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祉艾
杜斌2022年的三篇作品《唐詩三百首》《如影隨形》《神龍》,由商業入人文,探尋現代人在商海浮沉當中的心靈世界,給讀者帶來一種全新的商戰小說體驗。
作家杜斌有著豐富的生活經驗,農民、士兵、官員、商人、作家,多樣的生活經驗使得作家有了編織文學世界的可能,借由小說,作者表達了他對于人和人性的思考。這三篇小說中,《唐詩三百首》以詩意田園的方式講述了人由少年青年到中年,一直保持初心,追逐夢想的故事,盡管兩個人從青年到中年,各自走向政界和商界,記憶里那個晉面香就是光頭和馬尾辮的精神烏托邦。而《如影隨形》和《神龍》則完整地再現了以“蛇城”為背景的消防行業故事。這樣的書寫繼承了文學史的自敘傳統,作家以其現實生活中的經歷為素材,帶給讀者耳目一新的消防行業商戰故事。在《如影隨形》中,杜斌塑造了劉國瑾、陳馨、王瓊、梁三友、王木德等一系列蛇城消防職業培訓學校的人物。在《神龍》中,則以號稱價值一點五億的神龍煤礦文旅產業園工程項目為契機,寫了蛇城消防行業的幾位頭面人物———王銀、任樂安、林簫白、郭子明等人為爭奪項目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故事。可以說,杜斌對于商戰小說的現實構思是足夠精準的、深入的,文學意蘊和對精神世界的探索也是足夠豐富的。
一、人物內心的探尋———從親情的缺失寫起
不同于以往商戰小說的通俗寫法,把商海浮沉的商人們寫得如同三國時期的謀士,杜斌把他寫作的重點放在人物心靈上。商戰小說固然脫離不開商場人物的明褒暗貶、鉤心斗角,可文學———尤其是嚴肅文學,其本質還是拷問人們的心靈。人的心靈在這種商海的浮沉當中走到了哪一步,如何在利益的追逐中“毫不留情地腐蝕著彼此,還有她自稱已百煉成鋼的金屬心。”①以《如影隨形》為例,這種筆力的浸透特別體現在劉國瑾和陳馨兩人的關系描寫上。就人物關系而言,陳馨是蛇城消防職業培訓學校校長劉國瑾的情人,也是他的仇人。劉國瑾,一個坐著蛇城消防培訓行業的頭把交椅的人,也是一個頗有魅力的中年男人。在公眾面前,他是蛇城消防培訓學校的校長,是人民醫院急診科王瓊主任的好丈夫,跟蛇城桃花集團、蛇煤集團、蛇城煤電等大企業有著千絲萬縷的裙帶關系。而實際上,劉國瑾是一個有著獨立思想的中年男人,陳馨恨他,因為劉國瑾曾經親手葬送了與自己亦師亦友的陳登第———陳馨的父親;陳馨也愛他,因為劉國瑾是那樣有風度、有謀略、有魅力,又跟她有著精神共振的一個男人。在現實世界當中,這無非是成功男人與年輕女下屬之間的桃色緋聞,可是在《如影隨形》這個故事中,陳馨和劉國瑾是互相攻訐又互相成全的一對愛侶。陳馨無數次想置劉國瑾于死地,也曾無數次為劉國瑾的消防職業培訓學校立下汗馬功勞。劉國瑾呢,一方面扮演著照顧陳馨的“父親”般的角色,一方面借陳馨排除異己。即使知道陳馨的心中有恨,他也總想救贖她。
文學批評中歷來有研究父親角色的傳統,父親角色的在場與不在場往往都能揭示具體的文學內涵。在《如影隨形》當中,陳登第是一個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已故人,是陳馨的精神寄托,也是陳馨成長過程中在她心里漸漸消弭的一個角色。而劉國瑾年齡上大陳馨如此多的歲數,除了是他的情人之外,也像父親一般愛護她,在她犯了小錯的時候允許她胡鬧,幫助矯正她的行為。弗洛伊德在《釋夢》一書中曾作過這樣的論斷:由于人的欲望在現世生活中得不到滿足,便采用一種迂回的方式表現在睡夢中。同時,弗洛伊德還認為,由于夢和文藝創作都是被壓抑欲望的一種表達,所以兩者有很多共同之處。其中一點就是:夢的顯現內容與潛在思想之間的關系猶如文學作品的形式與意義之間的關系———都通過偽裝或象征表現其意義。文學也好,夢也罷,究其本質不過是一種思想或者意識的替代物。小說《如影隨形》中,于陳馨而言,陳登第這個虛構的不在場的父親和劉國瑾都是一種自我救贖和自我表達。在陳馨未成熟之際,她瘋狂地想要報復劉國瑾,因為她認定了自己的爸爸是劉國瑾害死的。與此同時,陳馨除了在心里認定劉國瑾害死陳登第這一事實,劉國瑾還埋葬了她成為公主、住進大別墅、有人疼愛等這樣的人生理想。因此,劉國瑾對于陳馨胡鬧的回應,不僅僅是出于對情人的愛護,在理智上而言,他的回報是具有補償性質的,具有陳登第第二的代替性作用。而這種長輩對晚輩的關照,又與男女的欲望和他們二人的成長糾纏在一起。
