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杰
提要:貧富分化歷來都為論民生者所重視。自杜甫開創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寫作程式之后,中晚唐民生詩普遍選擇通過戲劇化的貧富對比來達到批判現實、關懷民生的寫作目的。進入宋代,政治地位的提高促使士大夫不再以局外人的身份指點江山,而是站在上位者的立場表現出對民眾的自覺趨近,將社會視作一個上下牽連的有機整體。同時,他們在政務實踐中開拓了視野,對于民間疾苦的認知不再局限于單一的“憫農”,不同職業之間的利益沖突,乃至農人內部的需求分化都被納入了觀察范圍。與這些轉變相應,宋代民生詩逐漸突破了傳統的怨刺模式,在寫作內容、價值取向和情感基調方面都形成了自身特色。
民生疾苦一直是中國古典詩歌的重要題材類型,也是儒家詩教的題中之義。進入宋代,政治地位的提高和思想文化的轉型使得士大夫階層普遍懷有高昂的政治熱忱和強烈的社會責任感,“有為而作”(1)蘇軾:《鳧繹先生詩集敘》,茅維編,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一〇,中華書局,1986年,第313頁。成了詩歌創作的共同追求,民生題材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同時,身份立場的轉變也使得宋代士大夫的寫作心態有所變化,作為“共治天下”(2)《續資治通鑒長編》載熙寧四年文彥博與神宗語:“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二一,熙寧四年三月戊子,中華書局,2004年,第5370頁。的參與者,他們不再一味地承襲前代的怨刺傳統,而是更傾向于從上位者的角度重新審視國計民生中的復雜癥結,從而造就了宋代民生詩特有的深刻周密。
宋詩多寫民生疾苦早已是文學史敘述的常識,近年來,也有學者嘗試在這一結論的基礎上做出進一步的探索,(3)相關研究主要有謝琰:《北宋前期詩歌轉型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333—360頁;王啟瑋:《論北宋慶歷士大夫詩文中的“眾樂”書寫》,《文學遺產》2017年第3期;郭明:《身份嬗變與抒情回歸:論元祐詩壇的民生抒寫》,《中州學刊》2021年第9期。但整體而言,這些研究都聚焦于個別時段(北宋前、中期),對宋詩民生抒寫的深細觀照還存在著相當大的開拓空間。有鑒于此,本文將以民生詩中常見的貧富分化問題為切入點,探討宋人針對這一問題展開的深入觀察和多元思考,并反思宋詩民生書寫對古典詩歌“怨刺”傳統的超越。
提到古典詩歌中的民生關懷,很多人都會想到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的名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4)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卷四,中華書局,1979年,第270頁。。老杜以驚人的筆力,將兩個天差地別的極端場景濃縮為一聯,宛如電影中的蒙太奇剪輯,給讀者帶來了強烈的視覺震撼和情感沖擊。如清人趙翼所言,這種貧富并置的寫法并非杜甫獨創,早在先秦時期,孟子便以“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涂有餓莩而不知發”(5)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卷二,中華書局,1987年,第59、62頁。“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6)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卷二,中華書局,1987年,第59、62頁。