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淑云 樂明凱



“勤而不儉,譬如漏卮,雖滿積而亦無所存。儉而不勤,譬如石田,雖謹守而亦無所獲。能勤能儉,創家者也。不勤不儉,敗家者也。”這是湖北省咸寧市崇陽縣銅鐘鄉清水村村民沈懷德的家訓《格言楷則》里的一段話。
1981年8月17日這天,29歲的沈懷德從父親那里分得10.6元現金、八畝田、一摞家譜和一本家訓,便從此獨立門戶,創家立業。
勤和儉是億萬中國農民身上最深的底色,也像兩根始終同時緊緊繃著的弦,讓沈懷德一家在生產生活中不敢有任何懈怠。為精打細算,明白傳家,從分家那天起,沈懷德便將收支一筆一筆記下來。
這一記,就是42年。白天鋤頭耕地,晚上筆耕賬本。42年春種秋收,42年記錄不輟,沈懷德一鋤頭一鋤頭地刨出一部普通農民的奮斗史,一筆一筆地勾畫出一幅鄉村社會發展的歷史圖景。
01“小”歷史和“大”歷史
在大幕山、大湖山、大藥姑山等層巒疊嶂的包圍下,穿過掩映的竹林,路過稻花香氣四溢的田地,曲徑通幽處,便是沈懷德的家。
沈懷德家里有很多寶貝,除了兩排大平房、一片菜地、2頭豬、10只北京鴨、40只雞、200只鴿子、4000斤剛收獲的玉米和六畝等待開鐮的水稻,還有兩鐵皮柜子的家譜家訓和賬本。
1969年,讀到初中二年級的沈懷德中斷學業,到生產隊當了會計。在隊里,他把賬記得明明白白,一絲不茍。分家以后,小家庭太窮了,養育了好幾個孩子,一毛錢要掰成兩半花。“記賬就是為了精打細算,不浪費,不亂用。”他說道。
他延續了在生產隊記賬時的方式,嚴格記錄農業、務工、農機、惠民、人情等方面的收入,農業、人情、服裝、醫療、水費、電費、學雜費等各方面的支出。大到幾百上千元的農機家電,小到1分錢的針頭線腦,他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數字雖然靜靜地躺在賬本上,但不斷變大、花樣百出的它們又分明像是一部歷史書在張嘴說話。
1978年11月24日,安徽鳳陽縣小崗村18位農民簽下責任書,“大包干”一時石破天驚。1980年,湖北省開始推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也因此,在分家時,沈懷德的最大“家產”就是土地。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里曾說道:“靠種地謀生的人才明白泥土的可貴。”土地為沈懷德家這個人口較多的家庭的初期維持提供了最基本的保障,除了生活,教育便是最大頭的支出。“2毛錢一斤米,小孩子讀書就靠賣米。”沈懷德回憶。
正因為土地如此重要,沈懷德對土地的數量和在土地上的收支記錄得一清二楚。2016年,崇陽縣要進行土地確權登記。村干部們到沈懷德家時,他發現土地畝數被弄錯了。口說無憑,沈懷德便找出賬本,翻出當年的記錄。村干部們心服口服,也對這么漫長而精細的記賬史感到震驚。
對以地謀生的農民來說,那些年的農業稅在整個家庭支出上的分量還是很重的。崇陽當地有句老話是這么說的:“舅舅的年拜了,國家的糧交了,就沒別的任務了。”在沈懷德的賬本里,夾著以前征收農業稅的收據。剛分家那年,上交農業稅6元,1982年上交20.5元,2000年漲到2037元……2004年當地開始減免農業稅,直至2006年全國徹底取消農業稅。沈懷德用了兩個成語回憶當時的心情:奔走相告,歡天喜地。
物質匱乏的年代,種地的收入很難給生活帶來很大改善。1995年的一個夜晚,已經有7個孩子的沈懷德叼著煙,徹夜難眠,“太窮了,怎么辦呢?得找點事情做。”舍不得撂下土地不管,索性就在地上想辦法。當時,鄧小平發表南巡講話之后,很多村里人隨著高潮迭起的“打工潮”從田間地頭涌向沿海城市,所以村里的地需要有人來種。于是第二天,沈懷德便賣了一頭牛,東拼西湊,買了一臺耕種機。
就是這臺農機,開啟了沈懷德的“農機史”。
