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超
(1.首都博物館 北京 100045)
1937 年11 月,上海淪陷后形成了“孤島”①“孤島”是中國現代史上特定的一個名詞,特指淞滬會戰后淪陷(1937 年11 月12 日)到太平洋戰爭爆發(1941 年12 月8 日)期間在上海的租界。由于這一時期的英、美、法等國對日本侵華戰爭保持中立,日軍在攻陷上海后沒有立刻占領這些國家在上海的租界。租界就成為被日軍四面包圍但相對安全的特殊區域,被人們稱為“孤島”。,不少進步人士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利用租界的特殊環境,創辦了一些中國出版史上有重要影響的出版機構,出版了一批在中國出版史、文學史、抗戰史上有重要影響的經典圖書。復社就是這一時期成立的一家出版機構,復社自成立起存續時間雖然不長,但卻是黨在淪陷區的重要輿論和傳播陣地。近90 年來,這些珍貴的文獻史料散落各地,如今除在博物館、展覽館和舊書市場尚可見些零星書影外,民間收藏也鮮見。復社及其出版的《西行漫記》(圖九)《續西行漫記》(圖七)《魯迅全集》是黨在淪陷區的一縷曙光,這束光存續時間雖短,但其戰斗性和特殊性值得深入研究。本文對《西行漫記》《續西行漫記》《魯迅全集》的出版及經費等進行了梳理,特別對在復社的史料中未曾提及的私家藏品復社遺存文獻《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圖三)及《魯迅全集》編號紀念本遺存情況進行了考證,希望能補益黨史研究。
1936 年,美國著名記者埃德加·斯諾歷經艱難險阻到陜北根據地考察采訪,寫出了著名的《紅星照耀中國》一書。1937 年該書在英國出版后,引起巨大反響。因為國民黨對共產黨消息的封鎖,大家都急迫關注中國共產黨和紅軍的情況。當時身處上海的胡愈之在斯諾住處讀到英文版《紅星照耀中國》后,敏感地意識到這部書稿的價值,在黨組織的支持下,胡愈之決定翻譯出版《紅星照耀中國》,由于租界當局已開始查禁該書的英文版,出版該書的中文版需要冒很大風險,即使翻譯完成了,也沒有出版社愿意出版。為了該書能夠順利出版,胡愈之聯合鄭振鐸等人發起創辦了復社。
從嚴格意義上講,復社并不是正規的出版機構,而是一個“為推動文化界在抗建期內對出版等事業做些有力的工作”[1]的社會團體。中共中央非常重視文化戰線斗爭,在抗戰期間尤其注重團結和推動社會有聲望地位的人士“同時應推動社會上有聲望地位的人出版一定的刊物,由我們從旁給以人力和材料的幫助。”[2]從復社成立以來的一系列活動來看,其從事的活動是在黨的領導下進行的。1937 年11 月11 日,也就是日軍占領上海的前一天,在中共江蘇省文委領導下,以上海各界救亡協會名義創辦了《團結》周報。周報編委會由各界代表組成,孫冶方、王任叔(巴人)、胡愈之等中共黨員參與報紙編務。“潘漢年、劉少文等八路軍辦事處負責人,劉曉、劉長勝、沙文漢等省委領導經常為報紙撰稿。”[3]復社則是根據具體工作需要和實際斗爭需要而成立的機構。“江蘇省文委還以復社、每日譯報社、每日譯報圖書部和風雨書屋的名義,秘密翻印了部分《列寧選集》以及毛澤東《論持久戰》《抗日游擊戰爭的戰略問題》《論新階段》和其他中共領導人的著作”[3]。根據《復社社約》[4]:復社以“促進文化、復興民族”為宗旨,由社員和社友組成,社員由本社創立會推選,對本社負有完全責任,社友由購買本社出版物的讀者以及參與本社出版工作的作者、編者、印刷人、發行人組成。關于復社社員的構成,現有研究成果說法各異,1939 年4 月1 日《復社第一屆年會記錄》中就出席年會社員名單和年會擬通過加入的社員有完整記載,這是目前看到的最為權威的史料。據此推斷:復社社員有鄭振鐸、胡詠駭、胡仲持、黃幼雄、張宗麟、倪文宙、盧廣綿、王任叔、馮仲足、沈體蘭、吳耀宗、胡愈之、黃定慧、蕭宗俊、姚惠泉、嚴景耀、王紀元、金仲華、吳涵真、林旭如、陳志皋、周予同、李健吾、吳承禧、孫禮榆共25 人[4],這些人都是文化、教育、工商等界別中從事抗日救亡運動的著名愛國人士。