的殘酷現實來警示梁惠王;李同以“君之后宮以百數,婢妾被綺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穅不厭”(7)司馬遷:《史記》卷七六《平原君虞卿列傳》,中華書局,1982年,第2369頁。為由勸說平原君散財紓難;后來《淮南子》亦用“貧民糟糠不接于口,而虎狼熊羆猒芻豢;百姓短褐不完,而宮室衣錦繡”(8)劉安編,劉文典撰,馮逸、喬華點校:《淮南鴻烈集解》卷九,中華書局,2013年,第291頁。來形容衰世之象。但這都還只是散文化的平鋪直敘,真正將這種戲劇化的貧富對比吸收為一種文學修辭的還是杜甫,所謂“一入少陵手,便覺驚心動魄,似從古未經人道者”(9)趙翼著,霍松林、胡主佑校點:《甌北詩話》卷二,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第22頁。。除了為人熟知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杜甫筆下還有“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10)杜甫:《驅豎子摘蒼耳》,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卷一九,第1666頁。“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柚茅茨空”(11)杜甫:《歲宴行》,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卷二二,第1943頁。等表述,皆是將民間百姓的貧病勞碌與達官貴人的窮奢極欲并置,通過戲劇化的強烈對比凸顯社會的不公,以實現批判現實、關懷民生的寫作目的。
中唐詩壇受杜甫影響頗深,杜詩關心時事、精于布置的特點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繼承,“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也逐漸成為現實題材詩歌的一種寫作范式:
桑條無葉土生煙,簫管迎龍水廟前。朱門幾處看歌舞,猶恐春陰咽管弦。(12)李約:《觀祈雨》,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三〇九,中華書局,1960年,第3496頁。
無火炙地眠,半夜皆立號。冷箭何處來,棘針風騷勞。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高堂搥鐘飲,到曉聞烹炮。寒者愿為蛾,燒死彼華膏。(13)孟郊:《寒地百姓吟》,華忱之、喻學才校注:《孟郊詩集校注》卷三,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年,第125頁。
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歲暮鋤犂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14)張籍:《野老歌》,李冬生注:《張籍集注》,黃山書社,1989年,第31頁。