崇陽盛產紅薯,村民們要是磨紅薯粉就要去加工廠,不僅不方便,還要吃加工廠偷偷留紅薯粉在機器里不放出來的啞巴虧。所以在1997年,沈懷德買了一臺磨紅薯粉的機器,并抱著機器上門服務。同年,他還購置了一臺膨化機。一年后,村民們吃水不方便,他又借了800元買了一臺抽水泵。
2004年的中央一號文件提出:“提高農業機械化水平,對農民個人、農場職工、農機專業戶和直接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機服務組織購置和更新大型農機具給予一定補貼。”沈懷德就是這個政策的獲益者,也讓他有信心續寫自己的“農機史”。
可以說,沈懷德看到村民種地需要什么,他就去提供什么。到2014年,他又買了一臺半自動的磨粉機,第二年因為這臺機器收入近萬元。
從沈懷德的人生歷程來看,他的個人史是和國家的政策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因此他的“小”歷史,也是一部“大”歷史。
02能勤能儉,才有盼頭
一粒稻種,經過播種、插秧、分蘗、抽穗、成熟,中間需要農民精心地呵護和辛勤勞作。在這期間,農民并沒有什么收獲,但他們卻一直滿懷秋收的期盼。這個從無到有、從播種到成熟的過程,就是農民的盼頭。有盼頭,農民才會年復一年地辛勤耕耘。
“一分耕耘一分收獲”“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成由勤儉敗由奢”這些古老的話在沈懷德一筆一畫的記錄中成了一段段鮮活的記憶和畫面。
1995年購置耕種機后,沈懷德就天天在地里蹬機器。那時候,那臺耕種機是村里唯一的農機,所以沈懷德很受歡迎,耕一畝地能掙50元。“不分白天晚上一直干,人累了,累得受不了了,就倒在田里,或者趴在機器上睡個十幾分鐘,別人把我喊醒接著干。”沈懷德說著當時的畫面。
沈懷德的勤,不只是體勤,還表現在為了農業而不斷學習和鉆研的努力上。其實,在幾千年的人多地少、以地為生的小農生活中,農民在有限的土地上精耕細作,催生出許多生產智慧,這是“高手在民間”的來源,也是中國農耕文明的偉大和傳承。
110多年前,在西方工業文明和堅船利炮的壓迫下,當中華民族被迫師夷長技之時,美國土壤專家富蘭克林·H·金卻反向中國求知:“這套農耕體系經過長達4000年的演化,在這塊土地上仍然能夠產出充足的食物,養活如此眾多的人口,我們渴望了解這是如何做到的。”
沈懷德或許并不是農耕文明的最典型代表,但他身上卻有深深的底色。
1976年那年,生產隊里的莊稼招了很多鉆心蟲,沈懷德認為得打農藥,但隊長認為不用打。沈懷德說不過隊長,就決定搞個對比試驗,把田分成兩半,一半打農藥一半不打。“打了藥的,要是好了,那就是你的功勞。如果沒好,那就是你的責任!”當時隊長很不服氣,還故意不給他算工分。結果果然是打了農藥的沒有減產,也因此,沈懷德被送到縣里農機站去學做技術員。可以說,這是他后來“農機史”的序章。
他不僅是村里的農技員和農機大戶,還因為養殖而成了村里的“獸醫”。養豬以后,沈懷德就買關于養殖的韋自己鉆研。村里一戶人家的母豬生了一窩小豬,站不起來,獸醫給打了青霉素也不管用,甚至陸續死去。沈懷德一看,就知道這些小豬是低血糖。
“我給一針打下去,保管能站起來!”沈懷德信心滿滿。
“吹牛皮嘍。”村民們都不信。
小豬太小,找不到血管輸液。沈懷德照著書上的手法,混合了注射用的葡萄糖和鹽水,把豬的后腿提起來,讓豬的腸子往下走,找到豬的第二個乳頭部位,一針扎到腹腔里。一共救過來七八只小豬,最后一只還沒挨針,前面的已經站起來了。
因為會養,所以沈懷德又發展出了他豐富的“養殖史”。除了養豬,他還養過牛蛙,養過牛。
很多農民像沈懷德一樣,深知勤的辛苦,便自然有了儉的習性。于他們而言,勤儉不是一種需要去夸贊和追求的美德,這就是他們的生活方式。
當年,收了稻谷之后,如若交了糧,只要有結余,沈懷德就挑著米到幾十里以外的縣城里去賣。“有時賣不出去,我還得守到天黑再挑回來。挑去再挑回來,肩膀被磨出一個個大血泡。”