復社設在胡愈之家,為了避免敵人查封,復社的創辦、運行、停業都是秘密進行,除了出版圖書的版權頁有該社名稱和假地址“香港皇后大道”外,該社主持人、成員、地址等具體信息,外界一概不知。鄭振鐸在《記復社》一文中不僅對該社的創辦、停業有形象地描述:“復社起來的時候,像從海面上升起的太陽,光芒萬丈,海濤跳涌,聲勢極盛;但在這時候,結束了時,也立即煙消云散,聲息俱絕”[5];而且就復社的秘密存在做過如下記述:“敵人們大索復社,但始終不知社址何在。敵人們用盡種種辦法,來捉捕復社的主持人,但也始終未能明白究竟復社的主持人是誰”[5]。從鄭振鐸的回憶中可以看出復社成員以及與復社有業務往來的人員都有極強的保密意識。正是由于復社始終是秘密運行,關于復社的停業時間也出現了兩種說法:一種是1941 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后,因日軍占領租界而停止出版活動[6];另一種是1939 年胡愈之家被查抄后,即停止了出版活動[7]。筆者目力所及復社最后出版發行的圖書是1939 年4月25 日再版的《續西行漫記》。1939 年4 月1 日《復社第一屆年會記錄》中提到的再版《魯迅全集》、翻譯出版《高爾基全集》等圖書,實際上并未出版,由此推斷第二種說法比較準確。
為了推動出版業務開展,復社成立了由5 人組成的常務委員會,其中社長、秘書、編輯主任、出版主任、發行主任各1 人,社長由胡愈之擔任,秘書由地下黨員張宗霖擔任。為了給開展業務工作提供經費保障,根據《復社社約》:社員每人要繳納50 元的社費,作為復社的流動資金;復社還設立了基金,主要來源有兩個方面:一是每月月底結賬時抽取營業額的10%;二是每年年底結賬時抽取本年所獲全部凈利潤。據《復社第一屆年會記錄》,25 名社員中有5 名是新加入的,也就是說在復社成立初期社員繳納社費僅1000 元,但是到1939 年4 月1 日,復社已有毛利約1.7 萬,年營業額約3 萬[4]。這兩組數據說明:復社在成立一年多時間內,所出版的《西行漫記》《魯迅全集》等圖書的銷售取得了較好業績。正是由于這些圖書發行獲得了成功,復社在第一屆年會上提出了籌備出版百科全書、翻譯出版《高爾基全集》、繼續出版《列寧選集》和《西行漫記》《續西行漫記》、再版《魯迅全集》以及其他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書籍,計劃至少出版5 部圖書。
通過對復社的現存文獻進行梳理,可以確定復社自成立以來先后編印了《西行漫記》《魯迅全集》《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續西行漫記》《列寧選集》《聯共黨史》《左派幼稚病》等一批紅色文獻和進步圖書、印刷品。
上海孤島時期,馬克思主義傳播,復社在黨的領導下,出版的《西行漫記》《續西行漫記》等記錄紅軍長征的圖書,數次再版。這些圖書和復社一樣,成為黨開展對敵斗爭的有力武器。新近從私人藏家藏品中發現的一本復社出版的紅色文獻《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在現有復社的史料中均未曾提及,有必要對其文獻文本等進行考證。
《西行漫記》是復社于1938 年出版的第一本圖書,又名《紅星照耀中國》(Red Star Over China),是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Edgar Snow)于1936 年6 月至10 月對中國西北革命根據地進行實地考察后,根據考察所掌握的第一手材料完成的一部紀實文學作品。斯諾作為一個西方新聞記者,對中國共產黨和中國革命作了客觀評價,并向全世界作了公正報道。全書共12 篇,主要內容包括:關于紅軍長征的介紹;對中國共產黨和紅軍主要領導人的采訪;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政策、紅軍的軍事策略;作者的整個采訪經歷和感受等。《西行漫記》的初衷是希望國人在閱讀此書后對中共和紅軍有正確的認識,以支持中國共產黨及當時的抗日愛國運動,從《西行漫記》傳播的實際影響力來看達到了預期效果。關于《西行漫記》的書稿、翻譯、出版、版本等有多種說法,本文依據館藏文獻史料進行梳理研究。
