解項的影響,知識生產對最終產品的國內增加值的提升作用最強。這可能是由于以最終品形式被國外吸收的國內增加值在被國外吸收的國內增加值中的占比最高,知識生產對最終品溢出效應更容易引致技能偏向性的技術進步,既能更快提高要素密集度,使得生產出的新知識更快地通過技術創新融入全球價值鏈分工體系,又能有效實現貿易部門與本土部門廣泛聯系,提高資本與勞動力等生產要素的流動,從而提升生產率、降低產品相對價格,發揮國內最終品對國外進口的替代效應,實現最終品的國內增加值的更快提升;另外,表2 結果顯示,知識生產對全球價值鏈低端加工、組裝生產環節的最終品出口的拉動作用最強,對中高端生產環節的中間品出口的拉動作用次之,對被國外進口后加工再出口的拉動作用最弱,這并不利于出口增加值結構的優化。原因可能在于:(1)剛生產出來的知識在進行成果轉化最終進入產業化階段的過程需要較長時間,新知識的迭代更新并非一蹴而就,拉動低端環節出口所需要的技術轉換周期相對于中高端生產環節來說較短,因而知識生產的帶動效應能更快得以展現;(2)新知識需要區分是“從零到一”的原始創新還是基于技術外溢及已有知識的模仿優化式創新。由于模仿創新在知識生產中占據的比重較大,原始創新類知識生產對中高端環節出口的拉動效應難以追趕模仿式創新對低端生產環節出口的拉動效應,進而知識生產對以最終品形式被國外吸收的出口增加值的提升作用存在一定程度的“低端鎖定”效應。
3.3.2 學科異質性
表3 中材料、環境、計算機、能源、生化遺傳、數學6 個學科類別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結果顯示,各細分學科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均呈現出正向促進效應。其中,材料學科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存在高溢出效應的原因可能是各國為應對材料領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重塑可能引發的斷鏈風險導致的。為了避免關鍵戰略材料嚴重進口依賴、加快突破前沿新材料從知識生產到技術轉化最終進入產業化應用過程中的瓶頸、搶占優勢領跑材料的國際市場先機,各國增強了對戰略性新型材料從知識生產到技術轉化再到產業化出口的全流程能力的重視。

表3 不同學科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異質性檢驗
3.3.3 行業類型異質性
表4 中勞動密集型、資本密集型、知識密集型、健康教育公共服務業的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結果顯示,知識密集型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相對最強。知識密集型行業的新知識生產階段的研發投入大,后期更容易得到技術支持,并順利進入產業化階段。另外,作為擴大就業、保持經濟發展與社會穩定大局的關鍵,勞動密集型行業的新知識在技術轉化階段進行資源配置時更容易獲得傾斜性支持,有助于發揮我國成本優勢,進一步提高勞動生產效率,對出口增加值的拉動作用也更強。此外,健康教育公共服務業的新知識則更容易得到政府政策的支持,盡快進入成果轉化階段,進而提升出口增加值。資本密集型產業的研發啟動資金高、中試成本大,出于利潤率考慮,企業對資本密集型行業新知識的技術轉化意愿不強,帶動出口增加值效果不明顯。

表4 不同行業類型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異質性檢驗
表5 的知識生產對不同類型出口增加值分解的門檻效應顯示,隨著知識生產水平的提升,知識生產對不同類型的出口增加值的促進作用呈現出先增后減的非線性特征,說明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分解的促進作用受到知識生產水平的影響。可能的原因在于,過高的知識生產可能引發“創新悖論”,或者新知識沒能很好地通過技術創新或全要素生產率路徑進行成果轉化。過高的知識生產數量很可能帶來過度的知識產權保護,抑制了關鍵核心領域新知識的更新迭代及顛覆式創新,最終錯失制勝國際市場新賽道的先機,進而影響出口增加值的提升;另外,與事后被證明成功的跟蹤模仿式新知識相比,高額的試錯成本與有限的創新資源使得企業不愿意對投入成本高、失敗風險大的原創性新知識進行技術轉化試驗,大量的新知識無法順利經過技術轉化進入到產品生產環節,于是創新資源被匯聚到失敗率較低的仿制創新產品的技術轉化上,而原創性高技術產品更加無法擺脫進口依賴,出口中的國內增加值難以提升。

