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侯麗萍

初秋的夜晚，我坐在院子里，在如水的月光中，思緒如飛舞的落葉，在歲月的風中回旋，飄向了那個特別的人——我的奶奶。

奶奶20歲嫁給爺爺，生下4個孩子，夭折2個，僅有我爸和叔叔長大成人，且叔叔由于兒時發高燒變得憨傻，無論干啥都不行。

爺爺姐弟兩人，爺爺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姑奶出嫁后，姑爺被抓了壯丁，再無音信。姑奶領著倆表伯回到娘家，一直與爺爺奶奶住在一起，直到大表伯18歲，姑爺回來了，他們才回到自己家。

姑奶住在我家的那些年，奶奶從來沒有和她紅過臉。村里的人提起我奶奶，有的說她是個好人，有的卻說她傻。

奶奶聽了只是笑笑，從不辯解。后來她告訴我們，兩個表伯在這里壯大了我們的家族勢力，村里很多人家也因此對我們敬讓三分。

奶奶一直對爺爺言聽計從，爺爺59歲去世后，因我爸常年在外工作，我媽成了家里的決策者，奶奶又開始跟我媽保持高度一致。

奶奶小時候纏過腳，干農活不方便。于是我家就形成了我媽主外干農活、奶奶主內干家務的模式。

我媽去地里干活，奶奶就做后勤。每次我媽從地里回到家，端到她面前的必是可口的飯菜。

奶奶平時寵溺我們，但一遇到我們和我媽叫板，她就會馬上表明立場，態度堅決地站到我媽一邊。

那時候，家家戶戶都種棉花，成熟的棉花帶殼采摘后堆放在屋子里，然后開始慢慢擇。看著那一堆像小山一樣高聳的棉花，我心里發愁，用甩手不干表達我的抵觸情緒。我媽可不慣著我，拉過我對著屁股就是一頓猛揍。奶奶在旁邊袖手旁觀，像是沒看見一樣。要是換成別人那樣打我，她早沖上去跟人家拼命了。

……?……

寒來暑往，歲月更迭，我們一天天長大，奶奶一天天衰老。

我結婚生子，有了新的家；弟弟出國深造，也遠離了奶奶。但每年，我們都會記得奶奶的生日。

奶奶93歲生日那天，弟弟發來視頻給奶奶祝壽，奶奶說：“這恐怕是我過的最后一個生日了！”我們當時并沒在意，誰知她竟一語成讖！

奶奶走得很安詳，就像睡著了一般。

我強忍著淚水為她擦洗身體，感覺她就是睡著了。

我兒子特意從學校請假回來，送他的曾外祖母最后一程。在等待出殯的日子里，兒子寸步不離我爸，攙扶著他，陪他哭，陪他跪。

表伯請了響器，一路吹吹打打，表達著最樸素的心愿——讓他的妗子風光下葬，一路走好。

我爸看到表伯到來，一把摟過他，嘶啞著嗓子說：“哥，我沒媽了啊！”兄弟倆抱頭痛哭。

奶奶出殯前一天，弟弟緊趕慢趕從國外回來，跪在奶奶靈前放聲大哭。

奶奶下葬那天，細雨綿綿，應是上天也在為好人離世落淚吧！

而今，我在月光的洗禮下，追憶奶奶的一生，突然發現，奶奶的謙卑，原來蘊含著為人處世的大智慧——做人要像水一樣，至善至柔，滋潤萬物卻不與萬物相爭。也正是因為奶奶的這種智慧，我們一家人才凝心聚力，每個人都越來越好。

微風吹來，灑在我身上的月光，就像小時候奶奶撫摸我一樣溫柔。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