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德學 彭艷萍
[摘? 要]
從“外力”與“國際”視角考察中共黨報黨刊事業的發生與發展,是推進相關領域研究走向深入的有益嘗試。圍繞黨的首份政治機關報《向導》周報所展開的研究,尚缺少這方面的系統考察。實際上,當時黨的“上級組織”共產國際不僅直接推動了《向導》的創辦,還對其編輯事務、政治立場等予以具體指導,更對其出版經費進行系統性長期資助。共產國際對《向導》施加的正反兩方面影響,也是整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共產國際深度影響中共宣傳工作的一個縮影。
[關鍵詞]共產國際;《向導》;對華立場;經費資助;編撰工作
[中圖分類號]? D261.5?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1009-928X(2023)04-0024-08
在中國共產黨成立后的相當長時間里,作為宣傳工作一部分的報刊出版,受共產國際的直接指導和影響。從最初的工人刊物,到此后各類黨報黨刊,情形大抵如此。迄至1943年共產國際解散,其于“幕后”對中共報刊出版工作的正反兩方面作用始終存在。就影響的強度和深度而言,以建黨前后和大革命時期最為顯著。就具體報刊而言,又以對黨的首份政治機關報《向導》周報的影響最大,也最具典型性。
《向導》是中國共產黨成立初期創辦的報刊中堅持正常出版時間最長,也是大革命時期影響最大的報刊之一。既往黨的宣傳史或報刊史研究,對《向導》周報背后的“向導”——當時中中國共產黨的“上級組織”共產國際著墨不多。對于中國共產黨的首份政治機關報《向導》周報,20世紀60年代即有零星專題研究問世,但直到進入本世紀以后才形成一定“規模”。事實上,共產國際不僅直接推動了《向導》的創辦,還對其編輯事務、政治立場等予以具體指導,更對其出版經費進行系統性長期資助。在充分肯定中國共產黨人獨立地、創造性地開辟和探索黨報黨刊出版事業的前提下,從“外力”和“國際”的維度考察這一歷史進程,有助于更加全面、深入地揭示中共黨報黨刊出版史和新聞輿論思想史發生與發展的歷史復雜性。本文主要基于共產國際、聯共(布)檔案史料,以《向導》為樣本,嘗試對相關問題進行初步考證和探討。
一、共產國際與《向導》的創辦
秉承著列寧主義,共產國際在指導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的無產階級革命時,向來注重“宣傳鼓動”工作。《加入共產國際的條件》起首第一條及第十二條即關于“日常的宣傳和鼓動”的性質和領導權問題。其中規定,“日常的宣傳和鼓動必須具有真正的共產主義性質,黨掌握的各種機關報,都必須由確實忠于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可靠的共產黨人來主持”,“一切定期和不定期的報刊、一切出版機構都應該完全服從黨中央委員會的領導”。這就可以解釋何以中共上海發起組于1920年9月初已把《新青年》改為黨的機關刊物,但兩個月后又創辦《共產黨》月刊。原因在于,仍然保持新文化運動統一戰線面貌的《新青年》不可能鮮明地舉起共產黨的旗幟,從而需要創辦一個政治性和黨性更強的刊物取而代之。
