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釗 王雅潔


沉寂多年的“支柱產業”再次被頂層提上日程。2023年7月24日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提出,要大力推動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加快培育壯大戰略性新興產業、打造更多支柱產業,此后工信部又在相關文件和會議中提及支柱產業的穩定和培育。
早在1996年開始實施的國家“九五”計劃,就提出了要大力振興電子機械、石油化工、汽車制造和建筑業四大支柱產業。在四大支柱產業提出之前,時任國家計劃委員會政策研究室主任的鄭新立,組織課題研究,提出建議。中央作出振興支柱產業的決策之后,他又在《人民日報》上組織多期討論專欄,探討實現支柱產業振興的目標和政策措施。
在中國經濟快速發展的幾十年中,鄭新立有過多種身份,他還擔任過中共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主要研究領域為宏觀經濟理論與政策,多次參加中共中央全會、《政府工作報告》和“八五”“九五”“十五”“十一五”規(計)劃的起草工作。
2023年8月25日,鄭新立接受專訪,提出他所認為的中國四大新支柱產業,為中國經濟和企業的下一步發展,以及如何培育新的支柱產業,提供新的路徑。
問:能否復盤一下當年支柱產業誕生的過程?
鄭新立:振興支柱產業,是上世紀90年代制定第九個五年計劃時提出來的。當時,經過上世紀80年代以農村改革帶動鄉鎮企業的崛起,解決了消費品供給不足的問題,結束了長期存在的商品匱乏局面,基本解決了溫飽。
在這個情況下,我們的部分工業品大量依賴進口,滿足不了市場需要。為了適應產業結構轉型升級需要,在制定第九個五年計劃時,討論振興支柱產業,當時提出電子機械、石油化工、汽車制造和建筑業這四大產業,作為90年代振興的支柱產業。
問:當年給四大支柱產業定下的目標,實現了嗎?
鄭新立:經過十年左右的努力,振興支柱產業的目標就基本上實現了。電子機械、石油化工、汽車制造和建筑業增加值占GDP比例,由提出時的不到10%,十年后超過20%。
問:如何定義新時代的支柱產業?
鄭新立:現在改革開放已經進入到第五個十年,老的支柱產業還有一定的發展和提升空間,但是隨著工業化的基本完成,產業升級面臨著新的任務,所以我們需要建立新的支柱產業。
我認為,第一個支柱產業是數字產業。圍繞發展數字經濟,首先要發展數字基礎設施,這又包括三方面內容,一是信息基礎設施,包括泛在移動和有線互聯網、物聯網;二是融合基礎設施,對傳統產業進行數字化改造,提升效率和服務水平;三是科研基礎設施。數字經濟的標志性產業,應當包括數字生成、數字傳輸、數字儲存、數字模型、數字孿生、數字計算、人工智能和芯片、計算機等產業。
數字經濟是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標志。人類社會已經經歷了三次工業革命,每一次工業革命都有一些標志性產業和能源,第一次工業革命是蒸汽機的發明,主要能源是煤炭,出現了火車、輪船。第二次工業革命是內燃機的發明,出現了飛機、汽車,主要能源是石油。第三次工業革命以電的應用為標志,催生了當代整個工業文明。現在,進入第四次工業革命,能源是綠色可再生能源,標志性產業是數字經濟。我們正全力推動傳統產業向數字經濟升級,用當代人工智能、信息網絡技術對傳統產業進行智能化數字化改造。
數字經濟或數字產業將會成為新時代中國第一大支柱產業。現在看來,這個趨勢越來越明顯。數字化改造之后,勞動效率大大提高,企業用工減少,產品質量提高,最終表現為勞動生產率和國際競爭力的提高,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
第二個支柱產業是綠色能源,或者叫新能源,包括零碳或者低碳能源以及風電、光伏等可再生能源。