親情,對于中國人和中國文學而言,是一個亙古不變的主題。中國人感受到親情的溫暖,也往往為親人的各種道德綁架所傷害。在杜斌筆下的文學世界中,商業角斗無疑是對親情的一種削割,這里的人只爭奪利益、項目、單子和龍頭老大。而丈夫、妻子、兒女這樣的親情關系,往往薄弱得不堪一擊,唯一有所保留的是中國傳統上歷來所重視的“孝道”。與此同時,還有男性和女性角色的懸殊,但是在殘酷的商業世界中,女性往往被捆綁成籌碼用于交換利益。比如《神龍》中郭子明的女朋友,這是一個沒有著墨太多的臉譜式人物,她的標志就是“長得像高圓圓一樣”,其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無不作為老板郭子明身份、地位、品味的一種象征。她把衛生巾當創可貼用,給任樂安添丑,沒有人會說她如何無禮,而是指向她背后的老板郭子明,“郭總,你做得不地道。”②即使是走上權力和財富巔峰的人也不能逃脫這種命運。林簫白,她能成為蛇城消防工程的龍頭老大,因為她是爬在男人身上上去的,這樣的財富和利益不過是一場幻夢而已。沒有親情、沒有愛是這類人最大的可悲。而這樣的可悲也造就了另一個維度上他們的自負,小說中林簫白的自白中,總是帶有“呵呵呵呵”這樣的笑聲,她并沒有把身體交易看成是一種骯臟的行徑,而是藉由這種肉體交易無限放大了自己的能力,認為自己今天的成績是刀口上滾出來的,是自己應得的。“呵呵,我以錢為底,權為筆,色為媒,呼風喚雨。”③林簫白打個噴嚏,蛇城消防界都要跟著抖三抖,而這樣“呼風喚雨”的功績背后,是林簫白“每天都在刀尖上舔血,每走一步都虛汗淋漓,一步岔了,就是天翻地覆,人鬼兩界”④的生活狀態。
父親角色的缺失、親情的缺失、女性獨立地位的缺失,其背后都指向了作者著力想要描摹的人類心靈的缺失和迷茫。在追尋俗世幸福的同時,人類的情感該如何安放,人類的心靈又能過得多自由呢?正如《紅樓夢》中《好了歌》所唱的一般:“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二、嬉笑怒罵皆文章,行藏去留盡話題
小說囊括的是人的精神世界,而如何展現這種精神世界,又用何種語言描摹這種精神世界,是作家格外需要注意的問題。杜斌在描繪商戰世界時,整個文章都呈現出一種“大文學”的書寫態勢,他的文章囊括了很多不同的語言風格。他的文字帶有錢鐘書《圍城》的韻味,戲謔諷刺,細微處見真情。杜斌的語言完全不是傳統純文學的風格,盡管他能夠駕馭傳統純文學的語言,但是整體來看,他筆下的人物摻著英文、網絡流行語、臟話,敘述者的聲音又能夠將古往今來的文史常識信手拈來,哲理金句頻出,連模仿官方腔調的公文寫作也是一把好手。比如這一段劉國瑾在學校危機之時面對員工的講話:
我們一定要上下齊心,努力適應新發展階段,更新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用政治眼光觀察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堅持問題導向、目標導向、結果導向,抓重點、補短板、強弱項。堅持創新、開放、協調、共享的辦學理念,堅持學規矩、懂規矩、守規矩的行為方式,堅持人事統一、財務統一、教學統一的管理模式,全面提高我們的辦學能力和競爭力,加快學校現代化體系建設。⑤
