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雯
(作者單位:湖北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詹金斯認為粉絲會根據自身社會經驗和文化認知,從多樣化的文化文本當中分辨出屬于本群體的文本,對其加以分析整合,并將自身的解讀輸入進去,他們對這些文本或進行重塑或進行改寫,最終形成獨特的“粉絲文本”[1]。
在短視頻背景下,“粉絲文本”的創作有了更為豐富多彩的形式,生產主體也突破了粉絲這個群體。經過二次加工的視頻在學界并沒有統一的命名,有人將這類視頻稱之為“速食電影”“電影微解說”或者“影視戲說類短視頻”[2],筆者嘗試將之統稱為“二創”類短視頻。這類短視頻進入大眾視野的時間不長,所以相關研究數量較少。目前學界的研究都是對其的初步探析,對原影視作品原著作權人與二次創作者之間的關系探析研究并不豐富[3]。基于此,本文從困境與共贏的角度,對原影視作品著作權人與二次創作者的關系進行探究。
面對市場上“二創”類視頻的泛濫,影視公司和視頻平臺開始抵制。2021 年4 月9 日,正午陽光、華策影視、慈文傳媒、新麗傳媒等53 家影視公司,騰訊視頻、愛奇藝等5 家視頻平臺發出聯合聲明,共同呼吁保護影視版權,表示對短視頻平臺和公眾賬號生產運營者針對影視作品內容未經授權進行剪輯、切條、搬運、傳播等行為發起法律維權,同時呼吁社會各界共同預防、抵制侵權行為[4]。由歡娛影視和愛奇藝共同出品的電視劇《當家主母》更是在每集劇情的結尾附上了版權聲明,拒絕以任何形式對其內容進行二次創作的行為。
不論是多方聯合聲明還是《當家主母》的版權聲明,其試探性遠高于它們的震懾性和行動性。與之相應的,兩則聲明的連帶反應所暴露的是原影視作品著作權人與二次創作者之間的對抗性。他們試圖“一刀切”式地將所有“二次創作”排除在外,將影視作品的市場完全收回自己手中,但事實證明這個方法并不可行,因為這些“二次創作”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為影視作品推廣的重要一環。
我國《著作權法》規定著作權人享有發表權、復制權、保護作品完整權、改編權、信息網絡傳播權等專有權利[5],其他人如果要使用著作權中的某些權利,必須取得著作權人的許可并支付其報酬。而“二創”類短視頻中不乏直接搬運、大量引用原作的視頻,并不曾讓著作權人知曉。這不僅侵犯了著作權人的權益,同時還極大地侵犯了花費高價購買原作播出版權的原平臺的利益。
許多購買方希望通過影視作品主創人員自身所有的流量來提升自身平臺的流量,從而通過二次售賣進一步將流量變現,但免費的純搬運視頻會減少原平臺的會員購買量;詳細的解說類視頻會讓受眾快速了解故事情節;對影視原作的負面評價會讓受眾失去看原作的意愿。不同類型的“二創”類短視頻會不同程度地影響原平臺的用戶活躍度和參與度。從這一方面來說,“二創”類短視頻的發布者就是從影視原作購買方和制作方竊取流量,會給他們帶來直觀的經濟損失。
在評價類短視頻中內容失實的現象尤為明顯。“二創”類視頻的發布者由于吸引了固定的粉絲群體使自身也成為一名流量的攜帶者。一些影視作品的宣傳方看中了這些發布者的講解能力和個人風格,主動與其聯系,以有償支付的形式與其達成商業合作,合作的內容包括但不限于吹捧自己的作品、惡意抹黑競爭對手作品等。對于許多二次創作者而言,這種商業合作所能獲得的報酬非常可觀,就欣然接受。這就導致“二創”類短視頻中會有許多失實的內容,使影視作品的生態環境更加惡劣。
除了純搬運類短視頻是對原作品相對完整的表達,其他形式的“二創”類短視頻或多或少都會對原作品進行刪減。影視作品相對于其他文化產品的不同之處在于它更為復雜也更為細致,其畫面、色彩、音響、角度、景別等諸多方面的細微之處都可能有著特殊的用意,甚至它的剪輯本身就是一種藝術的表達,是一個團隊長時間精心打磨出來的作品。而“二創”類短視頻的發布者往往在非常有限的時間里去壓縮原作品的內容,用盡可能少的時間為大眾提供一種可以在碎片時間內觀看的“速食產品”。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很難對視頻的藝術性進行考量,甚至能夠相對完整地講述原作的內容都是一種挑戰。相對于原作的制作水平而言,大多數二次創作者由于缺乏專業訓練,在創作的藝術性、專業性及制作經驗等多方面都是不成熟的,其創作的視頻是一種降級的文化產品。