值得一提的還有白居易,在“歌詩合為事而作”(15)白居易:《與元九書》,謝思煒校注:《白居易文集校注》卷八,中華書局,2011年,第324頁。原則的引領下,白居易創作了一系列針砭時弊的諷喻詩,其中不少作品都涉及了貧富分化的社會痼疾。他尤其偏愛“曲終奏雅”型的結構,《雜興三首》其二、《秦中吟·輕肥》、《秦中吟·歌舞》諸作皆是用詩歌的主體部分鋪敘上層貴族的富貴悠閑,結尾處突然宕開一筆,以冷峻的筆調揭示出同時期百姓的苦難:“不念閶門外,千里稻苗死”(16)白居易:《雜興三首》其二,謝思煒校注:《白居易詩集校注》卷一諷諭一,中華書局,2004年,第45—46頁。按《雜興三首》的題詠對象分別是先秦時的楚國、越國和吳國,內容都是諷刺其君主荒淫好色、寵幸奸佞。聯系時代背景,作者實為借古諷今(參見顧學頡、周汝昌選注:《白居易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第39—45頁),故本文將其與《秦中吟》等詩歌一同討論,不作特殊區別。,“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17)白居易:《秦中吟·輕肥》,謝思煒校注:《白居易詩集校注》卷二諷諭二,第174頁。,“豈知閿鄉獄,中有凍死囚”(18)白居易:《秦中吟·歌舞》,謝思煒校注:《白居易詩集校注》卷二諷諭二,第179頁。。盡管篇幅有異,這些作品本質上依然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翻版。在這些詩人筆下,人類社會分化成兩個完全隔絕的世界,一面是觥籌交錯、歌舞升平,一面是民不聊生、餓殍遍地。高大的“朱門”“閶門”將他們區隔開來,歡宴上的豪門權貴看不到千里之外的食人慘劇,郊外的祈雨隊伍也無從想象朱門內“看歌舞”的愜意,套用魯迅的名言,雖然處在同一片藍天下,可他們的悲歡并不相通。(19)語出魯迅《而已集·小雜感》,《魯迅全集》第3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555頁。
豪門和民間雖不相通,但詩人卻像是打開了全知的上帝視角,將兩個互不來往的世界盡收眼底。顯然,作者沒有將自己歸于任何一個陣營,而是以第三者的身份對這個荒誕的世界冷眼旁觀。考慮到唐代整體上仍是一個世族門閥社會,而詩人群體多出身庶族,這種身份定位也無可厚非:身為庶族士人的詩人一般都具有一定的經濟基礎,選舉制度的變革也賦予了他們一定的參政機會,故而不至于像底層貧民那樣受盡盤剝,無以為生;但相較于那些世代相傳的豪門望族,他們的仕途前程依然十分受限,經濟實力更是望塵莫及。因此,面對貧富分化的社會現實,詩人以一種“局外人”的身份指點江山。至于晚唐,時局動蕩,戰火連綿,百姓的生計愈發艱難,中下層士人的生存空間亦日漸萎縮。在這種世道下,苦于沒有進身之階的士人對橫行霸道的朱門權貴更為嫉恨,其注定無法實現的民政關懷也只能成為一種空洞而高亢的理想,因此,晚唐時期涌現出了一批嫉時罵世的詩人,其筆下充斥著“寧知一曲兩曲歌,曾使千人萬人哭”(20)貫休:《酷吏詞》,胡大浚箋注:《貫休歌詩系年箋注》卷二,中華書局,2011年,第74頁。“一粒紅稻飯,幾滴牛頷血。珊瑚枝下人,銜杯吐不歇”(21)鄭遨:《傷農》,《全唐詩》卷八五五,第9671頁。“美人梳洗時,滿頭間珠翠。豈知兩片云,戴卻數鄉稅”(22)鄭遨:《富貴曲》(一作杜光庭詩),《全唐詩》卷八五五,第9671頁。等憤激之語。與中唐相比,這些詩歌普遍缺乏細膩的觀察和冷峻的思考,只是用模式化的貧富對比來宣泄內心的怨憤情緒。在近乎謾罵的嘲諷背后,流露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來自末世的凄涼黯淡情緒。
至宋代,社會上的階級分化當然仍舊存在,宋詩中也能看到為數不少的此類批判,例如邵雍《感雪吟》中的“旨酒佳肴與管弦,通宵鼎沸樂豐年。侯門深處還知否,百萬流民在露天”(23)邵雍:《感雪吟》,郭彧整理:《邵雍集》卷一四,中華書局,2010年,第411頁。,在結構上與白居易的《秦中吟·輕肥》如出一轍,都是從朱門內的飲酒歡宴寫起,臨近結尾處才宕開一筆,將視線轉到高墻之外底層民眾的真實生活。而楊齊的《上元喜雪》(24)楊齊:《上元喜雪》,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第12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7897頁。則與李約的《觀祈雨》異曲同工,那些在瑞雪降下后擔憂香膏凍壞、車輪打滑的王孫公子與“猶恐春陰咽管弦”的朱門貴人不謀而合。此外張俞《蠶婦》、梅堯臣《陶者》、郭祥正《前春雪》、蘇過《小雪》、王炎《冬雪行》等民生詩也都沿用了唐詩的寫作范式,通過對比豪門與底層生活的巨大差異來表達對貧富差距的不滿。