近幾年,中國二氧化碳年排放量超百億噸,其中工業排放超過70%,火電超過40%,所以減碳的重點是逐步用綠色能源替代化石能源。在制造業中,冶金、化工、陶瓷、水泥等產業是二氧化碳排放大戶,減排任務艱巨,但也有減排成功的典型。比如冶金行業里,寶鋼現在正在試驗用氫氣煉鋼,實現排放廢物資源化利用。我國鋼產量已超過10億噸,占全世界的一半以上,鋼鐵產業要重點進行綠色化轉型。到2030年實現碳達峰,還剩七年時間。這個目標是可以實現的,關鍵是能源結構要進行調整。
第三個支柱產業是先進制造業,包括大型精密設備和交通運輸工具制造,比如大型客機。我國通用航空剛起步,跟國外比起步晚,差距比較大。下一步,應加快通用航空業發展,這就需要加快飛機制造業發展。目前我國在大型數控機床、加工中心的制造上,與世界先進水平還有一定差距,要加快發展。
第四個支柱產業是生物工程,包括生物醫藥、醫療裝備、中醫現代化以及動植物育種等。跟發達國家比,我們還存在較大差距,大型精密醫療設備基本依賴進口,比如對癌癥的治療,我國的手術率是某些發達國家的10倍,原因在于治療設備落后,國外已經常見的用質子加速器進行癌癥治療,在國內剛剛開始。
不同時代有不同的支柱產業。上世紀90年代的四大支柱產業帶動了中國20年到30年經濟快速增長,帶動基本實現工業化。新的四大支柱產業的培育和成長,將會支撐中國的持續發展,為2035年基本實現現代化,到本世紀中葉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提供強有力的新動能。
我認為,新的四大支柱產業市場需求量大、帶動能力強,有利于實現高質量發展和產業轉型升級,所以要加快培育,通過科學技術自主創新,實現科技自立自強,拉動新四大支柱產業振興。當然,老的四大支柱產業還有一定的成長空間,通過綠色化、數字化改造,讓它們煥發青春,不斷提高在全球市場的占有率。
問:從老的四大支柱產業到新的四大支柱產業之間,有沒有出現過其他潛在的支柱產業,這么多年有過什么變化?
鄭新立:根據這些年的情況,老的四大支柱產業按照發展規律,根據市場需求,正在向新的四大支柱產業轉變。這就是我們產業結構的一個轉型過程。當然新的四大支柱產業也不能包括全部產業,比如高端服務業,特別是生產性服務業,像技術市場、金融、風險投資、各種基金、股票市場等,都很重要,但它們畢竟是為實體經濟服務的。
整體來講,我國服務業占GDP的比例還明顯偏低,今后服務業還會保持較快增長,我們制定第十一個五年計劃時,提出改革對服務業的稅制,過去限制服務業發展,后來認識到服務業的重要性,把對服務業的營業稅改成了增值稅,營業稅比增值稅稅負重1/3左右,通過對服務業實行跟第二產業相同的增值稅以后,它的稅負下降了,所以服務業出現陜速增長的局面。現在看來,服務業無論是增加值占GDP比重,還是就業比重,跟發達國家在我們這個發展水平的時候來比,比例也明顯偏低,特別是公共服務業、生產性服務業比重明顯偏低,主要是醫療、教育、社會保障比例偏低。通過發展服務業會為新支柱產業的振興提供良好的條件。所以要說變化,主要是指服務業在保持一個較快的發展。
問:從政策角度講,發展新的四大支柱產業,什么路徑比較合適?
鄭新立:現在新的四大支柱產業振興的市場環境、政策環境跟90年代已有很大不同,主要是經濟市場化程度明顯提高,市場競爭越來越充分,特別是全國統一大市場越來越完善,國際交換規模也明顯擴大。所以,新的四大支柱產業的形成,比起老的四大支柱產業的條件要好得多。特別是新的四大支柱產業里,出現了科技研發上走在前列的民營企業。現在已經消除了對民營企業準入的限制,石化產業過去嚴格限制民營經濟進入,汽車行業過去對民營經濟雖然開了門,但開得不夠大,進來的幾個民營企業,有—些發展起來了,如比亞迪、吉利、長城等,走在了行業的前列。
在數字經濟中,華為已經在全球確立了不可撼動的領先地位,去年一年的研發投入達到1615億元。所以,再制定一些選擇性的產業政策來扶持某些企業的發展,已經沒有必要。如果制定產業政策,就制定一個普惠的功能性的鼓勵政策。比如對芯片、對減碳等,不管國有、民營還是外資企業,只要到中國來發展,在提供優惠貸款、貼息補助等方面都應當一視同仁。
問:最近幾年不怎么提支柱產業,現在突然又提出培育新支柱產業,釋放了什么信號?
