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以鮮

宋朝雖然在征戰方面相對處于弱勢,但在經濟、科技、文化方面卻獲取了空前成功,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中的三項(印刷術、火藥和指南針)都成熟于這個時期。陳寅恪先生有言:“中國文化造極于趙宋之世。”
宋朝之所以在文學藝術、科技文化方面能取得如此成就,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比如,在很多領域,由于歷史經驗和知識的積累,至宋代成熟發展已成水到渠成的必然。此外,更為重要的政治因素是,宋朝對知識分子或士大夫采取了特別寬松的優撫政策,為知識分子發揮創造才能提供了廣闊的空間。雖然偶爾也有一些文字獄出現,但總的來說,宋代知識分子的日常生活和精神生活,還是充滿自由和理想色彩的。
宋代知識分子得享這樣的境遇,與一份從宋朝建立之初就立下的不輕殺士大夫的誓約相關。
在舊題陸游所撰《避暑漫抄》中,還記載了一塊與太祖誓約有關且更具傳奇色彩的誓碑。趙匡胤于建隆三年(962)派人秘密鐫刻了一塊石碑,立于太廟寢殿的夾室之中,稱為“誓碑”。誓碑平時秘不示人,以銷金黃幔密密遮蔽,并且門禁嚴格。誓碑只在兩個時候開放:一是太廟四季祭祀時,二是新天子即位登基時。誓碑開放之時,也僅有兩人能夠看到其內容:一位是在位天子或新天子,另一位則是一名不識字的小黃門(太監)。其余的人都必須遠遠侍立于庭中,莫能仰視。天子行至誓碑之前,行再拜大禮,跪在地上瞻仰誓碑,并默誦于心,再拜而出。在此過程中,群臣及近侍既看不到誓碑內容,也聽不到天子默誦的聲音。
整個北宋的各代皇帝,都嚴格遵守這個神秘的宣誓儀式,沒有人敢于違背。除各位皇帝之外,無人知曉石碑上的誓詞究竟為何。然而這個情形到靖康之變發生了變化,趙宋王朝保守了一百六十余年的國家秘密終于泄露人間:金人將宋朝祭祀禮器席卷而去,太廟大門洞開,寢殿夾室中的誓碑露出了廬山真容——
誓碑高七八尺,寬逾四尺,碑上僅鐫刻著三行誓詞,共五十六字:
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于獄中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支屬;
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
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這五十六個字,有人稱其為中國史上最為不朽的箴言。它是在古代皇權獨裁制度下,統治者所能做到的最開明、最有效的制度設計。尤其值得稱道的是,它并不是一石空文,或是擺設,而是刻進了宋朝最高統治者的頭腦與靈魂深處。它是誓言,也是戒約,對統治者心靈與行為施行制約。尤其是對于第二條——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的踐行,為宋朝把中華文明推向高峰打下了至為堅實的政治基礎。在時間上比太祖誓約晚兩百多年的英國《大憲章》,是國王被迫與貴族簽訂的權力分配協議。太祖誓約卻不一樣,它來自偉大君王的內在的良知。太祖誓約是皇帝對臣下,尤其是士大夫或知識分子特別優遇的承諾,有著宗教儀軌般的自我約束效力。
由于太祖誓約的存在,生活在宋代的知識分子要快樂和幸運得多。深蒙這種恩澤的范仲淹,曾由衷地感嘆:自從我大宋建立以來,從未濫殺過一個臣下,這是我輩的幸事,也是國家的幸事,只有胸懷盛德的朝代,才能做到明智如此啊!
(摘自《散文》2023年第7期,小栗子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