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造訪（外一章）

邵 騫（云南）

海是召喚。海潮在我們內心的邊界線上不斷爬升往返，追逐星斗落日。海繾綣，是盤桓每個人心頭的小獸。浪花與波珠演繹無止境而即興的彈奏，它們或孕育一個風暴的咆哮，或激蕩一段文字里慷慨的云雨氣候。

海是眼睛，在對照與觀望當中顯現它潛伏的形態。只有在觀望中，我們摸清海的韻腳。我們目擊這個沉默如藍的龐然大物，反身之中我們看到自己的邊界。看到邊界如潮信般伸縮延展，展開的我們也是一片未知，海一般茫然。

面對藍色日輪，一遍遍往復的藍調，滾動不到盡頭。在沒有岸沚或者島嶼的行程上，我們將難以辨認出海。它是我們足下的流沙，或者冰封的凍土，又或者，它是大樓影子彼此重疊的森林城。

容易把海忘卻掉，當海浪已經全然吞沒我們。我們下沉到鯨魚的肺腑，誤以為這是在飛翔，不過是借助魚鰭。這時候，海僅僅是我們的一部分。我們每天吞咽又吐出海水。我們身在其中尋找它的邊界，它的定義或者它的真諦。我們以無解之答案將海的真身遺落。

當我們回望向自身，某個駐足沉浸呼吸世界的時分，我們的毛孔在擺動那些隱形的浪。我們手中的掌紋招搖它們的根須。我們看到我們與海的連接，也看到我們彼此指認出各自的存在，在時間碾壓之中短暫奔涌的留存。

海的造訪，以此在或更為隱匿的形式。世界在運動中，海彈奏它的顆粒和獨特語言。世界凝止中，巨獸睡入深邃的無可稀釋的藍，廝殺與征戰終將被浪蓋過，諾亞之船埋入深海的肺腑，奧德修斯遁入一片浪的泡沫。

海幽靜而孤獨，從一只眼睛投影到另外一只眼睛。

臺風預報

等候臺風。

城市簡訊和天氣預報里都有它，它的身世、行蹤和姓名。

整個城市都在為它排練應急，照明排練燈光，交通排練疏導，整個城市為之停駐。

人們在等候臺風，等候臺風如睡夢般過境，等候臺風轉換一場清冽酣暢的雨水洗滌窗戶，等候臺風兌換臨時的假期。

人們在窗玻璃后等，在陽臺等，在站臺等，在餐桌上等，在雨傘底下等，在聽筒里面等，在談資和工作間隙等，在準備充分之余等，在焦慮和期待中間等，在等待之中等，在等待之外等。

臺風竟像一個古典郵差，消息永遠在途中，卻不知何時至。預知臺風竟像預知我們命運般的扭捏和矛盾。這確定的存在竟不確定于何時是否到來。它在到來前已然摧毀我們。我們演練、準備；我們焦慮、擔憂。

臺風預告一個未來的過去之物，我們等待將來和過去同現在撞個滿懷。

可是對于生命中的臺風，氣象臺和遙感圖能不能知道關于它的什么呢？

興許某個夜晚，臺風偷偷與屋檐擦肩而過。也許它爽約、延期，或者改簽、偏移預定航向。也許它溫和如一團云，只擠下幾行懸掛屋檐的珠簾。也許它暴戾，將一切撕碎。也許它退散成為天際的云煙雨靄。

臺風過境后的新晨，沖水馬桶里的漩渦，興許會讓人們想起那朵海上擰起的玫瑰。興許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