鄭新立:的確,現在中央文件里還沒明確提出新的四大支柱產業是什么。從現在發展趨勢看,我覺得這四個產業發展最陜、影響也最大,符合技術進步方向,應當成為四大支柱產業,應該對新的四大支柱產業采取鼓勵政策,給予支持。
近些年很少講的原因在于,這些年我們對產業政策尚有一些爭論,但是現在美國反倒向我們學習產業政策,想復制中國的經驗,比如芯片產業、人工智能等。美國政府對這些產業限制出口,最近又推出限制美國企業到海外投資某些高科技產業的法令,但與此同時卻拿出500億美元鼓勵外國企業到美國投資設廠,這一做法完全違背市場規律。但這一做法也側面說明了培養新支柱產業的重要性。
問:其實前幾年出現一些關于產業政策的爭論。
鄭新立:這種爭論,國際上已經有了很好的答案。我們曾提出,產業政策應當由選擇型向功能性轉變。選擇型產業政策就是政府選定一些重點扶持發展的產業或企業,給予優惠政策支持。功能性產業政策就是根據國家發展戰略,確定有利于技術進步、改善環境、降低消耗等發展方向,凡是符合這個發展方向的,不管哪一類產業或企業,國家都給予一視同仁的優惠政策支持。
問:民營企業在新的四大支柱產業中,扮演什么樣的角色?如何激發民營企業參與其中的活力?
鄭新立:民營經濟發展到今天,在整個國民經濟里邊已經舉足輕重,出現了一大批在各個領域領先的企業,包括華為、騰訊、阿里等已經具有全球影響力的民營企業,民營企業尤其要向華為學習,華為不抱怨也不期待政府給優惠政策。華為在成長過程中,有政府部門主動提出,有困難嗎?要補助嗎?華為都拒絕了,自己咬緊牙關,寧可在別的地方少花點錢,但在研發投入上毫不吝嗇,每年研發投入不低于銷售收入10%。對比來看,華為的研發投入比科創板所有上市公司研發投入總和還多,對整個國家技術進步帶動作用非常大。我覺得民營企業家都要向華為CEO任正非學習,不要抱怨和觀望,政府現在提供的這些鼓勵政策,足以為民營企業發展提供一個良好的環境。
在美國打壓和中國經濟下行壓力加大的背景下,民營企業一要加大研發投入,二要發展成外向型經濟,練好自己的內功,從而為經濟盡快走向良性發展局面作出貢獻。
問:這確實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民營企業也面臨著一些問題和現實的困難,出現了一些不確定的狀態,應該如何看待?
鄭新立:十八屆三中全會以及后來的好多決定已經明確提出兩個毫不動搖,毫不動搖支持非公有制經濟發展,對公有制經濟和非公有制經濟實行同等保護,應該說,這給我們民營企業吃了定心丸。當然,在獲得銀行貸款和項目審批等方面,還有一些不公正的地方。作為民營企業家,應當看到黨中央的這些政策,看到各級政府對民營經濟的關心和支持,把企業自己的事情做好,特別從技術進步、改善管理、開拓國際市場方面下功夫把自己做大做強。
我相信一個合法經營的企業,在中國有充分的生長空間,有肥厚的土壤,特別是中國距離2050年建成現代化強國的目標還有很長距離,人均GDP水平還比較低。未來一個時期,全世界最好的投資機會、最好的發展環境在中國,所以還是要向國內辦得好的民企學習。榮盛、恒逸、盛虹、恒力這四大石化企業,為什么誕生在浙江和江蘇?為什么深圳出了華為、中興、騰訊等電子信息企業,應當認真比較、分析、研究、借鑒。
摘自微信公眾號“經濟觀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