2.1.1 《西行漫記》的書稿來源
英文版《Red Star Over China》和中文版《西行漫記》的署名作者均是埃德加·斯諾,但是這其中還有斯諾第一任夫人尼姆·韋爾斯(Nym Wales)對書稿的貢獻。如韋爾斯1937 年前往延安的重要使命就是為斯諾做補充采訪,《紅星照耀中國》中關于朱德的一手資料和照片,就來自于韋爾斯1937 年6 月托人帶給斯諾的采訪筆記和膠卷,因為斯諾是1936 年6 月至9 月在保安(現陜西志丹縣)采訪,朱德是1936 年10 月率領部隊到達陜北,他們二人未曾謀面,因而《Red Star Over China》中對朱德的闡述并非斯諾采訪所得。另外,《西行漫記》翻譯的底稿也并非《Red Star Over China》英文初版,胡愈之在《西行漫記》的“譯者附記”中就此寫道:“英文初版發行后,作者發現有許多錯誤,決定在再版修正。第十一章中刪去了一個整節。第十章中關于朱德的一節完全重寫過。此外還改正了許多字句。現在中譯本系照作者修訂本譯出。有許多字句與英文初版不相同的地方,都是作者自己改正的”[8]。復社出版的《西行漫記》得到了斯諾的大力支持,他不僅把該書版權轉讓給了復社,而且提供了《Red Star Over China》英文版沒有的大量珍貴人物照片,斯諾在《西行漫記》的“序”中寫道:“據我所了解,復社是由讀者自己組織起來的非營利性質的出版機關。因此,我愿意把我的一些材料和版權讓給他們”[9],斯諾提到的“材料”主要指的是圖片,胡愈之就人物照片在“譯者附記”中則寫道:“中譯本所用圖片,差不多全部是英美版本所不曾登載過的。其中許多人物照片,還是破天荒第一次公開登載。這些圖片,大部分是作者供給的”[10]。從胡愈之、斯諾的上述表述中可以看出《西行漫記》的書稿與《Red Star Over China》英文初版書稿,無論是文字,還是圖片,都有很大不同。
2.1.2 《西行漫記》的譯介發現
關于胡愈之從斯諾處借閱的是英文初版樣書還是正式出版物,現有研究成果兩種說法都有。
據胡愈之的回憶:他從斯諾處得知倫敦戈蘭茨公司寄來了一本著作的樣書,就向斯諾借閱了該樣書,閱讀后發現是一本難能可貴的著作,產生了翻譯這本著作的想法,這本著作就是英文初版《紅星照耀中國》;胡愈之由于對斯諾的詳細情況不了解,對著作中所記述的內容沒有把握,就找上海地下黨進行了核實,獲知斯諾確實到過陜北,而且毛澤東親自接受了斯諾的采訪,斯諾整理出來的談話內容翻譯成中文稿后,毛澤東也進行了審閱修改,胡愈之據此決定翻譯出版《Red Star Over China》[11]。此段回憶不僅明確提到了從斯諾處借閱的是樣書,而且說明了在決定翻譯出版前曾找黨組織進行過核實。
關于參與《Red Star Over China》翻譯的有多少人以及胡愈之是否參與了翻譯,現有研究成果也有多種說法。1938 年2 月初版《西行漫記》(封面圖)扉頁背面“譯者”(圖六),署名依次為:王廠青、林淡秋、陳仲逸、章育武、吳景崧、胡仲持、許達、傅東華、邵宗漢、倪文宙、梅益、馮賓符,共計12 人,由于翻譯底本只有一本樣書,就拆開來,各拿一部分翻譯,其中“陳仲逸”是胡愈之的筆名。據初版《西行漫記》記載內容以及有關史料可以推斷:胡愈之作為組織者,做了大量翻譯者與作者之間的溝通協調工作。作為翻譯者,他不僅直接參與了書稿的翻譯,而且負責書稿的審定潤色,并代表所有譯者撰寫了“譯者附記”。書稿的翻譯過程危險重重,但這些譯者靠著高昂的熱情,不到一個月時間就向胡愈之交來譯稿。每個譯者所翻譯的人名和地名常有不統一的情況,胡愈之則負責統稿,他把自己關在閣樓,用了13 天的時間日夜兼程,修改、校正錯譯和筆誤,終于完成了全書譯稿統稿。胡愈之后來回憶說:“為把譯稿校對的通順無誤,我一天只睡3、4 個小時,13 天瘦了5 斤多。”[12]對于《西行漫記》的作者斯諾譯法,斯諾自己曾取了中文名字“施樂”,名字經胡愈之譯為“斯諾”,“斯諾”第一次出現在復社版《西行漫記》上,伴隨著《西行漫記》的傳播和影響,名字從此家喻戶曉。斯諾也認可了胡愈之為其所譯的新中文譯名。
