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承志

△ 中華人民共和國長沙海關
鴉片戰爭以來,近代中國被迫簽訂的對外約章有1100余件,其中涉及海關的有362件。通過這些約章,帝國主義逐步竊奪了中國海關主權,使之淪為列強駐華使館的附屬物。約章內容不但涉足經濟領域,還擴及政治、外交、文化甚至軍事領域,儼然成為控制中國的太上政府,構成半殖民地體系的基石。
若從近代中國對外貿易視角看湖南,其歷史地位幾可忽略不計。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前,長沙關在全國對外貿易總值中的占比非常小,1931年僅占萬分之八;1932年略有增長,占萬分之二十七。中國沿海海關在對外貿易中占據絕對優勢,僅江海關就占全國貿易額的近一半,沿海之大連關、膠海關、粵海關、九龍關的貿易額亦不在少數。內陸關對外貿易量較大的江漢關,其對外直接貿易量是長沙關的數十倍。但若換一視角,從圍繞海關開展的反侵略斗爭來探析,湖南則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戰場,湖南人民是一支極其重要的力量。
自1842年中英簽訂《南京條約》開辟五口通商后,到民國初期為止,依據各種不平等條約,中國被迫開放的約開口岸(注:清政府和北洋政府自動開放的則稱之為“自開口岸”)有77處。帝國主義把約開口岸作為侵占中國的據點和商業基地。
中國遼闊的內陸腹地,一直是帝國主義垂涎的臠肥。第一次鴉片戰爭后不久,英國政府就多次指示其在華官員伺機侵略中國內地、內河,1854年指示時任香港總督兼駐華公使包令廣泛地進入中國內地以及沿海各領域。1857年又多次指示英國對華全權公使額爾金修改與中國訂立的條約,要求允許英國人進入各大內河沿岸城市。1858年的中英天津條約規定,英國商船可以在長江一帶的各個口岸往來。1861年頒布的《長江各口通商暫行章程》又規定了各國商船可以在鎮江、九江和漢口等埠進行貿易,擁有在中國內河任意航運的權力。隨著長江沿岸諸多商埠的開放,帝國主義侵略勢力不斷滲入中國內地、內河。
湖南作為中部內陸大省,自然資源極其豐富,有糧棉之倉、魚米之鄉、礦產之鄉等稱號,其戰略地位和交通地位都十分重要,一直被帝國主義覬覦。1868—1869年間中英修約談判時,在華英商抱怨新約中增開的商埠太少,沒有深入到湖南、四川。1873年日本人曾到岳州和長沙考察,并擬訂“開發湖南”報告書。1877年德國在與清政府修約談判時提出將岳州作為貿易居留地。但由于湖南人民的強烈抵抗,帝國主義的侵略企圖長期未能得逞。他們忌憚湖南民氣之剛,遠非他處可比。
甲午戰爭戰敗后,帝國主義掀起新一輪瓜分中國的狂潮,中國的沿江、沿海及內地水陸交通要津,都成為列強爭相威逼開放的目標。1898年英國趁清廷舉債償還對日賠款之機,要挾開放湖南之湘潭為通商口岸。據《申報》記載:“中朝擬貸洋款交付日本銀一萬萬兩”“而英國駐京公使已有所聞,即電達英廷請籌銀貸諸中朝,而額外要求三款,其中索添通商口岸三處,湖南湘潭縣其一也”。
湘潭當時是湖南省商業最發達的城市之一。容閎的《西學東漸記》中記載:“湘潭亦中國內地商埠之巨者。凡外國運來貨物,至廣東上岸后,必先集湘潭,由湘潭再分運至內地。又非獨進口貨為然,中國絲、茶之運往外國者,必先在湘潭裝箱,然后再運廣東放洋。以故湘潭及廣州間,商務異常繁盛。”列強的侵略要求遭到湖南人民的強烈反對,尤以湘籍碩儒王先謙、王闿運等堅執不允。加上湖南當時正發生周漢等人反洋教事件,湖南地方當局更怕再因通商事由,激起更大民變,亦不同意開放湘潭口岸。面對帝國主義的瓜分狂潮和湖南人民的強烈反抗,清政府采取了以“自開商埠”替代“約開口岸”的策略:一則回絕列強索要商埠劃租界的要求,二則利用商埠地各國雜居的形勢使得列強互相牽制,以均利益而保主權。多方幾經博弈,清政府與列強達成協議,以“自開”岳州代替“約開”湘潭。