“二創”類短視頻與傳統的文化產品相比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于它的價值傳達大量摻雜了發布者的主觀態度。從素材的選取、鏡頭的組接到講解的臺本、具體的評價,各個方面都是通過二次創作者的把關才呈現在特定的受眾面前。信息會在傳達的過程中不斷偏離真實的軌道,受眾在沒有接觸過原作的情況下會先入為主地認為這些經過二次創作者篩選的內容就是它原本的樣子。在這種情況之下,受眾所能看到的是二次創作者所想讓他們所看到的,受眾所想的也是二次創作者所引導的,但受眾會認為這是自己獨立思考的結果,而非對他人思維的全盤接收。在長期的潛移默化之下,受眾會逐漸喪失獨立思考能力。
“二創”類短視頻是對海量影視作品的一種過濾與篩選。“二創”類短視頻的發布者大多以自身的喜好或判斷作為選擇作品的依據,或是對某一類型的偏愛,又或是對某一特定人物的崇拜,他們“二創”短視頻彰顯著自身的性格與訴求。在大數據的分析與推送之下,這些視頻會被有著同樣偏好或同樣價值觀念的人群所觀看,從而以關注發布者賬號的形式形成特定的社群。一定程度上可以認為,“二創”類短視頻的發布使視頻受眾細分為無數個小的社群,這些社群能使受眾獲得相應的群體歸屬感,滿足他們尋求認同與表達自我的需求,可以減少不必要的爭執,有助于形成良好的網絡生態。
不同的視頻平臺都有自己的盈利計算方式,會從播放量、評論量、瀏覽量等多個方面來綜合評估發布內容的價值,根據這些曝光率和受眾參與率來與廣告商洽談,將廣告穿插于這些內容作品之中,也就是通過“二次售賣”來實現所謂的“流量變現”。與傳統長視頻平臺自身購買視頻內容進行發布不同,短視頻平臺的內容以用戶生成內容(User Generated Content,UGC)為主,平臺使用者關注的不僅是平臺本身,更多的是平臺之中發布讓他們感興趣的內容的人。換言之,短視頻平臺內容發布者可以自帶流量,他們發布的內容可以為他們帶來利益。只要有影視劇不斷上映,二次創作者就永遠不會缺失素材。因此,“二創”類短視頻是一個門檻相對較低、技術要求不高、有持續內容素材的創作方式,受到了不少人的青睞,成為他們的副業或正職,在一定程度上分擔了就業的壓力。
正如前文所言,“二創”類短視頻的發布者在持續的內容輸出之下,會不斷吸引人前來關注,擁有屬于自己的粉絲,可以自帶流量。因此,對于被二次創作的原產品而言,“二創”類短視頻的發布可以算作另一種形式的宣傳,不論是正面評價還是負面評價,都拓寬了原作品的宣傳渠道,使其接觸面更加廣泛,獲得更高的關注度和討論度。從這個角度來說“二創”類短視頻的發布者與原制作方可以實現雙贏,分別獲得自己想要擁有的宣傳和曝光,進一步實現流量變現。
目前,許多影視作品由于其主創人員自身攜帶巨大流量,擁有固定的粉絲群體,粉絲受到自身喜好影響對其作出非客觀評價。長此以往,整個影視行業會被這種情形所裹挾,對受眾審美和需求缺乏準確的把握,會越來越偏離正確的發展道路。“二創”類短視頻在這一背景下就彰顯了它的獨特優勢。二次創作者所作出的評價可能突破粉絲的言論壁壘,讓更多人所看到。對于普通的視頻觀看者來說,他們可以得到一個暢所欲言、表達自我的平臺;對于影視作品制作方而言,他們也能看到普通人的客觀評價,了解到受眾的真實想法和訴求。
原影視作品著作權人對“二創”類短視頻抵制的原因之一是評價類視頻中有很多吐槽、批評的內容,大眾可能因此對原作不作進一步了解就全盤否定,這對于原作的宣傳、推廣乃至盈利都是極為不利的。歡娛影視創始人于正對此的看法是,“不用于商業利益,不辱罵吐槽扭曲都可以”。這意味著對于原影視作品著作權人而言,他們并非完全抵制“二創”行為,對于正面性質的、對原作品宣傳有利的“二創”產品,他們并不排斥,他們真正所抵制的是對自身利益的侵犯。