斯諾喜歡中國,在延安的采訪中被中共領導人的氣度和平實所感染,被廣大紅軍指戰員堅定的革命信念所折服[13],因而斯諾筆下的中國共產黨人和紅軍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都在為真理和信仰而活著,都在為了更加美好的明天而拼搏,進而寫出了“中國共產黨人并不像國民黨所描繪的那樣是一群‘赤匪’,而是一股團結一致的、擁有忠實的農民追隨者的力量。”[14]的客觀公正報道,并感言“只有最優秀的軍隊才吃得消紅軍戰士這樣緊張艱苦的日常條件”[15]。此后的斯諾和很多中共領導人最終成為了一生的朋友,他為了讓世界更好了解真實的紅軍真相,決定把《西行漫記》版權無償贈送給復社。
2.1.3 《西行漫記》的發行策略
《Red Star Over China》中文版出版時,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就是書名。因原書名《紅星照耀中國》太“紅”,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極易引起租界當局的注意,不利于出版后的發行。書名《西行漫記》是受范長江作品啟發而來,當時范長江著的《中國西北角》一書頗為流行,使“西北”成為了中國共產黨和工農紅軍的代名詞。《西行漫記》書名中的“西行”即借用此寓意,“漫記”是用游記的形式來掩護其中紅色的內容。《西行漫記》從1937 年12 月開始翻譯到1938 年2 月出版,前后也不過兩個月左右的時間。完成書稿翻譯后,經費是復社面臨的重要問題,為了解決出版經費問題,復社發動讀者預訂籌集經費,估計出版后定價1 元,按照這一標準共籌得1000 元,復社用這筆錢購買紙張。為了解決排印問題,復社找到商務印書館尚未內遷的印刷廠,請工人們先印刷、出版后再支付費用,工人們欣然答應并迅速印刷。《西行漫記》第一版僅印刷了1000 冊,由于發放了預售劵,讀者憑券領書,不在書店出售,出版后很快就發行完畢。正是由于翻譯、印刷、發行都是采取了比較特殊的方式,所以胡愈之說:“這是復社出版的第一本書,也是由讀者自己組織、自己編印、不以營利為目的而出版的第一本書。這種由讀者自己組織出版的事業,是一種冒險的卻是成功的試驗”[10]。也正是由于《西行漫記》試驗的成功,后來《魯迅全集》的推廣也采取了同樣的模式。
2.1.4 《西行漫記》的版本情況
關于復社的《西行漫記》版本問題,胡愈之在1985 年曾回憶到:“第一次印1000 本,很快就賣光了。開始大家不知道書的內容,當知道是寫共產黨、寫紅軍、寫延安的書,買的人就更多了,近半年就印了五六版,賣到八九萬本,還遠到香港、南洋去賣,轟動了當地華僑。隨后我們又翻譯出版了《續西行漫記》,同樣受到國內人民和華僑的歡迎”[16]。其中提到了“五六版”,因此許多研究成果都認為復社出版了六個版本的《西行漫記》。
從目前能查詢到的第四版、第五版版權頁來看,《西行漫記》初版、再版、三版、四版先后于1938 年2月10 日、4 月10 日、10 月10 日、11 月10 日出版,第五版為“增訂五版”(圖八),出版時間是1939 年4 月10 日。第五版之所以叫增訂版,是因該版不僅對原版的十二章作了修訂,刪掉了第十一章中《那個外國智囊》關于李德的相關內容,而且增加了第十三章《旭日上的暗影》,從“日本的戰略”“致日本的紅色敬禮”“戰爭中的戰爭”“沒有征服的中國”“日本見了紅”“中國戰略上的任務”六個方面,簡要地論述了日本發動的侵華戰爭。從出版時間來看,第四版出版時間已是7 個月之后,超過了胡愈之回憶中的“近半年”,綜合第五版出版時間和復社停業時間,可以推斷出復社共出版了五版《西行漫記》。
《西行漫記》后來成為美國政府研究中國問題的重要材料,“1938 年美國版的《西行漫記》發行,得到時任美國總統羅斯福的關注,1942 年、1944 年、1945年,斯諾3 次被羅斯福召見,可見《西行漫記》在美國政界的影響力絕非一般。”[17]斯諾也因為《西行漫記》成為中國與美國之間的使者,斯諾于1972 去世,2009 年被評為“100 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貢獻的英雄模范人物”。
2.2.1 從《西行漫記》到《續西行漫記》的出版
