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很小

葉繁花

小學三年級時，我第一次走出村子，去到縣城讀書。那時，我和眾多去縣城讀書的孩子一起坐在班車里，足足坐了一個小時，才看見我們夢寐以求的縣城的模樣。

班車在縣城里繞了兩大圈，我看著窗外的高樓和車水馬龍，不由得發出了驚呼：“縣城好大啊！”那時的我們太小，初來乍到，還無法獨自走過縣城的每個街區和角落，即使是周末出門閑逛，我們也不會去離學校太遠的地方。因為陌生和未知，所以我們對縣城產生了無限的憧憬，縣城也被我們美化地稱作“大縣城”。

后來上了初中，我們手里有了更多的零花錢，膽子也更大了一些。有一次放假，我和好友萱萱按捺不住對繁華世界的好奇，一路走到了位于縣中心的步行街。那天，我們倆懷著既緊張又激動的心情，一起從步行街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逛遍了所有的小店，到處翻翻看看，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我們手里握著為數不多的零花錢，猶豫不決地挑選著我們喜愛的東西。臨近中午，我們便在路邊的一家麻辣燙小店吃午餐，心里感到無比酣暢。那一天，我們走過了縣城最熱鬧的街道；那一天，我們感覺自己離大人的世界又接近了許多。

上了高中以后，每逢月假，我和萱萱依舊會重游故地，走遍那條熱鬧的步行街。商品琳瑯滿目的兩元店、香味四溢的麻辣燙小店、擺放著五顏六色的本子的文具店……這些店里都留下了我們肆意閑逛的身影，即使我們已經能熟練記下每個商品擺放的位置，但我們依舊樂此不疲地“探店”。那條步行街就是我們學習疲憊之時補充能量的加油站。

再后來，我們又發現學校后街新開辟了一條美食街，其中人氣最旺的是一家奶茶店，每到放學或周末時，店里便人潮涌動，學生的校服匯成了一片不斷涌動的藍色海洋。那家奶茶店的奶茶很好喝，甜甜的，香香的，哪怕是站在校門口也能遠遠地聞到奶香味。為了吸引學生，店里還特意設置了一面“心事留言墻”，許多學生會把想說的話或是想對別人說的話寫下來貼在墻上。在那樣一個心事如含羞待放的花苞在風中搖曳的年紀，留言墻就像一座橋梁，讓很多無法相遇的人和事有了碰面的機會。

我在一個安靜的傍晚寫下了一條留言，內容很簡單，但一字一句都飽含了我無數個翻來覆去的夜里無法平息的心跳。我寫道：“張毅冬，你要加油！”寫完后，我的心如擂鼓般重重地跳著，久久不能平靜。我走出奶茶店，吸進嘴里的奶茶已經嘗不出味道了，夜晚的風伴著縣城的靜謐一陣陣地向我吹來，我深吸了一口氣，隨后大步流星地向學校走去。

一個月后，我在那條留言下看到了回復，他沒有問我是誰，也沒有問我為什么給他加油，只是如同我寫的那般簡單地回復我：“謝謝你，你也是！”我的淚水瞬間涌出。青春里有太多關于美好的定義，就在那一刻，飄著奶香味的奶茶店，溫柔舒緩的音樂，夜色濃厚的縣城，眼前得到回復的留言，以及記憶中的少年，匯成了我青春里所有的美好。

后來，我去到離家很遠的城市上大學。那座城市很大，從我的學校乘公交車去市中心需要花費一個小時的時間。那時我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原來記憶中的那個縣城是如此的渺小，就像是一棵樹——當它挺立在我眼前時，它是那么的高大、茂盛，是我目光所及的全部；可當這棵樹生長在海岸邊時，我才發現原來它是如此的渺小，而海才是這般的遼闊。

小城很小，卻承載了我全部的青春歲月。它慢慢地變成了一個濃墨重彩的點，靜靜地待在我記憶的角落。縱使我跋山涉水，見識過都市的繁華，它依舊在我的記憶深處，不搖不晃，不動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