無論是《新青年》改組,還是《共產黨》月刊創辦,都與1920年春來華的俄共(布)黨員維經斯基及其創辦的俄共(布)中央西伯利亞局東方民族處“上海革命局”有直接關系。“上海革命局”資助出版的《共產黨》月刊,因1921年初維經斯基回國而失去經費來源,于是年7月停刊。此后近一年時間里,中共處于缺少黨的機關報刊的狀態,這顯然不合于共產國際關于“宣傳鼓動”工作的相關要求。1922年7月,中共二大在上海召開,決議正式加入共產國際,共產國際也由此開始以更加系統的方式指導和幫助中共黨報黨刊的出版工作。此時,維經斯基已經回國,1921年來華任共產國際代表的馬林針對中共成立后一直沒有政治機關報的情況,最終策劃創辦了《向導》周報。
中共二大召開5天前的1922年7月11日,馬林向共產國際執委會報告了中共報刊出版的基本情況。報告提及,他同中共領導機構“就出版一種政治周報問題商量了數次”,但“這一計劃直到今年4月尚未實行”。據此判斷,至遲在1922年4月以前,馬林已就出版黨的政治機關報問題與中共方面進行了相當深入的磋商。
正式決議出版《向導》,是在由馬林發起的“西湖會議”(1922年8月29—30日)上。據馬林本人回憶,“西湖會議”討論了中央宣傳工作,正式決定《共產黨》月刊暫停出版,“辦一個政治評論的周刊,定名《向導》”。“西湖會議”結束兩周后的1922年9月13日,中共首份中央政治機關報《向導》周報在上海正式創刊,并在此后近5年時間里,分別在上海、北京、廣州、武漢等地出版。1927年7月,《向導》因國民黨右派叛變革命被迫停刊,至此共出201期。
對于《向導》,共產國際自始至終予以密切關注。馬林、維經斯基等共產國際在華人員向莫斯科匯報中共宣傳鼓動工作開展情況時,將《向導》出版發行狀況和引起社會輿論效應作為其中一個重要方面。如對于《向導》的社會影響,在該刊“滿月”之際,馬林向共產國際報告稱:“我們的政治周刊在影響國民黨的政策。”一個多月后,他在發給共產國際執委會主席季諾維也夫等人的報告中又寫道:“周報順利,(已出版)7期,湖南最好,3500份已售出。”1925年11月,維經斯基向莫斯科書面報告了中共四屆二中全會前后“黨的工作和國民黨的工作”相關情況,其中指出:“黨的宣傳鼓動工作及其對群眾的影響效果確實在擴大,我們黨的機關刊物《向導》周報盡管受到當局的追究,但現在印數已達3萬份,并在許多地方翻印。”
然而,共產國際并非一開始就重視和全力支持包括《向導》在內的中共黨報黨刊的創辦與出版。《向導》創刊前后,馬林曾與時任共產國際執委會書記、中國問題專家拉狄克有一次談話。談話中,馬林“清楚地看出他們對那里的軍事問題比對宣傳工作更感興趣”。但隨著《向導》的社會影響力不斷增大,至少馬林、維經斯基、鮑羅廷、越飛等共產國際及蘇聯在華人員,明確堅持“不能取消共產黨和他的機關報《向導》”。
二、賦予《向導》多重角色使命
及長期經費資助
《向導》既然由共產國際直接推動創辦,它的編輯方針與角色定位自然受其深刻影響。事實上,建黨之初和大革命時期共產國際與中共之間嚴格的上下級關系,已決定了這份中共中央政治機關報鮮明的列寧主義式黨報色彩。而要維持《向導》出版,對于當時的中共而言,也只能依靠共產國際方面的經費資助。
(一)賦予《向導》鮮明的“宣傳者、鼓動者與組織者”角色定位。中共成立之初,黨報黨性、黨報的“宣傳、鼓動與組織”功能等列寧黨報學說尚未被系統地介紹到中國。但對熟知蘇聯黨報運行模式及共產國際對各“支部”宣傳鼓動工作具體要求,又嚴格執行共產國際指令的馬林而言,為自己策劃創辦的中共首份政治機關報賦予鮮明的列寧主義色彩,是水到渠成的。
依循列寧黨報思想,共產國際一方面將《向導》視為中共“黨的中央機關報”“我們的政治周刊”和“國內外時事的批評宣傳機關”,充分發揮其強有力的宣傳鼓動作用;另一方面,希望全黨上下將《向導》上的文章視為“中央指示”或“共產國際指示”,進而發揮中央機關報強有力的“組織者”功能。在一次共產國際執委會遠東局委員會工作會議上,鮑羅廷曾以指令性的口吻要求中共,關于對北伐的立場,應該“根據黨的中央機關報《向導》周報和中央的指示來作出判斷”。這里,鮑羅廷幾乎把《向導》上的文章和中共中央指示對舉。