這樣的語言,對于經常接觸公文寫作的人來講想必是再熟悉不過了。但是除了這樣貼近現實生活的語言,還有將現代信息與文學色彩完美融合的表達,比如在學校遭到抹黑時,“網格上好幾個炮制話題、左右互搏的營銷號也加入了倒劉的行列,它們的出現預示著它們養大的KOL(關鍵意見領袖)矩陣披掛殺來了。大V號召、網絡煽動、造謠引戰、輿情操控,千萬級別的閱讀、百萬級別的轉載評論像晉河水庫大壩崩塌,大水漫灌之下的學校能不能撐住,著實讓人心焦。”⑥短句并列,比喻頻出,新時代新詞語混雜在其中吸引著人們的眼球,可以說杜斌給我們上了一場語言上的新奇盛宴。值得一提的是,無論作家所用的語言是如何新潮的網絡語言和新奇術語,它的內涵和指向性是大大區別于網絡語言的。在現實世界中,商家的術語是為了營銷而服務,網絡語言往往是出于博人眼球的目的被創造出來的,而在小說中,這樣的語言絕不同于現實生活中的膚淺語意,而是有著獨特的作用,一是為表現人物填充血肉,二是為文學作品的審美性提供纖維和血管。他的語言雜而不亂,往往點到多種要素,但是每一種要素又能夠貼合現實的語境,為敘述整個故事而服務。在《如影隨形》中,他寫到了西西弗斯、郭靖和梁子翁、《紅高粱》、音樂《今天是個好日子》《金蛇狂舞》、電影《讓子彈飛》中鵝城百姓可能沖進地主黃四郎家里搶糧的故事。作家寫到主人公愛吃蛇城的老鼠窟元宵,又將老鼠窟元宵與廣東的許留山、上海的寶記、福建的五條人、臺灣的鮮芋仙、美國的哈根達斯相媲美。總之無論是古是今,中國還是海外,各個領域、各個行業的術語、元素,作家都能信手拈來,仿佛真地羅織了一張商業世界的大網。在這張大網之下,無論在商界如何呼風喚雨的人物,也躲不開與其他人物利益的糾纏和命運的捉弄。這大抵是這種豐富的語言盛宴最終的意義。
此外,從敘述角度考察,這三篇小說都采用了零聚焦敘述視角,且敘述聲音是冷靜而客觀的第三人稱為主,偶有小說人物的內心獨白。這三篇商戰小說給人的感覺格外的冷靜,而且是一種暗流涌動之中的冷靜。小說中的人物在商業場上的血雨腥風之中拼殺,一不小心就會墮入萬丈深淵,但是每個人物總能保持客觀鎮定,用自己獨特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除了像《神龍》之中任樂安是一個較為暴躁和粗魯的人物,其他人物各有各的面具,各有各的神通。這種文學效果的呈現,其實是通過不帶引號冒號的直接引語來呈現的,連人物的對話,也是這種不以冒號和引號來標注的直接引語來呈現的,而且人物的語言往往與人物的內心獨白相交,把讀者帶入故事之中跳脫不出來。此前已有很多中國作家進行了這類文學嘗試,如王安憶最初連載于1995年《鐘山》雜志的長篇小說《長恨歌》,就是采用的這種敘述策略。《唐詩三百首》中,馬尾辮和長發(光頭)的對話都是這樣冷靜的客觀敘述。《神龍》和《如影隨形》則更加明顯,尤其是小說開頭林簫白的那一大段獨白。這段內心獨白,既有給讀者介紹人物的作用,也是林簫白的“語言”描寫,只是這種語言,不是以傳統的方式呈現的。而《神龍》的全篇,又是以冷靜旁觀的零聚焦敘述視角寫成的。這種冷靜的語言背后,展現的是小說人物退一步萬丈深淵的處境和商場明爭暗斗的險象,牢牢地抓住了讀者的心理,越是往后看,使人越好奇這種平靜之下的暗流最終會以什么樣的結局收場。雷聲大的,往往雨點小,比如任樂安、陳馨這類角色,最后的結局總是歸于沒落或者平靜。小說的結局最后往往突破讀者的期待視野,能夠做到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在小說的語言上,除了內容的豐富,還有一點就是語言風格貼合小說內容,符合商業世界的特點,寫出了商場的混亂、庸俗。尤其是寫到人物談生意、飯局等場合時,再現人物的油膩達到了入木三分的地步。在描寫任樂安陪同客戶聽到項目被人搶走受驚時,作者如此寫到“……200多斤肥肉像一扇豬肉一樣扔在木制地板上了。身邊的三個甲方領導的手分別塞在美女褲子里或是停在胸前的大乳房上,他們心無旁騖地忘我運動,笑瞇瞇地把調情向高層次向縱深處發展。”此種語言,讀來令人反胃,使人切實感受到人性之丑惡與骯臟,而又不得不佩服作者功力之深。作家的小說是藝術作品,要想使作品達到一定的藝術境界,就一定要抓住作品的文化意蘊。汪曾祺老先生曾經講過,寫小說就是寫語言。小說形式的完善、語言的陌生化、對現實生活的藝術化再現,都體現了作家創作的功底。嬉笑怒罵,雪泥鴻爪,作家在語言上的雕琢更強化了小說虛構世界的整體氛圍。