1898年3月清政府宣布自開岳州、三都澳、秦皇島、吳淞四個商埠。同年8月又頒發廣開口岸的諭旨:“著沿江沿邊各將軍督撫迅就各省地方悉心籌度。”如有“可以推廣口岸、展拓商埠者,即行咨商總理衙門辦理”。
作為首批四個自開商埠之一,岳州關開啟了中國近代口岸開設的新階段。自此以后,凡沿江要區及長江流域,多處自開商埠。東北各口及西北邊塞要地也漸次開放。到民國初年,各地還掀起不大不小的開埠高潮。據統計,自清末到民初,自開的通商口岸約50處。這些先后開放的通商口岸,幾乎全為“自開商埠”,主權在華,取代條約口岸,成為中國對外開放,從事通商貿易的主要形式,具有一定的歷史積極意義。
中國近代海關的半封建半殖民地屬性體現在很多方面。名義上,海關是中國政府的一個行政機構,懸掛清王朝的黃龍旗;事實上,海關另配有專門的關旗,權力已為帝國主義竊奪。辛亥革命爆發前,帝國主義已掌控中國的關稅自主權、海關行政管理權,但清政府仍直接掌控保管、收支關稅的權力。
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在武昌爆發,短短兩個月內,湖南、廣東等15個省紛紛響應,宣布脫離清政府獨立。
在辛亥革命的浪潮中,湖南軍政府率先在長沙逼迫海關易幟、交款。1911年10月22日,長沙關掛起白旗示降。10月23日,湖南都督函致長沙關稅務司偉克非,聲明湖南已經宣布獨立,已接管海關和郵政局,要求職員們照常工作,改換旗幟徽章,服從他們的命令,并要求將稅款存入大漢銀行。10月28日在湖南軍政府的強大壓力下,長沙關極不情愿地掛上了軍政府的旗幟。
湖南革命黨人奪取海關主權的行動,引領其他起義省份紛紛效仿。緊鄰湖南的江漢關就感受到了巨大壓力。10月25日漢口英文《楚報》主筆阿克博就派人告知江漢關,湖南岳州關、長沙關已掛上革命軍的旗幟,并詢問江漢關是否已被革命黨接管。10月26日、27日,湖北軍政府派專人催逼江漢關降黃龍旗、掛新旗。其他起義的省份也都發生了類似的斗爭,當地海關都被革命黨人要求易幟、交款。
革命黨人要求海關易幟、交款的斗爭,直接危及帝國主義侵華的根本利益,遭到列強的強烈抵制。長沙關稅務司偉克非拒絕接受湖南軍政府的命令,并以罷關為威脅。他說:“我是清政府的官吏”,“總稅務司命令我留下,我就留下;如果命令我走,我就走。”他要求“暫為緩換關旗徽章;如欲即換,則稅務司等論理不能到關”。總稅務司安格聯接到長沙關的報告后,立即找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商討對策,在全國范圍內采取了四方面的行動。一是統一步調。由總稅務司統一指揮各關稅務司,由英國公使統一協調列強公使團,一致抵制革命軍政府。朱爾典應安格聯的請求,電令駐長沙的英國領事佳爾斯和長沙關稅務司偉克非合作,幫助稅務司設法以總稅務司或領事團名義把稅款暫行保管起來。二是武力脅迫。直接調遣炮艦威脅軍政府,“就漢口來說,稅務司進行交涉,無疑得到當時停泊江面的大批外國軍艦的支持。在長沙的一艘德國小炮艦,也發生了道義上的作用”。宜昌的軍政府要求宜昌關把稅款交給商會,以備接濟司令部軍餉。在進行交涉時,英國領事和一艘英國炮艦到達宜昌。江門關稅務司烈梯也威脅革命軍說:“如果海關財產遭受任何侵犯或者關員遭受任何干擾,我立刻就走,由他同各國領事和炮艦去解決!”