《向導》的讀者不只包括當時數量還相對有限的中共黨員群體,它的宣傳、鼓動與組織使命同樣不僅僅限于中共黨內。1922年9月《向導》創刊時,中共黨員數量僅200人左右,但1922年10月25日出版的第9期銷量至少已達3500份。對于《向導》的最高發行量,一般認為“達十萬余份”之多,但迄至1927年《向導》停刊之際,中共黨員總數也只6萬人左右。那么,除中共黨內,《向導》還面向哪些群體?對此,馬林在1922年底的一份工作筆記寫道,創刊不久但已印行六七千份的《向導》,其“主要對象是學生和國民黨人”,任務是“批評國民黨并努力促進國民黨加強反帝活動”。在1923年6月召開的中共三大上,馬林在大會發言中稱《向導》這份“小的周報”的角色和使命是“試圖靠它去培養國民運動的革命性”,并認為“一旦我們認真把這個任務抓起來,那就一定會有成績”。
1925年2月底的中央通告第九號,間接透露了《向導》等黨報黨刊的讀者群體:中共各地方黨的支部、國民黨各級黨部、工農群眾、社會團體、軍隊、學校以及一般知識階階級的分子。這就可以從一個側面去解釋:何以在中共黨員人數仍有限的情況下,其主要刊登“長篇大論”的中央政治機關報竟能最多有10萬的發行量了。
(二)為《向導》提供系統性長期經費資助。共產國際之所以在“幕后”支持《向導》,一個十分重要的方面,是其對出版經費提供持續性資助。中共創立和大革命時期,尤其是建黨初期,各方面經費是相當緊張的。1921年7月《共產黨》月刊的停刊,即跟當時維經斯基回國后造成的經費短缺有很大關系。但對1922年創辦的中共首份政治機關報的《向導》,共產國際方面自始至終給予相對充足的經費支持。
在已解密的共產國際檔案中,留存多處《向導》獲得實際資助或寫進資助預算的記錄。1922年《向導》剛剛創刊5天,時在長春途中的蘇俄赴華特使越飛致信馬林,信中寫道:“同志們已經收到了2000墨西哥元,應當盡一切可能,不讓這筆錢白白花掉。我這里的錢也很少,但我將盡可能地支持你們的周報。”創刊一年后,《向導》逐漸步入較為穩定的發展階段,共產國際開始按月提供經費。1923年,在中共向共產國際請求撥款1.2萬金盧布的“支出預算”中,每月用于資助《向導》的數額為210金盧布,全年共計2520金盧布,占年度預算總額的21%。
1924年底,《向導》印數已達2萬份以上,“贏得了很大聲譽”。這時,第三次來華的維經斯基寫信給蘇聯駐華大使加拉罕,希望從撥給國民黨的經費中拿出一部分來扶持《向導》,以“利用目前的過渡時期來最大限度地震動中國輿論界”。信中維經斯基還向加拉罕提出“一個具體的建議”,即用這些經費“把《向導》周報的印數增加一到二倍”。
1925年3月,鑒于當時職工運動和國民運動日益發展、黨的工作人員和物質力量不足以致“失去了許多有利的發展機會”的情況,陳獨秀向國產國際提出兩項請求:其一是請共產國際盡量多派些在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學習的中國學生回國工作,其二便是追加宣傳工作相關經費,即在原有經費資助的基礎上,再為《向導》每月增加200中國元(約合116美元)。
共產國際對中共報刊出版工作的幫助和支持時常表現出居高臨下的態度,考慮到當時黨的工作經費極端困難,中共中央向共產國際申請經費資助也表現得十分直白。在陳獨秀給共產國際的報告中,他不是“請求”而是近乎“要求”共產國際追加包括《向導》出版經費在內的多項工作經費:“我們希望從(1925年)4月起,連同以前批準的預算,你們每月按時給我們寄來共計3650元(中國元)。”對于共產國際未按約定少寄來的錢數,陳獨秀說:“這個數字我們還要求補上。以后請給我們寄金盧布或有追加的美元。”
