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中的樹冠

黃玲君

日落癥候

像雙腳踩不到實處

一種懸空，飄蕩，甚至迷戀

日落時，太陽

可以直視，十秒，你在內心默數(shù)

不能更久了，日落也是冷峻

來自最早的江畔客

那時的太陽是黃昏的一聲汽笛

從你眼里滴落

任江水冷漠地蝕洗，運轉

任你獨自銷魂

終于降臨這窗口

日落，是一個龐大的集群

你揀拾一匾曬干了的芝麻

感覺其中的熱力被收納，儲備，變涼

——長夜來了

空樹樁

下午，端坐河畔草崗

后背靠向曾經的樹干

——現(xiàn)在只剩下了空的樹樁

一個中心凹陷的甬道

生命力量已噴涌殆盡

陽光正一無遮擋地傾瀉

裸露泥土已長出雜草和野豌豆的豆莢

而一棵大樹

一旦存在過就如同進駐一種無限

當我離開，回頭看到一只黃喙八哥

踱步空樹樁之上

它先以叩首向虛無的樹根致意

然后，在一句肯定的鳴叫聲中

一飛沖天

掠過了虛空中的樹冠

巴別塔

沒有窗，是的，消息不至散失

有窗臺，是誰

前年放了一束花

石階上，可以攀爬到頂層

再下來

在有月亮的寂寞夜晚

沒有門，如理想

它空懸著，被自我執(zhí)念所困

現(xiàn)在，可以用于懷念

昔日的甜蜜

如一塊封閉的大理石蜂巢

夜晚，生長它黑色的蜂蜜

釀天門冬酒

是的，一年只在這個時候，天門冬

“得大寒初氣以生”“是稟冬寒之水精”

所謂的寒極一陽生，古書上記載

它可以除身上一切惡氣不潔之疾

今人體質不耐寒凉

需遵從古人留下的釀制法

剝皮去芯以消其寒，用山泉水攪榨

取汁浸泡糯米

蒸熟，在滿室的香甜氣息中

拌紅曲白曲，需玻璃瓶發(fā)酵一月，酒乃成

而在此之前，需要守著它，不時搖晃它

眼見著，每天吐出綿密的氣泡

在最寒冷的冬季

有溫暖的挾裹，完成

那看不見的能量的細微轉換

夏至的側柏

陽光照射夏至的側柏上

腳下起了暗影

一種冬夏常青、至陽至陰之物

用今日的側柏葉可供采摘煮水洗頭

水，先熱后冷，頭腦也是

適應從此漸長的夜

現(xiàn)在，夜深了

腦袋淋著的水干了

心下感覺到了遲到的鈍疼

睜開眼

幾枚側柏籽躲在細碎葉叢

擲來尚青的昨日夢

一起等待高處濺起的蟬的嘶鳴

空 船

南淝河邊突兀地停靠了

一艘空船

枯水期，這狹長的駁船，它的沉默

在夜晚一動不動，與水底倒映的高樓燈火

照應著，遠遠地看，有了些許漁火的意味

白天，當你再次走過高的河堤

不禁啞然，原來，這只是一艘施工船

甲板上，幾個工人正攪和水泥黃沙

涂抹河灘的陡峭石壁

不錯，它依然是一艘空船

那是一種徹底的空

讓它徹底脫離了船一般的存在

小 雪

小雪，尚了無蹤跡

空中，一只小雨刷，揮灑著

作為已逝和未來日子的間隔

十一月，迷霧四起

作為風中唯一留下來的人

你的日子還像逆水行舟

行駛在一段冬季的航道

就說，秋刀魚明年還會過境

小雪的后面還有大雪

于是，你憶起了去年釀的天門冬酒

它有緋紅的漿汁，如一團火

你決心就此不再忽略

天上即將落下的那些煩悶瑣屑

大 雁

是什么在吸引你？空中隱約的鳴叫聲

你也剛好抬頭，來得及看見：

排成一行的大雁遠遠隱入西邊天幕

天快黑了，你相信，它們

此時準備降落在郊外湖邊灘涂休息

相隔咫尺的距離，也許，它們

對一座城市燈火人群的忌憚

超越了對寒冷的畏懼

這一瞥式的邂逅，十一月的短暫夢囈

一種超越庸常的存在感

成為你的向往——

明日凌晨

一群張開寬大翅膀的自由之精靈

把它天空的影子投在純凈的水面上

【作者簡介】

詩人，安徽宿州人，執(zhí)業(yè)中藥師。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安徽省文學院簽約作家。著有詩集《微藍》等。現(xiàn)居于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