這條到縣城的路,后來他的大兒子沈增怡又用光著的腳丈量過無數次。那時增怡到縣城上學,揣著一個星期所需的35元伙食費,不舍得坐車,沒有自行車,又怕浪費鞋,索性就赤腳走。
再后來,才16歲的大女兒沈夢霞辦了一張臨時身份證,就被打工的大潮裹挾著從清水村到了縣城,又去了浙江。她和幾個一起出去的女孩子舍不得任何享受,只為了輪流著湊夠整數的錢往家里寄。
這些往事,是沈懷德和老伴共同回憶出來的。沈懷德說,老伴就在邊上附和,或者糾正,大多數時候她都跟著笑。他們感謝孩子們的付出,夢霞看到父親的賬本,也是滿含熱淚。一家人緊緊相擁地過日子,酸甜苦辣,共同度過。
再艱難,再節儉,他們一家人也不會節儉掉節日中的儀式感。剛記賬時,離中秋節已經很近了,一直省吃儉用的沈家的第一筆支出就是為了過節。那年農歷八月十三,沈懷德花了1.45元買了餅和醬油。第二天,他又花了09元買了寶塔糖和白糖,“家里有小孩兒,過節得買點糖。”
日常生活里,沈懷德的賬本里也有很多讓孩子們享受的溫情:“買麥乳精一桶”“增奇吃冰糖,0.1元”“剁肉給六兒吃”……他們的生活,有苦也有甜。
03這摞賬本,還在“長高”
2016年,村干部看到沈懷德的賬本大為震驚,后來經過媒體報道,這些賬本被湖北省檔案館收藏到特藏館內。沈懷德手里的賬本,是這些賬本的影印本。檔案館對沈懷德賬本的評價是“家庭小賬目,時代大變化”。
如若將時間拉得更長一點,時代的變遷更有翻天覆地之感。
在湖北,除了沈懷德記錄的農民賬本,還有一本極為特殊的農民賬本,現被珍藏在武漢革命博物館里,那就是毛澤東寫于1926年的《中國佃農生活舉例》,這也是他第一篇關于農村的調查報告。
在這個賬本中,毛澤東詳細記錄了普通佃農張連初在食糧、豬油、鹽等方面的11項支出,還有田收、喂豬、冬季砍柴或挑腳、工食省余4項收益。一項項算下來,在假定每年絕無水、旱、風、雹、蟲、病各種災害,絕無妨礙工作之疾病,精明會計算,所養豬牛不病不死,冬季整晴不雨,全年勤勞無休這六個極端嚴苛的條件下,收支相抵后,張連初還有19.6455元(大洋)的虧空。
對此,毛澤東得出當時中國佃農“比牛還苦”的結論:“因牛每年尚有休息,人則全無。然事實上佃農不能個個這樣終年無一日休息地做苦工,稍一躲懶,虧折跟來了。這就是中國佃農比世界上無論何國之佃農為苦,而許多佃農被擠離開土地變為兵匪游民之真正原因。”
跨越百年,從張連初到沈懷德,對比兩個農民的賬本,我們發現原來數字會說話,在說農村生活的滄海桑田,在說農民生活的天翻地覆。
“1995年家里年收入首次超過萬元,2007年首次超過5萬元,2018年首次超過10萬元……我心里頭有底,因為我們有后盾。”沈懷德感慨道。
沈懷德除了從每年虧空到收支搖擺再到盈余漸多的變化,他有了更多的收入來源和逐漸減少的支出項目。在他的年終總表格中,有一項很有代表性,就是從2004年開始,他的“惠民收入”一欄開始出現了數字,并且數額在逐漸變大:從2004年的1195元,2016年8260元,再到去年的16887元。
中國農民在勤和儉的緊繃中過日子,有時左支右絀,若有大的意外,更是風雨飄搖。圍繞著土地,沈懷德種植、養殖還擺弄機器,孩子們一天天長大,日子一天天變好。但是,人有旦夕禍福。2006年,六兒子突發精神疾病,一直依靠藥物治療。2010年臘月里的一天,二兒子腦中因為長了一個瘤子而突然暈厥,一進醫院安排手術,便花了8萬元。這些意外,讓沈家的經濟狀況急轉直下。幾年后,沈懷德家被納入建檔立卡貧困戶,享受醫保以及扶貧補助等政策,還有簽約家庭醫生服務。從賬目上看,2020年,沈家支出醫療費14609元,年底仍有盈余39615元。
如今,沈懷德這雙做記錄的手,已從年輕時做農技員時的纖細靈巧,變得關節粗大而滄桑。“我會—直記下去,記下鄉村振興的新變化。”沈懷德說。
一摞記錄了42年的賬本,記錄著一個農民的奮斗史,一個農村家庭的酸甜苦辣,見證農村的山鄉巨變,也見證著中國社會的變遷和發展。這摞賬本,還在“長高”。賬本里盈余的數字,正在“長大”。
摘自微信公眾號“零度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