需注意的是,第一次國共合作實現后,聯共(布)和共產國際對國民黨提供了大量經費援助。但其實,其中較大部分用在共產黨方面,或者由共產黨人支配使用。因此,除目前僅有的可資證明共產國際周期性資助《向導》的經費以外,有理由相信,還有一些資助國民黨的經費也被用于《向導》的出版。正是由于共產國際方面持續的經費資助,《向導》才在幾經磨難的情況下保持穩定出版。
總體上,共產國際資助《向導》有明顯維護蘇聯利益的一面,對中共的相關經費請求也非有求必應。此外,作為共產國際幫助建立的典型的列寧主義政黨,中共延承了列寧黨報思想中對報刊政治功能的強調,缺乏“自主營收”意識,常在經濟上陷入困境也就無法避免。
三、對《向導》編輯工作的支持和參與
《向導》每期體量不大,又是周刊,單就編輯技術而言,并不十分繁復。但作為黨中央和共產國際的雙重“管理”下編輯出版的中共政治機關報,無論中共自身,還是背后的共產國際,均對其寄予甚高期望。因此,除在經費等方面大力支持外,共產國際方面人員也直接參與《向導》的編輯工作。
(一)中共自身對《向導》編輯工作的重視及主要編輯人員的“國際”背景。中共中央重視《向導》的一個重要體現,是當時黨的主要領導人自始至終直接參與刊物具體工作。除總書記陳獨秀承擔“首席編撰者”角色外,三任主編蔡和森、彭述之、瞿秋白在任時均為中央委員。蔡和森是《向導》第一任也是最出色的一任主編,馬林在其工作記錄中評價“蔡是很好的編輯”,可見對其工作的充分肯定。蔡離任《向導》主編后,即赴莫斯科參加共產國際第五屆執行委員會第六次擴大會議,會后任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第二任主編彭述之,曾參加遠東各國共產黨民族革命團體代表大會和共產國際五大,回國后直接出任《向導》主編。最后一任主編瞿秋白更與莫斯科關系密切,在《向導》停刊后成為“共產國際支持的中國革命的掌舵人”。目前雖無有力證據表明共產國際直接“指定”《向導》主編人選,但從實際情形看,出任《向導》主編者均與共產國際有比較密切的關系,至少得到共產國際方面的認可或信任。
(二)共產國際在華人員直接參與《向導》編撰工作。為有效貫徹對華工作意圖,共產國際除對《向導》的編輯出版發布相關指令外,其在華工作人員更是直接參與刊物的編撰工作,尤以馬林和維經斯基為代表。這兩人均有較豐富的新聞工作經驗且熟悉蘇俄黨報模式,來華后也主要以新聞記者身份為掩護。
馬林不僅具體策劃推動了《向導》的創辦,且具體參與編輯工作。他堅持《向導》在國共合作中的獨立批評原則,強調報刊文字應理論聯系實際,力圖把《向導》辦成政治思想中心。他以“孫鐸”的筆名為《向導》寫過十數篇評論,對推動國共合作、國民黨改組起到積極作用。對于馬林投入《向導》編輯工作的情形,羅章龍有過生動回憶:“他曾擔任《向導》編輯,很刻苦,每篇稿文都要我翻譯講給他聽,不對的地方,就提出看法,要求我們改正。他對自己亦是如此。”
維經斯基曾推動中國最早一批工人刊物及《共產黨》月刊等的創辦,但《向導》創刊時他不在中國。1924年再度來華后直到1927年《向導》停刊,維經斯基事實上充任編輯角色,并以“魏琴”的筆名撰寫了《舒爾曼與美國對華的外交》《帝國主義國家在中國之宣傳》《國民會議軍閥和帝國主義》等多篇兼具理論與評述性質的文章。他同樣堅持國共合作中《向導》的批評權,宣傳貫徹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綱領,駁斥帝國主義在華報刊的宣傳,認為《向導》應“不僅反映工人的愿望,而且也反映國內一般革命分子的愿望”。