三是騎墻觀望。總稅務司協調各關,向革命黨人強調海關的國際地位和擔負的國際義務,以中立地位自居,既不掛黃龍旗,也不掛新旗,要么什么旗都不掛,要么只掛海關旗,直至1912年2月清帝宣布退位,形勢明朗,才掛新旗。四是趁火打劫。在以英國公使朱爾典為首的公使團的支持下,總稅務司安格聯操縱其轄下各海關展開具體行動,公然竊取關稅保管權、支配權。安格聯電示長沙等各關“向有關方面說明,海關稅收已指抵外債,為了避免與列強發生糾紛,最好暫時將稅款交由總稅務司或領事團保管”,并鼓勵關員堅守崗位、堅持斗爭,“我在到處都想辦法使海關成為一個中立的機構,在總稅務司管轄之下,照過去一樣征收關稅,歸入總稅務司賬內,代借券持有人保管”。
在辛亥革命爭奪海關主權的斗爭中,客觀上由于革命軍與帝國主義列強實力相差懸殊,主觀上由于資產階級革命派態度軟弱,對列強抱有幻想,希望通過關款上的讓步換取外交上的承認,并獲得借款以解決嚴重的財政困難,因此在與列強爭奪關款保管權時,革命軍表現出極大的妥協、退讓性。從長沙關稅務司偉克非與湖南軍政府的交涉中可以發現,軍政府的態度是很不堅決的,只要列強稍稍強硬,他們就會退讓。各起義口岸的海關稅款就這樣被總稅務司一個一個接管了。清政府管轄下的海關稅款,也在英國公使脅迫下交了出來。自此,中國徹底喪失稅款保管支配權,帝國主義徹底劫奪了中國全部海關主權,并進一步操控中國的政治、經濟諸多事務。
近代中國,帝國主義竊奪、把持了海關,他們以海關作“基石”與中國反動統治者互相勾結、互相利用,中國反動統治者企圖依靠海關加強統治;而列強又企圖借助海關勾結中國反動統治者,鞏固、擴大其侵華利益。因而近代中國海關在本質上就是反動的,雖然它給中國帶來了資本主義的新事物,一定程度上促進了中國社會的發展,但其主要是為了維護、擴張帝國主義的侵華利益,不可避免地阻礙了中國社會的發展進步。當中國人民民族意識覺醒,民主革命興起,海關便成為革命斗爭的對象。
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從此,中國人民要求關稅自主、收回海關主權的斗爭,成為黨領導下反帝反封建斗爭的組成部分。
湖南人民維護海關主權、反抗侵略,素有堅實基礎。1910年4月就曾爆發過火燒海關和日本領事館的反帝浪潮。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組織下,湖南人民逐漸開始有組織、有目標、有綱領的革命行動,在全國革命的洪流中占有一席之地。
1924年至1927年,廣州、漢口、九江、蕪湖、南京、鎮江、上海等地發生了一系列收回海關的工農運動。1926年底,湖南首屆工農代表大會在長沙召開,隨后成立湖南省總工會和長沙工會、岳州工會,以及長沙關分會和岳州關分會。1927年4月6日,在湖南省總工會的領導下,湖南人民收回海關委員會成立,并發動“收回運動”,組織海關職員、船員、港務人員分別在長沙、岳陽舉行游行、示威等一系列活動,長沙關稅務司聞訊出逃、岳州關稅務司被當地驅逐,兩地人民接手稅務司印鑒、文卷、稅款賬簿、地產契約等,并指定專人主持海關工作。至此,長沙關、岳州關成功收回。
大革命失敗以后,湖南人民仍堅持進行收回海關、反抗侵略的斗爭。最突出的是1930年7月紅軍占領岳州關。1930年7月30日,中國工農紅軍第三軍團第八師攻占岳州及城陵磯,扣留稅務司喬汝鏞等10人,在海關繳出1000銀元后喬汝鏞等人獲釋。紅軍此舉,迫使岳州關并入江漢關辦公,直至1938年7月岳州關正式關閉,始終未遷回岳陽。