不過與唐代詩人普遍性的冷眼旁觀不同,宋代士大夫在這種階級差異格局中不再一味地置身事外。歷經五代的動亂,門閥世家徹底解體,科舉士大夫走上了政治舞臺的中心位置,他們不僅享有豐厚的俸祿,還在納稅、服役等方面享有種種特權。(25)關于宋代官戶的特權與田產狀況,可參見王曾瑜:《宋朝階級結構(增訂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07—228頁。因此,科舉出身的士大夫無論是在社會地位還是經濟狀況方面都是絕對的“人上人”,這種身份處境自然會影響到其觀察社會問題的立場。一個有趣的案例是呂本中的《郵上祈雨》:
泥龍蜴蜥困追求,旱遍淮南二十州。寄語天公莫輕許,少留明月過中秋。(26)呂本中:《郵上祈雨》,韓酉山校注:《呂本中詩集校注》卷四,中華書局,2017年,第341頁。
在“旱遍淮南”的背景下,詩人的第一反應卻是希望天公不要輕易應允農民祈雨的請求,以免影響了中秋賞月。不難發現,這里的呂本中所扮演的角色正是李約在《觀祈雨》中批判的“朱門”中人。呂本中為人剛直,其集中也不乏“農夫責催租,日夕困大杖”(27)呂本中:《高郵遇大熱作》,韓酉山校注:《呂本中詩集校注》卷五,第388頁。“良民雖在困須索,四海萬里皆瘡痍”(28)呂本中:《陽山道中遇大風雨暴寒有感》,韓酉山校注:《呂本中詩集校注》卷一二,第915頁。等語,只是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了與其身份相應的真實想法。不過也并非所有的朱門中人都像呂本中這樣不食人間煙火,在經歷了北宋中期的思想文化轉型以后,士大夫通常都希望在詩歌中表現自己關心民瘼的一面。宋代不少詠雪詩都表現出自覺的“審美中斷”,如鄭獬《荊江大雪》、喻良能《大雪追和退之辛卯年雪韻》、韓淲《春雪再作凍甚》等。作為衣食無憂的有產階層,詩人原本是懷著輕松愉悅的心情觀賞雪景,然而當探索的目光掃過“凍兒赤立徒悲嗟”(29)鄭獬:《荊江大雪》,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第10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6837頁。“饑人凍欲死”(30)喻良能:《大雪追和退之辛卯年雪韻》,《全宋詩》第43冊,第26927頁。,他們便立刻意識到“賞玩理則非”(31)喻良能:《大雪追和退之辛卯年雪韻》,《全宋詩》第43冊,第26927頁。。遇到久旱得雨(雪)的情況,士人也都樂于在詩歌中表示自己愿意讓渡宴飲、觀景以及行路的便利,以換取農民豐收的喜悅:
不恨高樓空宴月,卻欣豐澤入民天。且歌多稼將棲畝,莫賦嘉期動來年。(32)韓琦:《次韻和通判錢昌武郎中中秋遇雨》,韓琦撰,李之亮、徐正英箋注:《安陽集編年箋注》卷一五,巴蜀書社,2000年,第521頁。
雖憐林篁有摧折,卻喜隴苗就優渥。(33)劉攽:《和永叔春雪》,劉攽:《彭城集》卷八,“叢書集成初編”本,商務印書館,1935年,第104頁。
春雪雖云晚,春麥猶可種。敢怨行役勞,助爾歌飯甕。(34)蘇軾:《除夜大雪留濰州元日早晴遂行中途雪復作》,王文誥輯注,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卷一五,中華書局,第714頁。
但得來年春麥熟,暫困泥涂復何恥。農夫南畝未厭多,卻入長安作泥滓。(35)張舜民:《大雪行》,《全宋詩》第14冊,第9664頁。