1927年來華的共產國際代表羅易,同樣十分重視《向導》的政治指導作用。中共五大召開后,他為《向導》撰寫長文,闡釋中共五大的歷史意義,強調“國民革命必變成革命”,“要領導農民從事土地革命”,要進行“工農小資產階級的民權獨裁”。
(三)安排俄方人員進入編輯部及共產國際領導人的撰文支持。1926年,共產國際遠東局俄國代表團會議認為,遠東局的俄國成員應幫助中共中央工作,“建議讓馬克斯(拉菲斯)同志參加中共中央機關報(《向導》)編輯部工作”。拉菲斯時為共產國際遠東局成員,最終按會議要求參與了《向導》編輯部工作。日后在由陳獨秀于《向導》上發表《論國民政府之北伐》一文引發的爭議性事件中,拉菲斯的意見影響了瞿秋白相關評論在《向導》上的正常刊發。暫不論此事件本身,僅從共產國際在《向導》創辦4年后仍直接“安排”曾在共產國際執委會宣傳鼓動部工作的拉菲斯進入該刊編輯部,已能管窺共產國際對《向導》的重視程度,及其多么“熱心”地想充當《向導》的“向導”。
除提供辦刊指導、安排編輯人員外,共產國際還直接向《向導》編輯部提供文章。1926年4月,時在莫斯科的維經斯基給中共中央隨信寄去的材料中,即包括“給黨的機關刊物的幾篇文章”。此外,時任共產國際領導人季諾維也夫、拉狄克、薩發洛夫等也多次在《向導》上發表文章,以示對《向導》編輯出版工作的支持。如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主席季諾維也夫光于1925年就在《向導》上直接或間接發表《上海事變之世界的意義》《我在中國紛亂中應負的責任》以及《蘇聯的國際地位》等6篇文章,不可謂不多。這些文章的發表,加深了中國工農群眾對革命運動的理解,激發了革命知識分子參與革命的熱情和積極性,推動中國革命形勢向前發展,更為《向導》作了最好的“品牌”宣傳。
當然,無論是遠在莫斯科的季諾維也夫,還是在華工作的馬林、維經斯基、羅易、拉菲斯,在參與和指導《向導》時都不同程度存在脫離中國社會發展和中國革命客觀實際的現象。尤其是共產國際在華人員,其參與《向導》編務時的“強勢”姿態,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向導》的辦刊自主性。
四、通過《向導》
表明共產國際對華工作立場
《向導》存在期間,共產國際及其駐華代表在中共中央重大決策中起著關鍵性作用。維經斯基曾坦承,他當時“不可避免地要替中央或通過中央來實行領導”。既然當時共產國際事實上已“僭越”中共中央的實際領導權,《向導》周報便不獨為中共中央的宣傳喉舌,本質上也充當著共產國際、聯共(布)在中國的宣傳喉舌。
(一)將《向導》作為對華傳播馬克思列寧主義的中心媒介。共產國際為推動世界革命,需要傳播馬克思列寧主義;中國共產黨為尋求民族解放、人民幸福,也需要了解、接受、傳播和運用馬克思列寧主義。這種“雙向”需求,使受共產國際指導和資助的中共政治機關報《向導》在對華傳播馬克思列寧主義方面發揮著重要效用。
有研究者統計,《向導》所刊登的文章中,有171篇闡發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辯證統一關系,有23篇闡發馬克思主義的階級斗爭學說,有30篇闡發無產階級革命與資產階級革命之區別,有15篇闡發人民創造歷史的唯物史觀等。但總體上,《向導》在傳播列寧主義方面著墨更多,曾于1925年和1927年兩次出版“列寧逝世紀念特刊”,藉以集中闡釋列寧主義。共產國際人員是這兩期紀念特刊的主要作者:1925年“列寧逝世一周年紀念特刊”刊登的4篇文章,包括季諾維也夫的《一九〇五年的列寧》和維經斯基的《列寧不死》;1927年的“列寧逝世三周年紀念特刊”上,則刊有維經斯基的《列寧論東方民族的解放運動》。