1937 年4 月至10 月期間,《西行漫記》作者斯諾的第一任夫人韋爾斯沖破重重阻礙,輾轉到達延安,歷時四五個月,把在陜北的采訪見聞和個人感受寫成了紀實性作品 《Inside Red China》(圖十五)。《續西行漫記》是《Inside Red China》的中文譯本,此書中文名原譯《紅色中國內幕》,借鑒《西行漫記》出版后的譯名而改譯為《續西行漫記》,是繼《西行漫記》之后讓世界進一步了解中國共產黨和紅軍狀況的偉大著作。
韋爾斯在陜北不僅采訪了朱德、彭德懷、徐向前等紅軍將領,還同毛澤東、洛甫等討論了抗日戰爭和中國革命的前途問題,與康克清、賀子珍、丁玲等革命婦女進行了深入交往,參加了紅軍的集會,觀察了紅軍普通士兵的生活。韋爾斯將采訪筆記整理后在《Inside Red China》的“序”結尾寫道:“這在我是一個有著新發現的旅程——我所發現的是在地球最老最無變化的文明的心臟創造著新的世界、新的精神、新的人們”[18],這段話可以說是韋爾斯在陜北四五個月采訪得出的結論。
1938 年底到1939 年春,由胡仲持、馮賓符、凌磨、席滌塵、蒯斯曛、梅益、林淡秋、胡霍8 個人合作,將《Inside Red China》一書譯成中文,根據英文原名應譯為《紅色中國內幕》,因復社此前已出版了斯諾的《西行漫記》,再加之兩本著作內容有延續性,1939年4 月15 日,復社就以《續西行漫記》為名出版了《Inside Red China》中文版(圖十二),4 月25 日再版(圖十一)。《續西行漫記》的翻譯出版方式與《西行漫記》基本相同,均出版了平裝本與精裝本,該書內容由 “到蘇區去”“蘇區之夏”“婦女與革命”“中國蘇維埃的過程”“中日戰爭”五章構成,附錄了“八十六人略歷”(分政治領袖、軍事領袖、開除黨籍者三類),插入了64 張照片,全景式呈現了韋爾斯在陜北采訪的成果(圖十六)。
2.2.2 《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是《續西行漫記》節譯版單行本
新近發現的《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一書,是一本22 頁的小冊子,封面書名下分兩行分別署“毛澤東談”“韋爾斯記”,底部署“復社出版”,正文采取問答形式呈現,因該書無版權頁,具體出版時間不詳。經過內容比對發現,《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一書正文與《續西行漫記》初版第四章“中國蘇維埃的過程”第二節“中國革命的分析”下“中國革命的性質”完全一致,因此可以斷定《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是《續西行漫記》的節譯版。
2.2.3 《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單行本具有重要的文獻價值
對于《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一書,以下三個價值需要說明:
一是為什么出版這本小冊子?《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扉頁背面的“編者附言”寫道:“中國革命,是一切關心民族解放社會解放事業的人們所關懷的重大問題,但中國革命是一個復雜不容易了解的問題。究竟中國社會性質和革命性質是怎么樣的呢?中國革命的動力是什么呢?中國各階層的本質及對革命的關系與作用怎樣呢?中國革命為什么是長期性的呢?這都是一般人們所急于明白的問題”,附言結尾寫道:“這是一篇相當寶貴地研究中國革命的資料,特編印以此供大家參考”。從中可以看出:編者出版該小冊子旨在回答民眾最關心的關于中國革命的兩個基本問題,即革命性質和革命動力。