轉折虛詞的頻繁出現向讀者展現了其中的利益糾葛。作者承認與農民存在著利益分歧,但愿意犧牲自身一方,與望歲的農民共享喜悅。在這里,階級之間的隔閡被打破了,身在上層的貴人不僅主動關切下層百姓的生活,還樂意與之同甘共苦。
如果說上文所列舉的這種現象還有賴于士大夫的政治自覺,那么下面所要討論的作品表明,宋代士大夫對于民生的關切其實也有一定的現實考慮。如前所述,多數士大夫自身也擁有田產,所以水旱螟蝗等災害的發生也會直接影響到他們的利益。例如熙寧七年(1074),孔氏兄弟在返鄉丁憂途中遭遇了蝗災,孔武仲作《蝗說》,孔平仲則有《長蘆詠蝗》記其事:
飛蝗乎,飛蝗乎,誰使汝為飛蝗,而如此之孽也。……山林所過為一空,萬口颯颯如雨風。稻粱黍稷復何有,田疇已盡腹未充。農夫去歲望得雪,千耦輩作乘春發。耕耘喜及苗已長,與汝何冤乃遭嚙。忍見深冬瘦如臘,征賦繁興蓄積缺。我有薄田在江州,五歲之中三不收。流災得無及彼土,摶手安敢期高秋。陰陽調和非我事,凍餒逼迫同民憂。有生所往隨有累,不及飲啄波中鷗。(36)孔平仲:《長蘆詠蝗》,孔文仲、孔武仲、孔平仲著,孫永選校點:《清江三孔集》,齊魯書社,2002年,第371頁。
詩中所詠飛蝗經過的景象相當駭人,在描述了災情后,詩人隨之也對不幸遭災、“深冬瘦如臘”的農夫表達了同情,然而接下來卻話鋒一轉,提到了自家江州田地的收成,擔憂眼下的蝗災會波及彼處,使原本就“五歲之內三不收”的年景雪上加霜。乍看之下頗令人發粲,但詩人的目的則是說明正是因為有這幾畝薄田在手,其本人方能更真切地體會到與民眾的休戚相關,所謂“凍餒逼迫同民憂”。 退一步講,即使詩人真的存有打小算盤之心,這份真率也值得肯定和尊重。
宋代士大夫普遍不避諱在詩歌中提及私家田產。例如劉敞就在《吳中大水有負郭田在常州云已漂潰作一首示公儀》中悲嘆“我稼隨顛沛”(37)劉敞:《吳中大水有負郭田在常州云已漂潰作一首示公儀》,劉敞:《公是集》卷一四,《叢書集成初編》本,商務印書館,1935年,第151頁。;強至聽聞杭州饑荒后第一反應便是家鄉親人的生活質量:“歲兇吾產薄,慮其苦粗淡”(38)強至:《聞杭饑》,《全宋詩》第10冊,第6899頁。;楊萬里也在《憫旱》詩中提到自家“買田三歲兩無秋”(39)楊萬里:《憫旱》,楊萬里著,辛更儒箋校:《楊萬里集箋校》卷三,中華書局,2007年,第141頁。,不得不為全家十幾口人的生計發愁。即便沒有田產收成上的直接影響,整體農業收成情況也會通過經濟規律影響到士人的生活。宋代官員的俸祿以現錢為主,(40)關于宋代官員的薪俸構成,參見黃純艷:《宋代財政史》,云南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620—654頁;李垚:《宋代士大夫經濟生活研究》第二章“宋代士大夫收入狀況”,云南大學博士論文,2018年,第44—70頁。故而物價(尤其是糧價)的變動會影響到其購買力和生活水平。王禹偁便在謫居期間訴苦:“商山水復旱,谷價方騰貴。更恐到前春,藜藿亦不繼。”(41)王禹偁:《蔬食示舍弟禹圭并嘉祐》,王禹偁:《小畜集》卷三,《四部叢刊初編》本,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17頁。劉敞也在《苦雨》中擔憂“街頭紅粟更騰踴,歲晏敝裘方綴緝”(42)劉敞:《苦雨》,《公是集》卷一六,第176頁。。反之,雨雪應時,詩人也會為自身生活水平的提高而感到欣喜,如黃庶《喜雪》:“幕府俸薄少,藜藿日滿盤。明年麥定好,慰喜聊加餐。”(43)黃庶:《喜雪》,《全宋詩》第8冊,第5491頁。王炎《秋旱得雨》:“米價免翔貴,我亦懷抱開。”(44)王炎:《秋旱得雨》,《全宋詩》第48冊,第29729頁。正是有了這一層利益的聯結,作為社會上層的士大夫群體才能夠對農夫望歲之心感同身受,貧富雙方的對立和隔膜被大大弱化乃至于消解了。