表5 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門檻效應——基于不同類型的出口增加值分解項
由于篇幅限制,穩健性檢驗結果表格略。知識生產滯后1 期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與基準回歸并無顯著性差異,本文估計較為穩健。滯后1 期的知識生產的系數0.201 大于當期知識生產的系數0.091,可見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存在滯后效應與積累效果。新知識剛生產出來時,由于技術轉化難度大、成品穩定性差、消費者熟悉度低等原因,難以迅速占領市場。經過一段時間的積累,產品技術逐漸成熟,品牌營銷渠道拓寬后,產品才能打入消費市場,進入規模化量產階段,出口增加值的提升效應逐漸顯現。
本文基于42 個國家(地區)35 個部門2011~2021年的面板數據,結合WWZ 方法對出口貿易數據進行分解,實證探究了知識生產對出口增加值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根據結論,提出以下政策啟示:
(1)加快國家戰略科技力量建設,完善科技創新體制機制。①發揮政府引導作用,通過設立重大科技專項、政府性引導基金支持等舉措進行資源傾斜性配置,加快實現技術突破;同時,引導金融機構加大對領軍型科技企業的支持力度,激發社會資本參與積極性,為新產品提供大規模化生產的資金支撐;②要發揮市場作用,加快技術迭代進步。發揮國有企業的補短板強弱項的戰略支柱作用,營造協同創新良好氛圍,加快攻克基礎原理及底層關鍵共性技術;另外,鼓勵企業加快應用研究,并做好知識產權布局,搶占國際標準制定主導權,推動全球分工地位的提升。
(2)培育多元化創新主體,加強高校、院所及領軍科技企業等創新主體間的產學研協同創新攻關,促進科研成果轉化落地并進入產業化發展階段。加快技術成果轉化,將創新資源配置重點從跟蹤模仿式創新轉向原始創新,推動新的理論研究盡快通過技術轉化進入產業化應用階段,助力我國全球價值鏈關鍵產品領跑新賽道;另外,加快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把握技術趕超的機會窗口,搶占國際市場先機,提升優勢領域關鍵核心產品出口增加值。
(3)加快推進貿易強國建設,優化產業鏈全球布局。①持續擴大開放,降低關稅、非關稅貿易壁壘,打破全球價值鏈上下游要素交換屏障;②系統布局國際標準競爭新賽道,強化中國企業在新一輪國際標準制定中的作用,積極參與國際標準制定談判,提高國內技術標準的開放程度與國際影響力;③加強國際合作,參與發展中國家的工業化進程,深化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貿易合作,增強我國全球價值鏈抵御風險的能力,提升出口增加值水平。
注釋:
①42 個國家(地區)為:澳大利亞、奧地利、比利時、保加利亞、巴西、加拿大、瑞士、塞浦路斯、捷克、德國、丹麥、西班牙、愛沙尼亞、芬蘭、法國、英國、希臘、克羅地亞、匈牙利、印度、印度尼西亞、愛爾蘭、意大利、日本、韓國、立陶宛、盧森堡、拉脫維亞、墨西哥、馬耳他、荷蘭、挪威、波蘭、葡萄牙、羅馬尼亞、俄羅斯、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亞、瑞典、土耳其、中國臺灣地區、美國。
②35 個部門為:農業、狩獵、林業和漁業;采礦和采石;食品、飲料和煙草;紡織品和紡織品;皮革、皮革制品和鞋類;木材及木制品和軟木制品;紙漿、紙張、紙制品、印刷和出版;焦炭、精煉石油和核燃料;化學品和化學產品;橡膠和塑料;其他非金屬礦物;基本金屬和預制金屬;機械;電氣和光學設備;運輸設備;制造、回收;電力、天然氣和水供應;建設;汽車和摩托車的銷售、維護和修理,燃料的零售;批發貿易和傭金貿易,機動車輛和摩托車除外;零售貿易,機動車輛和摩托車除外,家居用品修理;酒店和餐館;內陸運輸;水運;航空運輸;旅行社的其他輔助交通活動;郵電;金融中介;房地產活動;機電設備租賃和其他商業活動;公共行政和國防、強制性社會保障;教育;衛生和社會工作;其他社區、社會和個人服務;有就業人員的私人家庭。
③生物化學、遺傳學和分子生物學(Biochemistry,Genetics and Molecular biology,BGM),簡稱“生化遺傳學”。
④WIOD 2016 投入產出數據庫:https:/ /www.rug.nl/ggdc/valuechain/wiod/wiod-2016-release。
⑤SCImago 機構排名平臺網址為https:/ /www.scimagoir.com/。
⑥世界銀行公開數據庫網址為https:/ /data.worldbank.org/。
⑦賓州世界表是賓夕法尼亞大學國際生產、收入和價格比較研究中心(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Comparisons of Production,Income and Prices,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編制的涵蓋188 個國家和地區收入、產出、投入和生產率的相對水平的數據庫,其網址為https:/ /www.rug.nl/ggdc/productivity/pw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