二是采訪對象都有誰?《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的封面和扉頁均印有“毛澤東談”,“編者附言”中也有“毛澤東先生的談話雖系一新聞記者自己的記錄,而且未經過毛澤東先生的校對和修改”的表述,表明編者認為該采訪內容均是毛澤東所談。《續西行漫記》第四章關于“中國革命性質”部分就韋爾斯的采訪有如下說明:“毛主席很高興回答這些問題,并答應寫一本關于中國革命的小冊子,這在目前是非常有價值的。他于七月四日第一次跟我會談,但是七月七日發生了盧溝橋事件,他沒功夫繼續跟我會談,把共產黨的歷史家洛甫和毛氏的副手吳良平介紹給我”[18]。從中可以看出:《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正文內容的采訪對象除毛澤東外,還有洛甫和吳良平,書中關于統一戰線、托派的內容,都來自于對二人的采訪。因此,《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只署名“毛澤東談”并不準確。
三是采訪是什么時間?《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正文部分在題目“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下有“(一九三七年六月在延安)”的字樣。根據上段《續西行漫記》一書中的表述,韋爾斯圍繞“中國革命的性質”采訪毛澤東的時間是七月四日,采訪洛甫和吳良平的時間也在此后,其中韋爾斯于1937 年7 月14 日圍繞“為什么中國共產黨人支持統一戰線”采訪了洛甫[29],并以《為什么中國共產主義者支持統一戰線——洛甫訪談錄》為題發表在《太平洋事務》1938年第3 期上。雖然韋爾斯先后于1937 年6 月24 日、7 月4 日、8 月13 日對毛澤東進行了三次采訪,但是《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正文內容是1937 年7 月4日及其后對三人的采訪,因此,《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正文“一九三七年六月”的時間并不準確。另外,關于《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的出版時間,依《西行漫記》正式出版前已出版了《毛澤東傳》,再加之該小冊子“編者附言”對出版主旨的說明,推斷出版時間應該在《續西行漫記》初版出版之前。
2.2.4 《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單行本符合當時的傳播需求
要把《續西行漫記》和單行本《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必然聯系說清楚,就應該把《西行漫記》和《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毛澤東自傳》的傳播先作一討論。
在復社推出譯本《西行漫記》前,斯諾就延安采訪的內容,曾先后以《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毛澤東自傳》(圖一)對外傳播了其在延安采訪的部分內容。1937 年3月,北平東方快報印刷廠以上海丁丑編譯社名義秘密出版發行了《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該書收錄了斯諾、韓蔚爾、史沫特萊三位外國記者關于紅軍、長征、根據地等方面報道的文章,其中包括斯諾的《毛斯會見記》《紅黨與西北》《紅旗下的中國》。《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收錄了《Red Star Over China》沒有收錄的內容,如毛澤東與斯諾共有6 次談話,《Red Star Over China》只收錄了1936 年7月16 日圍繞抗日戰爭的談話,再如《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配發了32 張照片,而《Red Star Over China》只配發了16 張。《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是斯諾關于蘇區介紹文章的第一次結集出版,也是斯諾關于根據地報道的第一種中文本,斯諾說該書“向無數中國人第一次提供了有關中國共產黨的真實情況”,斯諾的妻子海倫則說該書“對中國像一道閃電,它喚醒了人民”[20]。