需要說明的是,宋代詩人并未否認階級分化和貧富差距的客觀存在,“凍餒逼迫同民憂”的表達實際上也彰顯了自己與“民”的身份差異;但不同于前人筆下的隔絕乃至于對立,他們更愿意強調上位者與民眾在利益訴求上的一致性,整個社會是一個上下牽連、彼此互動的有機整體。相應地,他們對于民眾內部的貧富分化也持一種較為理性中立的態度,蘇轍便不滿王安石“不忍貧民而深疾富民”的立場,認為“貧富相恃,以為長久”(45)蘇轍:《詩病五事》,陳宏天、高秀芳點校:《蘇轍集》卷八,中華書局,1990年,第1230頁。;持功利之學的葉適甚至提出“富人為天子養小民”(46)葉適著,劉公純、王孝魚、李哲夫點校:《葉適集》水心別集卷二《民事下》,中華書局,2010年,第657頁。之說,富民在社會生活中的作用得到了肯定。(47)參見林文勛:《唐宋“富民”階層概論》,《宋史研究論叢》第9輯,2008年;張邦煒:《宋代富民問題斷想》,《四川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4期。不過階級對立的弱化并不意味著矛盾的消失。恰恰相反,宋代詩人通過觀察發現,差異和矛盾不僅客觀存在,而且情況遠較單純的貧富差距更為復雜。
其實上節提到士大夫讓渡自身利益即說明,在很多情況下,同一種現象可能會對不同的群體帶來完全不同的體驗,那些被犧牲的私人需求未必都是無關緊要的享樂,例如蘇軾和張舜民詩中提到的行路便利就是一種正當需要。黃庭堅《翌日阻雨次前韻》亦云:
愁云垂垂雨淫淫,野館重賦思歸吟。老農那問客心苦,但喜粟粒如黃金。(48)黃庭堅:《翌日阻雨次前韻》,任淵、史容、史季溫注,劉尚榮點校:《黃庭堅詩集注》別集卷上,中華書局,2003年,第1432頁。
在鋪敘了一番行路阻雨的苦悶后,詩人將話題引向了老農。一般情況下,如果發生了利益沖突,“老農”“田父”的態度幾乎都是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正確;而在這里,黃庭堅卻對老農的歡喜略有微詞:后者望歲之喜可以理解,但歸程受阻的“客心”之苦也不應被忽視。

除了其他職業群體,宋代詩人還注意到了農民群體之間的利益分歧。同樣的氣候條件,不同的農人甚至會有截然相反的態度。張耒在《有感三首》其三中提到了田父和蠶婦對于降雨的不同反應:“山邊夜半一犁雨,田父高歌待收獲。雨多蕭蕭蠶簇寒,蠶婦低眉憂繭單。”(58)張耒:《有感三首》其三,李逸安點校:《張耒集》卷一二,中華書局,1990 年,第204頁。同樣的“一犁雨”,給田父帶來的是豐收的希望,對蠶婦而言卻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即便都是從事耕種的農民,所種田地地理條件的不同也會影響到其對氣候的感知。韓琦早年在《庚申相臺閔稼》中提到了淫雨天氣下當地“高田”和“卑地”之間的差別:
淫雨農疇害復收,彼何恩厚此何仇。高田谷穗拖牛尾,卑地莊窠沒獸頭。稔社徹宵喧鼓樂,災居無日苦饑流。如云禍福關為政,安得豐兇在一州。(59)韓琦:《庚申相臺閔稼》,李之亮、徐正英箋注:《安陽集編年箋注》卷八,第338頁。
連日淫雨使得地勢低洼的田地積水成災,其主人因災情而忍饑挨餓;而不遠處的“高田”就沒有這種煩惱,而且反而因恰到好處的雨水滋潤而收成頗佳,于是便出現了“稔社徹宵喧鼓樂,災居無日苦饑流”的奇異景象。南宋時范成大、張孝祥也曾作詩表達過對類似現象的痛心:“西堰頗聞江漲急,東山猶說雨來遲”(60)范成大:《秋老,四境雨已沛然,晚坐籌邊樓,方議祈晴,樓下忽有東界農民數十人,訴山田卻要雨,須長吏致禱,感之作詩》,范成大著,富壽蓀標校:《范石湖集》卷一七,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237頁。“圩田雨多水拍拍,山田政作龜兆拆”(61)張孝祥:《月之四日,至南陵,大雨,江邊之圩已有沒者,入鄱陽境中,山田乃以無雨為病,偶成一章,呈王龜齡》,張孝祥著,徐鵬點校:《于湖居士文集》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10頁。。二詩所描述的場景與韓琦在相臺所見的情況正好相反,低地(“西堰”“圩田”)的雨水需求得到了滿足,而高處的山田仍然干旱缺水,于是出現了“一處祈晴一祈雨”的矛盾現象。除了地勢高低,距離水源的遠近也會對旱澇情況產生巨大的影響:
瘦馬扁舟跡已勤,三鄉行盡獨傷神。湖邊圍漲魚龍富,野外田干燕雀貧。豈有異能裨此理,試留余澤遺斯民。東南步武豐兇別,卻笑天心似未均。(彭汝礪《按澇》)(62)彭汝礪:《按澇》,《全宋詩》第16冊,第10515頁。
一邊是富庶的圍田,一邊是貧瘠的野外,咫尺之間卻豐兇有別,著實令人難以理解自然的用心。彭詩以“卻笑天心似未均”收束,結合首聯的“三鄉行盡獨傷神”來看,這里的“笑”也是無奈的苦笑:畢竟“湖邊”與“野外”都是他的子民,任何一方受苦都讓他感到于心未忍,只能轉而對上天進行苦澀的調侃。
不難發現,這些詩歌所揭示的現象也堪稱“悲歡難通”:一方面,農業生產對雨雪的需求與其他生產生活無法兼容,老農渴盼的甘霖瑞雪對其他群體而言可能是一場災難,意味著泥濘的旅途(行人),冰冷的鎧甲(戍卒),抑或是寂寥的元夜(市井),而令農人心焦的饑荒對商賈而言卻是難得的商機;另一方面,即便是農業生產本身,不同的地理環境和生產條件也導致了不盡相同甚至對立沖突的利益需求。換言之,在貧富的二元對立被打破后,宋人筆下的社會不但沒有“統一”,反而愈發多元分化。但與前代不同的是,財富和門第不再是隔絕悲歡的決定性因素,職業、地域、環境所造成的訴求偏差都有可能成為分化的誘因,社會結構從縱向的貧富對立轉為橫向的利益區隔。如此一來,利益沖突往往發生在地位平等的群體之間,造成沖突的原因也是客觀存在的自然條件、經濟規律等,而非一方對另一方的壓迫或盤剝。因此,詩人無法站在道德至高點上對其中一方做出譴責,宋代民生詩也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傳統的怨刺模式。
從古老的《伐檀》《碩鼠》到用以“觀風俗,知厚薄”(63)班固:《漢書》卷三〇《藝文志》,中華書局,1962年,第1756頁。的漢樂府,再到標舉“風雅比興”的元白新樂府,宋代以前的詩歌民生書寫都表現出鮮明的怨刺色彩。 “怨”“刺”在先秦時期一般單獨使用,班固在《漢書·禮樂志》中首次將二者連用:“周道始缺,怨刺之詩起。”(64)班固:《漢書》卷二二《禮樂志》,第1042頁。唐代以后,“怨刺”作為一個詩學概念被廣泛使用,用以代指《詩經》所開創的政治諷刺詩傳統,如“至若《詩》有怨刺之作,《騷》有愁思之文”(65)張九齡:《陪王司馬宴王少府東閣序》,熊飛校注:《張九齡集校注》卷一七,中華書局,2008年,第875頁。“緣情無怨刺,卻似反《離騷》”(66)錢起:《江行無題一百首》其八七,王定璋校注:《錢起集校注》卷一〇,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320頁。。關于這一概念,有兩點值得注意:首先,“怨刺”特指“自下怨上”(67)孔穎達:“怨與刺皆自下怨上之辭。”《毛詩正義》卷第二(二之一),《十三經注疏》北京大學整理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52頁。,詩人希望通過書寫所見所聞引起上位者的重視,進而對現狀做出改變;其次,怨刺之作誕生于社會動蕩、秩序崩壞之時,在這一意義上與“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背景下出現的“變風變雅”(68)《詩大序》:“至于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毛詩正義》卷第一(一之一),第16頁。外延相當,在藝術風格上傾向于刻露激切。不難發現,唐詩中的民生書寫便帶有強烈的“怨刺”色彩,詩人希求用詩歌架起溝通的橋梁,“使下人之病苦聞于上”(69)白居易:《與元九書》,謝思煒校注:《白居易文集校注》卷八,第325、327頁。,進而喚醒上位者的良知,復興上古采詩之道。在警時補世之心的驅動下,這些詩歌在藝術表現上也偏向直白刻露,白居易諷喻詩之“意激而言質”(70)白居易:《與元九書》,謝思煒校注:《白居易文集校注》卷八,第325、327頁。自不待言,就連杜甫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也因直刺無婉而招致了“謾罵之祖”“風雅一厄”(71)王夫之:《唐詩評選》卷二,王夫之:《船山全書》第14冊,岳麓書社,1996 年,第 958 頁。的批評。
