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草少于桑葚的清晨

安然

城西花園

在這里，我已慢跑五公里

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

我還可以獲得更多

比如，無盡的燈火和一個長久的未來

蔓草少于桑葚的清晨

它讓你擁有長久的歌聲

也讓你在流水中保持莊嚴

和夏日的慵懶姿態

它讓你的體內升起霧氣

讓你過于藍

過于接近大洋的潮汐

它因為突然親密，歡喜——

讓你忘了你

在蔓草少于桑葚的清晨，時間太遼闊

以致露水太輕

陽光太長

它的愛太多

抱守平靜的夜色

無法描述一個人的撕心裂肺

無法澄清眾多人的謊言

我只能站著，和自己的影子

再繞過黃麻樹，在半山坡迎風而上

無法想象十二月的冰霜籠罩原野

漫長的冬日充滿氤氳的曖昧

此時的天空平靜

月光將成為破碎的水銀

我不需要湖水，去澆灌干枯的大地

我只需繼續站著，和滿山的流水

在野獸出沒的草原

和它們一起走過林場的圍欄

銀樺樹之末

在孤寂的銀樺樹之末，稻谷寂然，遠山貧瘠

腳下的河流淌在最后的道路

那時，只有胸襟是開闊的

只有星空是明亮的

在廣州的第十年，我還有未完成的事

這可能是一首詩

一顆墜果

在銀樺樹之末，也可能是

某次戛然而止的行走

即便與詩人擁抱而居

這好看的鎖骨

終于又出現了，鏡子中

它步履蹣跚地來，大刀闊斧地走

我不能讓它與寫作者一樣長久地孤獨

請它入座

給它拿來小番茄、西藍花、番薯葉

用牛油果蘸一蘸海鹽黑胡椒

還有零卡路里的白水

供奉它

如果氣力足夠，再加五千米的慢跑

這好看的鎖骨

也要給它配上好看的裙子

好看的鞋子

好看的配飾

好看的妝發

和好看的人

它并不孤獨，即便與詩人擁抱而居

它并不艱辛，無非是生活中少鹽少碳

驅車向增城

車過鳳凰山，灌木林閃爍著星空的光芒

高速路上，無數雙黃蠟色的眼睛

注目前方的交叉口

我的目的地——增城

在百花崖影中又近了一步

在東經113°32'次生闊葉林的重逢中

是誰在撫摸它們核的內部

它們燃燒的、火熱的、多汁的內部

是誰在歌唱正果街平靜外表下豐富的瓤

它們猶如滔滔江水，向外沖擊

又像是集體行進的步兵，來到澎湃

又從容的南方地域，挨過花期果期

和漫長的雨季

它們在本草群落的日照中表現出非凡

一種豐腴與艷麗突然降臨

——我舌尖上久違的甜蜜

長江浩蕩

長江浩蕩，流淌古人的村莊

也洗滌我們的日月星辰

從唐古拉山開始，長江借助群山的力量

在分岔的河道急流

這個過程充滿險峻、凌厲和困厄

它持續著某種氣力，像巨匠苦心孤詣

像俠士行千里

回到一億年前，你感受到了嗎

置身白堊紀，浩瀚天宇下是板塊的推移

有著巍峨的陣勢，一股對流猛烈

撞擊我們的新天地

一個恒久的、澎湃的名字——長江

它跳躍，在祖國的版圖上

它呼嘯，在太平洋的古渡口

它保持某種神秘，啟動東方的燈塔

你感受到了嗎

在盆地、丘陵和峽谷，那傾瀉萬里的

不是湍流，是詩行

那日夜奔突的，不是水流

是我們歷代的燈火，在上游和中游

一朝又一朝子民，回到它的交替中

回到它的潮汛和春夏里

然后停頓，咆哮……

年復一年地穿過祖國的遼闊和無垠

釋然后狂喜

關于我在夢中遇見的一切

逐漸消失的一切

我獲得過大海的藍

也有了火焰的狂喜

斜陽西落時，我目睹不合時宜的一切

三餐素食，四季極簡，時刻拒絕仙露的恩澤

我曾追逐的赤焰鍛鑄的獸塔

在晚禱中擁有非凡和永恒

在二〇二三年，我開始接受平淡中

必然的撞擊與波瀾

黃昏降臨前的星期六

蓬亂，羞澀，在橘子中摻雜銹氣

恍惚，隱忍，畏懼竹木的敲擊聲

黃昏里，皂角樹的驚喜多過蒲桃的冷漠

阿米亥的詩行猶如沉吟的灰燈光

落在輕型紙的斜坡上

這似乎在提醒我

在白蠟色夜晚中奔行的人們

已回到古老的修辭里

他們將會動用胸腔的浩瀚

向朝陽直射的方向不斷地訴說

持燈走過萬家街巷

做一葉扁舟，持燈走過萬家街巷

和遙遠冬日的海鷗島

做一棵安靜的合歡樹，遇雨而泣

在北方秋日的曠野煢煢孑立

做北冰洋的雪

千年來，附著于冰面之上

做一只蘆鶯，飛往內蒙古的荒蕪之地

去認尋親人的故土

做一個手摘星辰的人

走在哪里，都是廣袤和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