1937 年9 月、11 月,延安的文明書局、上海的黎明書局先后出版了《毛澤東自傳》,內容與《西行漫記》第四章《一個共產黨員的來歷》基本一致,包括“一顆紅星的幼年”“在動亂中成長起來”“揭開紅史的第一頁”“英勇忠誠和超人的忍耐力”四部分組成,并附《毛澤東論中日戰爭》《毛澤東夫人賀子珍小傳》。《毛澤東自傳》作為毛澤東自述、斯諾記錄的毛澤東第一本傳記,正式出版后,在抗日戰爭時期、解放戰爭時期先后出現了兩次出版高潮,共涌現出了50 余種版本。《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毛澤東自傳》兩本書的推出說明了《西行漫記》并非斯諾著作最早的中文版圖書。同時也給了復社版韋爾斯遺存文獻《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的存在做了合理推論:《續西行漫記》和《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的內在聯系是參考了《西行漫記》與《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毛澤東自傳》的傳播模式;《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是在復社所出版的紅色文獻推動了上海馬列著作出版熱潮、各種馬列著作單行本不斷問世這一時期復社所出版的紅色文獻。
復社在出版發行《西行漫記》取得成功后,為達到擴大魯迅精神的影響,胡愈之和許廣平等人決定出版《魯迅全集》,當年從延安派來上海開展秘密聯絡工作的劉少文曾為此事專門請示并獲得中共中央同意,在大家共同努力下,復社很快便承擔起了《魯迅全集》的出版任務。
《魯迅全集》由宋慶齡、蔡元培、沈鈞儒、葉圣陶、茅盾等70 余名委員組成的“魯迅先生紀念委員會”編輯,復社僅用了三個月時間,就完成了20 卷、600余萬字巨著的出版工作,魯迅夫人許廣平在《〈魯迅全集〉編校后記》中贊稱“六百余萬言之全集,竟得于三個月中短期完成,實開中國出版界之奇跡”[21]。在三個月時間內,復社共出版了三種裝幀版本的《魯迅全集》,第一種是1938 年6 月15 日出版的普通版,紅色紙面布脊、書脊燙銀色書名;第二種是1938 年8月1 日出版的甲種紀念版編號本,紅色布面精裝、書名燙金字;第三種是1938 年8 月1 日出版的乙種紀念版編號本,紫紅色膠皮封面、黑皮書脊燙金色書名(圖十四),為防止落灰采用了真金滾頂口的書頂燙金工藝(圖二)。三種版本中乙種紀念版編號本裝幀最為豪華,用紙特別講究,內文用重磅道林紙,環襯用仿雞皮紙,插圖用銅版紙,紀念版編號本共印制200 套,每套版權頁標有“紀念本第X 號”,全套外裝一楠木書箱,書箱上蓋有“魯迅全集紀念本 蔡元培題”字樣(圖十),許廣平生前將001 號贈上海魯迅紀念館珍藏。《魯迅全集》是讀者十分向往的圖書,1938年1 月12 日,毛澤東在給艾思奇的信中說:“我沒有《魯迅全集》,有幾本零的,《朝華夕拾》也在內,遍尋都不見了”[22],復社20 卷《魯迅全集》出版后,毛澤東輾轉得到一套編號為058 號的紀念本,放在延安的窯洞里時常翻閱、愛不釋手,在轉戰陜北時,毛澤東始終帶著這套《魯迅全集》,這套書輾轉到了西柏坡,后來隨毛澤東赴京進了中南海。
出版三種裝幀版本尤其是紀念版精裝的《魯迅全集》,需要大量的經費,僅靠復社社員繳納的社費以及《西行漫記》銷售盈余是不夠的。為了解決經費問題,《魯迅全集》的編輯、出版、發行機構魯迅先生紀念委員會、復社、生活書店采取了募集捐款和預收書款相結合的方式。
一是通過刊發廣告預售。1938 年5 月16 日在上海出版的《文藝陣地》最早刊載《魯迅全集》出版的廣告稱:“魯迅先生紀念委員會為使人人均得讀到先生全部著作,特編印魯迅全集,以最低之定價,(每一巨冊預約價不及一元)呈現于讀者”[23]。1938 年7月1 日在武漢出版的《新華日報》刊發了《魯迅全集》的預約廣告:“全書定價二十五元,六月底前預約僅收十四元。另加寄費二元。愿在香港或上海取書者不收寄費”[24]。