共產國際資助下的《向導》,不僅大力傳播馬克思列寧主義基本理論,還運用馬克思主義階級分析方法對無產階級、農民階級以及資產階級在中國革命中的地位和作用進行了分析,凝聚和促進了其他各階級力量參加革命運動。但是,在對中共統一戰線政策的指導上,共產國際曾一度表現出對資產階級右翼勢力的妥協性,這在《向導》刊發的《今年雙十節中之廣州政府》等文章中有所體現,其對大革命的慘重失敗負有一定的責任。
(二)利用《向導》發布對華工作的立場與指令。共產國際對華工作有關指示的發布及貫徹,往往以《向導》為平臺。前文述及,《向導》曾刊發共產國際領導人季諾維也夫、斯大林、拉狄克、薩發洛夫等人的多篇署名文章。這些文章即便不是專門為《向導》撰寫,也是選定《向導》作為在中國的首發媒體,且明顯帶有思想指導或工作布置等性質。
共產國際在華人員馬林、維經斯基、鮑羅廷、羅易等人,更是積極利用《向導》發布共產國際或其個人對華工作的立場與指令。他們直接為《向導》撰寫文章,“指導”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的工作,內容涉及中國革命聯合對象的選擇、中共民主革命的任務、第一次國共合作的開展、與國民黨右翼勢力斗爭、北伐宣傳等諸多方面。
1922年初,共產國際組織召開遠東各國共產黨及民族革命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以落實共產國際二大關于民族殖民地問題的決議。是年9月《向導》創刊后,在9—11期上轉載了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東方部主任薩發洛夫在大會上所作的題為《第三國際與遠東民族問題》的演說。該演說對列寧的東方革命理論與遠東實際作了進一步的詮釋,是指導當時中共各方面工作開展的重要文件。
1924年底,對于孫中山為爭取實現全國和平統一毅然應馮玉祥之邀北上,共產國際表示堅決支持。為此,維經斯基以“魏琴”的筆名在《向導》上發表《列強與中國國民會議》《國民會議、軍閥和帝國主義》等文章,大力聲援孫中山。文章寫道:“現在我們求解放之唯一的方法,就是趕快組織民眾的力量,預備國民會議之召集,由此國民會議選出為國民所愿意的人民組織政府,此政府一定可以推翻帝國主義的壓迫。”
與通過內部文件、通知等方式向中共“秘密”發布工作指令不同,共產國際、聯共(布)通過《向導》所傳遞的對華工作立場,更多地顧及可能引發的社會與政治效應,也比較注重維護中共中央機關報的權威,但其意欲充當《向導》的“向導”、影響甚至直接“干預”《向導》編輯方針和言論立場的傾向,還是十分明顯的。
(三)直接利用《向導》“指導”中國共產黨及整個國民革命的宣傳工作。在醞釀《向導》創辦的1922年8月“西湖會議”上,馬林即傳達了共產國際對中國革命活動的要求,指出“共產國際希望中國共產黨,能夠迅速建立起自己的宣傳機構,向群眾宣傳黨的綱領和各項政治主張”。
1922年11月8日出刊的第9期《向導》上,馬林發表題為《國民運動、革命軍和革命宣傳》的文章,認為當時中國國民運動中最堪注意的一種現狀,是缺少由一個政黨主持一種有規則的、有計劃的、有組織的宣傳:“一個強有力的國家主義的宣傳普及全國,比天天與軍事領袖周旋結合,更為重要。我們要到處公開的宣傳,倘若有些地方,……倘若在兵士中和群眾中沒有真正的革命宣傳,革命軍是永遠不能有的。”這篇文章指出了宣傳工作的極端重要性,是“指導”大革命中的國共兩黨宣傳工作的重要文獻。