中國共產黨人在湖南開展的收回海關主權的革命斗爭,昭示了只有中國共產黨才能代表和實現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中華民族的根本利益,徹底推翻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反動統治秩序,迎來中華民族的解放和美好的未來。

△ 《海國圖志》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國民政府遷駐重慶,海關總稅務司署留駐上海。1938年5月,英日簽訂關于中國海關問題的非法協議,中國海關出現淪陷區海關與國統區海關分裂并存局面;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占領上海的日軍當即開進公共租界,日偽接管海關總稅務司署。作為應對,國民政府于1941年12月在重慶成立新的海關總稅務司署,徹底掌控國統區海關,不斷強化戰時海關管理,大力發展內地關卡,長沙關便凸顯出重要的戰略意義,為抗戰勝利貢獻了海關力量。
扼守戰略要沖。抗戰時,長沙關處于國統區與淪陷區交界的第一線,且關區內經濟、交通相對發達,廣闊的商業腹地便于征稽進出戰區之關稅及執行各項管制法令等事宜,發揮了扼守戰略要沖的關鍵作用。
撐立稅收支柱。抗戰前長沙關稅收入甚微,戰時卻爆發巨大力量,尤其在征收戰時消費稅方面取得不菲成果。據內部資料記載,長沙關征收戰時消費稅僅次于重慶關:1943年戰時消費稅的征收,長沙關以一億一千一百余萬元居第二位,僅次于重慶關的一億九千七百余萬元;1944年1月至3月,重慶關征收戰時消費稅共計八千二百余萬元,其次即為長沙關,征收戰時消費稅六千一百余萬元。
始終堅守職責。抗戰期間,長沙關數次遷移。輾轉途中不斷調整并廣設機構,分關、分卡、分所一度遍及湖南、湖北、廣西、廣東以及貴州等省份。1934年1月至1937年6月,長沙關轄下并無任何分關、分卡與分所。此后,長沙關分卡不斷增多。截至1943年12月20日,其轄下共計有16處分關、51處分所。戰火之中,長沙關始終堅持履行征稅、緝私、管制等各項海關職守,為抗戰勝利作出了突出貢獻。
“若道中華國果亡,除非湖南人盡死。”這句名言,充分道出湖南人在近代中國救亡圖存運動中的斗爭精神和重要地位,也同樣表達出湖南及湖南人參與中國近代海關史所作的重要貢獻。在舊民主主義革命中,在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工農革命中,為爭取海關主權、反抗侵略,湖南人進行了接力式的斗爭實踐。湖南人還參與、推動甚至領導了其他地區乃至全國范圍的爭取海關主權、反抗侵略的斗爭。
細數清代最先睜眼看世界的先進人物,湖南人魏源當屬其一,他的《海國圖志》就專門論及維護海關主權。晚清名臣左宗棠、胡林翼、彭玉麟、劉坤一等一批湖南人走上政治舞臺中心后,也都曾為爭取海關主權,包括口岸開放、艦隊遣散、軍火購置、關稅抵押債賠等一系列問題與帝國主義展開過激烈爭斗。
在民族資產階級開展舊民主主義革命當中,黃興、宋教仁、蔡鍔、譚嗣同、焦達峰、譚延闿等一眾湖南人,為維護海關主權、反抗侵略作出了重要貢獻。
在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革命斗爭中,毛澤東、劉少奇、李立三、蔡和森、彭德懷等一批湖南先進人物,為領導全國人民徹底推翻半殖民地半封建反動統治秩序,完全收回海關主權,作出了重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