二是通過圖書推銷方式。周恩來、茅盾、黃炎培、巴金、沈鈞儒、陶行知等采取各種方式在國內、美國、南洋等地推銷,如沈鈞儒在武漢舉辦茶話會,共籌得數萬元,周恩來依托在武漢的八路軍辦事處宣傳推介,一次就預售掉二三百部,獲得幾萬元。由于普通本定價極為低廉,需要紀念本填補虧空,胡愈之在香港拿到《魯迅先生紀念委員會主席蔡元培、副主席宋慶齡為向海內外人士募集紀念本的通函》《魯迅全集募集紀念本定戶啟示》后,持此通函和啟示向社會賢達和官員按照甲種本50 元、乙種本100元推銷紀念本,通函和啟示中明確寫道:“本會編印《魯迅全集》,目的在擴大魯迅精神的影響,以喚醒國魂,爭取光明,所以定價低廉,只夠紙張印費。但為紀念魯迅先生不朽功業起見,特另印紀念本,以備各界人士珍藏”[25]。
鄭振鐸就該書出版的預售有如下回憶:“最可感動的是,處處都可遇到熱情的幫助與自動的代為宣傳,代為預約”[5]。正是讀者對預售的積極響應,預售的數量相當客觀:“普通本預約達二千三百部,其中上海約占一千部,內地各處一千三百部。紀念本共銷去約一百五十部”[24],為該書順利面世籌得了所需基本費用。復社初版《魯迅全集》進入發行環節后,讀者競相搶購,頃刻銷售一空,雖然復社再版的計劃因戰事未能實現,但是“《魯迅全集》的出版者們,為了便于全集的再版流布,將《全集》打了兩副紙型,上海淪陷后,分藏兩處,妥為保管”[23],抗戰勝利后至新中國成立前,魯迅全集出版社、作家書屋、光華書店等出版機構多次再版重印了《魯迅全集》。
2021 年,在魯迅先生誕辰140 周年之際,筆者就《魯迅全集》編號紀念本存世量調研,驚喜發現《魯迅全集》編號紀念本雖經歷了革命炮火和歲月的洗禮,但80 多年后仍有不少存世。除上述編號第001和058 號已知藏家外,公藏單位尚有上海市檔案館藏編號第2 號,北京魯迅博物館藏編號第17 號,紹興魯迅紀念館藏編號第24 號,中國印刷博物館藏編號第169 號,紹興魯迅紀念館藏編號第180 號,中國國家博物館藏編號第190 號。編號第35 號、第40 號、第50 號、第61 號、第82 號、第96 號、第118號、第122 號(圖十三)、第128 號(圖五)、第136 號、第143 號、第149 號、第172 號、第174 號系私人藏家收藏。
另外,還有兩套編號不明。一是周恩來總理20 世紀60 年代贈送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系許廣平女士捐獻其自藏;二是出版家王益所藏,該套全集已于20世紀80 年代捐贈與中國版本圖書館。2021 年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之際,在中國共產黨歷史展覽館展出了5 個《魯迅全集》編號紀念本(圖四)①《魯迅全集》編號紀念本存世量數據來源:一是筆者經眼出版界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播思想火種 鑄文化偉業”出版專題展展出的5 個編號紀念本;二是出版專題展策展人介紹;三是出版家王益先生的兒子王暉參觀出版專題展時筆者有幸聆聽;四是在私人藏家處經眼6 個編號紀念本。此數據是在這些調研基礎上統計的,并和出版專題展策展團隊分享。。《魯迅全集》至今已再版多次,其傳播對當代的影響再次印證了精神比肉體更能抵抗時間的消磨。
上海“孤島”時期,復社是黨在淪陷區的一束曙光,復社在鞏固發展統一戰線,宣傳動員民眾抗日,起到了促進和推動的作用。復社存續時間雖短,但其影響力卻是很多專門做出版的機構所不及,發動社會多方力量出版的《西行漫記》《續西行漫記》《魯迅全集》等紅色文獻和進步文獻,傳播了紅色文化和先進思想,讓國人看到了希望,尤其是當時文化界的進步人士,對黨在淪陷區領導各方力量開展斗爭、喚醒民眾抗戰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本文僅對考證新發現的《中國革命性質及動力》作為《續西行漫記》推出前所發行的單行本、《魯迅全集》紀念本的遺存情況進行了深入調研及闡釋。但復社留給后人的文化遺產,尚需學界進一步探討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