進入宋代,這種“怨刺”模式不再適合民生詩的寫作。一方面,詩人的自我定位已是手握權柄、肩負重任的一方父母官,已無須再將詩歌作為諷諫刺上的工具,而是可以較為從容地記錄書寫主體的觀察和思考。如上節所述,社會的橫向分化取代階級對立成為他們關注的對象。另一方面,主流詩學觀念更為推崇中正平和的美學風格,直白的怨怒譏刺遭到了廣泛的詬病。黃庭堅便批評“東坡文章妙天下,其短處在好罵”(72)黃庭堅:《答洪駒父書》,劉琳等點校:《黃庭堅全集》正集卷一八,中華書局,2021年,第425頁。,并明確指出:“詩者,人之情性也,非強諫爭于廷,怨忿詬于道,怒鄰罵坐之為也。”(73)黃庭堅:《書王知載朐山雜詠后》,劉琳等點校:《黃庭堅全集》正集卷二五,第600頁。《詩人玉屑》在談及“諷興”類詩歌時也特意強調“興與訕異”“戒訕謗”(74)魏慶之著,王仲聞點校:《詩人玉屑》卷九,中華書局,2007年,第275—276頁。。因此,宋詩中的民生書寫逐漸擺脫傳統的既定范式,開始形成自身特色。
首先是寫作對象的具象化。在貧富二元式的中古民生詩中,民眾往往以觸目驚心的“凍死骨”形象出現,這固然凝聚著詩人對社會現實的滿腔悲憤,但在無形中也讓原本應為“復數”形態的民眾被簡化為了一個被欺凌、被壓迫的弱者符號。在民生書寫日趨套路化的晚唐尤其如是。但對于宋代詩人而言,看到“凍死骨”只是行動的開始,作為親民官的責任感驅使他們深入調查、了解各方民眾的利益訴求,最終目的是對癥下藥,解決問題。因此,在同題材的宋詩中,民眾的形象逐漸變得多元而生動,職業身份也不再局限于農夫,不耐嚴寒的戍卒、執著燒燈的市民、趨利而動的商賈等不同群體的利益訴求都得到了一定的關注和認可。這些詩歌或許缺少直面“凍死骨”“人食人”的情感沖擊力,但貴在用豐富的細節和縝密的思考營造出了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其次是價值取向的多元化。對民間認知的深化使得宋代詩人不再全盤接納傳統民生敘事中“一邊倒”的弱者本位立場,也不再貿然對特定群體做出非黑即白的價值判斷。站在親民官的立場,比起“東風壓倒西風”式的翻盤壓制,詩人更希望實現各方利益的兼顧共贏。身為上位者的他們一再表示愿意與百姓休戚與共,未嘗不是希望自身利益需求也能得到肯定。當“悲歡難通”的雙方地位均等時,這種追求表現得尤為明顯。詩人感嘆觀燈、得雨“二者不可以并時”,高田卑地“安得豐兇在一州”,潛臺詞都是希望能有辦法兼顧各方。如果說唐詩致力于通過蒙太奇式的場景拼貼展現一個分裂的世界,宋詩便是著眼于彌合官與民之間,乃至于民間不同利益群體之間的裂縫,在不改變社會基本架構的基礎上修補建設,最大程度地實現多方兼顧。
最后是情感基調的復歸中和。在揚棄了“怨刺”之后,宋代民生詩中幾乎看不出中晚唐諷刺詩中常見的那種怒目切齒的情緒宣泄,整體風格平和切實。但平和并不等于寡淡無味,背后隱藏著復雜深沉的情感波動。因為關懷對象更為廣泛,宋代民生詩往往表現出一種普遍的憂慮心理。暖冬得雪原本是值得慶賀的佳兆,詩人卻要為“鐵甲冷徹骨”的屯邊將士憂心;“豐兇在一州”“步武豐兇別”更是意味著加倍的憂慮,不論是下雨還是天晴,都會有農人的利益受損,幾乎是“進亦憂退亦憂”,沒有解脫的可能。表面的平和之下,“有為而作”的奮發精神和兼顧周全的職守人格構成了矛盾的兩端,在互相牽制中形成了獨特的張力,深沉蘊藉的盤桓憂思取代長歌當哭式的極致抒情,成為宋代民生詩的典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