1926年“三二〇”事件后,在鮑羅廷的壓力下,中共領導人及《向導》逐漸改變批評態度,對國民黨右派危害國民革命的言行表現軟弱無力。維經斯基因力爭批評權而與鮑羅廷發生分岐和矛盾。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就如何對待《向導》刊發的陳獨秀《論國民政府之北伐》一文所產生的分歧。鮑羅廷指責說,陳文表明“我們不支持北伐,只是批評北伐”,“已經在群眾中造成了麻煩”。維經斯基認為陳文是在與他和《向導》的另一編輯拉菲斯長期交談后寫成的,“表述的中央方針在政治上是完全正確的”,闡述了黨對北伐整個宣傳鼓動的方針,即“注意轉向內部反革命的危險,迫使蔣介石向左轉,保衛革命成果”。
由上可以看出,在共產國際指導中國共產黨和中國大革命的宣傳工作過程中,其內部機構尤其是駐華代表之間的對華工作立場,經常存在分歧。這種分歧也在《向導》辦刊過程中有所體現,從而造成了對中國共產黨和國民革命宣傳工作指導思想方面的混亂。
五、結語
本文簡要地從“國際”的視角審視了中國共產黨的首份政治機關報《向導》創辦與出版的整個歷程。共產國際對《向導》的創辦與出版所起的正反兩方面作用,其實是整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共產國際對中共宣傳工作影響的一個縮影。客觀而言,不應夸大“國際”影響而貶低中共自身對黨報黨刊編輯出版工作的獨立探索。但從本文考述可以看出,如果忽視這種“國際”影響,則無法全面呈現中共黨報黨刊出版事業發生、發展的歷史源流和完整面貌。
對于當時尚無豐富列寧主義黨報編輯出版經驗的中共而言,共產國際對其首份政治機關報《向導》的支持和幫助有著十分積極的意義。馬林、維經斯基、拉菲斯等共產國際在華人員對《向導》創辦和發展投入的大量精力和表現出的熱誠,也值得肯定。更重要的是,在中共經費十分困難的情況下,共產國際對《向導》持續不斷的經費資助,成為其幾經周折仍穩健發展的關鍵性因素。
對于來自共產國際的“援助”,中共領導人陳獨秀最初是拒絕的。1921年10月后,與馬林的緊張關系得以改善,陳獨秀開始對接受共產國際援助持開放態度。據張國燾回憶:“他們并且具體規定了接受共產國際補助經費的辦法;此后中共接受共產國際的經濟支持變成了經常性質了。”《向導》接受共產國際的援助,即在這種背景之下實現的。由于中共與共產國際之間存在“組織”關系,其就包括報刊出版經費在內的各類“經費”向共產國際提出“請求”時也表現得比較“直接”,認為既然為了共同的革命事業,就應本著“重義輕利”的原則。但也必須指出,和指導中國革命的總體情形一樣,共產國際在指導和幫助《向導》創辦和出版的過程中,有時顯得居高臨下,且表現出以蘇俄利益為中心的趨向。共產國際高度集中的領導體制,間接影響了中國共產黨人對中國革命宣傳問題的獨立思考。大革命的挫折和失敗,與《向導》本身的輿論導向不無關系,而這背后又是共產國際的身影。盡管如此,陳獨秀、蔡和森等《向導》主要編撰者仍然在相當程度上對適合中國革命情勢的黨報黨刊編輯出版工作作出了獨立探索,主要通過他們而非共產國際方面人員的工作和努力,使《向導》成為當時“黑暗的中國社會的一盞明燈”。
本文系江西省高校人文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共產國際對中國共產黨新聞理論與實踐的影響研究”(XW19205)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梁德學系江西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彭艷萍系江西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劉? 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