三、文學的現實生活底色
關于文學和現實的關系,別林斯基曾經做過一個精妙的譬喻,他說“現實之于藝術和文學,就好像土壤之于它所培養的植物一樣。”⑦同其他所有的藝術創作一樣,沒有現實生活這個土壤,就根本不會產生藝術創作。現實中人們面臨太多的桎梏,但是在想象的世界,人類反而獲得了自由,藉由創造這種獨有的行為,人類的主體性地位得到強化和彰顯。
在杜斌的商戰小說中,商場上人們的燈紅酒綠、爾虞我詐是將描繪的場景由現實世界投射進了文學世界,而人物內心深處那心靈的掙扎和成長、延續傳統作家自敘形式的創作思考才是文藝作品著重想要表現的另一個“人”的世界。現實中的人們無法跳脫出時間之獄,擺脫時間掌控,也就更加渴求心靈的自由。著名作家納博科夫曾提出“彼岸世界(other world)”的觀點。他相信,在文學世界中存在著一個超驗的、永恒的,可以擺脫時間之獄的彼岸世界。在他看來,只有超脫了時間禁錮的彼岸世界才是真實的,而為時間所羈絆的世界卻是虛幻、不真實的⑧。杜斌的《唐詩三百首》雖然是一篇只有不到四千字的短篇,但是卻竭力給讀者展現了小說中人物對心靈自由的追求。考上大學之后,小說中兩個人物馬尾辮和光頭進行了這樣一段對話:
馬尾辮說,從此后,我從政,你經商,咱倆是兩股道上的車。
光頭說,不就是你爸成天掛在嘴上的當官不發財,發財不當官嘛。
馬尾辮說,咱一別兩寬。
光頭說:沒門。科學說,幾萬里外還糾纏呢。
這兩個人后來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光頭家的產業三福堂和牛家豆腐簽了三百畝豆腐產業園。而馬尾辮則繼承了市委書記的爸的路子———走上仕途。這是一地雞毛的現實世界,馬尾辮和光頭要操心各自的政績、盈利、數據、關系……而小說中描繪的二人時常喝酒小聚的餐館晉面香,則更貼近于文學要展示的心靈世界和納博科夫所言的彼岸世界。光頭和馬尾辮在晉面香中,就著酒和下酒菜,將他們的人生思考酣暢淋漓地表達出來。在小說結尾,作家借助兩人喜好的音樂將其精神世界進行了升華:
那個熟悉的光頭坐在老位子上,他對面的位置空著。
他的目光守在門口,指尖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舞蹈。
如期的琴聲高山流水般向馬尾辮傾瀉過來。
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地隨著旋律起飛,精神玫瑰在心靈深處鏗鏘開放……
我們可以藉由這樣一個問題思考小說的旨歸,就是人物變與不變的問題。馬尾辮再度回到晉面香,她是否變了?從現實世界的角度考量,馬尾辮不再是上世紀九十年代那個舞臺上唱歌的小姑娘,也不是青年時代充滿活力又不失狂妄的高中生,還不是考上大學認真考慮前途的年輕人。可是從追求心靈自由的彼岸世界考量,馬尾辮一次又一次地走進晉面香,與光頭赴約;一次又一次地跟光頭在這里喝酒、閑聊藝術;一次又一次地與光頭聊起自己的人生期許和未來規劃。在最后一次如期跟光頭在晉面香赴約時,她看到了光頭以桌為琴十指翻動的彈琴場景,她聽到了琴聲。她的身體和靈魂不由得跟著這琴聲得到了升華。馬尾辮變了,她的樣貌、身份、人生打算都一直在變。可是也有不變的部分,不變的是她跟光頭的友誼,不變的是她想要暢快表達的欲望,不變的是她對自由的追求和藝術品般玲瓏的心。
文學是現實人生的彼岸世界,現實生活的底色填充了文學最廣闊的天空。杜斌的書寫為我們展現了一個豐富且十分具有張力的文學世界,對現代人精神的拷問和對心靈世界的追問也提升了商戰小說的審美價值。在文學創作的求索中,作家和讀者都能得到心靈上自由的慰藉。
注釋:
①、②、③、④杜斌:《神龍》。
⑤、⑥杜斌:《如影隨形》。
⑦別林斯基:《別林斯基論文學》,第111頁。
⑧汪小玲:《納博科夫小說藝術研究》,第54頁。
責任編輯:寧志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