如果影視作品的創作者能在作品制作和打磨上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提高作品質量,相應的負面評價自然會隨之減少,“內容為王”對于影視作品同樣適用。目前,國內的長視頻平臺都進行了積極的嘗試,開始自己制作影視作品,與傳統的直接購買已完成的影視作品相比,自己制作的影視作品成本更低、內容質量也更加可控。以愛奇藝的“迷霧劇場”為代表的自制劇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各大影視制作公司可以以此為鑒,將重心放在影視作品制作上而非影視作品創作者的熱度上。
與長視頻平臺的影視作品相比,“二創”類短視頻具有符合當下人們“碎片化”閱讀習慣的優勢,對此各平臺也相應推出了單集時長在5 分鐘以內的短劇來吸引受眾。騰訊視頻的“十分劇場”、優酷的“小劇場”、芒果TV 的“大芒短劇”都在大膽地嘗試和創新,但目前取得的成效甚微。
導致這個結果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二創”類短視頻受歡迎的原因不僅限于短視頻傳播的優勢,更重要的是它沖破了影視作品制作方的“絕對權威”。通過“二創”類短視頻,大眾無形間獲得了一種賦權,這種賦權使他們可以獲得一種“狂歡”的愉悅,這是短劇所不能給予的。因此,與推出短劇爭奪短視頻市場相比,長視頻平臺或許可以嘗試自己制作“二創”類短視頻融入市場之中,將“類草根化表達”的產品投放在短視頻平臺,以高質量內容對影視作品進行宣傳引流。
“二創”類短視頻在短視頻平臺的發布,既豐富了平臺的內容又提高了用戶活躍度。作為“二創”類短視頻的主要發布陣地,短視頻平臺并不能將原影視作品著作權人和二次創作者的矛盾置身事外,它有義務承擔相應的責任,對自身平臺發布的內容進行審核和把控。對此,短視頻平臺可以加強與原影視作品著作權人的合作,簽訂相應合約,規定在原作品播出一定時間后相應的“二創”類短視頻才能通過審核,以時間差確保原作品制作方和原購買平臺在一定時限內的受眾不會因此流失。而在一定時限之后發布的“二創”類短視頻,可以對原作品起到進一步宣傳的作用,將之傳達給既有受眾群體之外的其他群體,雙方形成長期有效的良好合作模式。
為了順應短視頻時代的發展,剪輯軟件不斷優化更新,其目標用戶開始轉向大眾群體,這使得剪輯的專業性能弱化,逐漸從一門專業技術轉變為大眾化技能。因此,短視頻平臺視頻發布的門檻大為降低,發布者素質也參差不齊。二次創作者可以借助短視頻平臺固有的收益機制獲得經濟利益,但這種收入的計算是完全量化的,所以會有人不計風評好壞,歪曲原作,博取關注,因為公眾的評價和態度并不會影響他們可獲得的收益。
針對這種情況,平臺應該加強對視頻發布者的監管和規范,加大對投稿視頻的審核力度,在設置獎勵機制的同時也建立處罰機制。以嗶哩嗶哩(bilibili,簡稱“B 站”)平臺為例,在受眾的一鍵三連(點贊、收藏、投幣)可為發布者帶來收益的同時,也應有相應的一些按鍵為受眾表達對視頻內容的不滿提供方便,并給發布者帶來經濟的處罰。當受眾的不滿意度累積到一定的數量之后,平臺再一次對發布內容進行深入審核,如果發現視頻存在故意歪曲原作等惡意行為后對發布者采取封禁賬號、扣除收益等懲處措施。與此同時,為了更好地進行輿論監管,防止用戶在匿名的掩蓋下發表非理性言論,后臺實名制也應得到落實,這有助于加強平臺對用戶的約束力。
“二創”類短視頻是在新媒體時代短視頻快速發展的背景下應運而生的產物。經濟的高速發展為文化產業的繁榮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文化產業的興盛則為二次創作者提供了大量的素材。大眾表達自我的需求為“二創”類短視頻的興起提供了有利的條件。從本質上而言,“二創”類短視頻順應了時代的潮流,滿足了受眾的“碎片化”閱讀需求,是一種不可阻擋的趨勢。
影視作品制作方必須正視這個事實,認識到這種趨勢是難以逆轉的,積極應對文化市場中涌入的二次創作者,處理好雙方的關系,在提升自身內容質量的同時積極展開合作,如果能找到雙方平衡的關鍵點,不僅有利于短視頻的進一步發展,也能使傳統制作方再次煥發活力與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