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爾木的記憶

成 路（陜西）

1

定昏時，舷窗外

鉛灰色的浮云疾步朝向目及盡處行走

格爾木萬米之上的那點亮紅色搭建的房舍，似廟堂，似草庵

啊哩先生在我的耳旁轉動著石斧子

暮合的天，消隱的亮

飛行器攜帶著背誦經文的尕娃去向河流密集的昆侖山麓

格爾木的航標如酥油燈照過行旅者的頭頂和腳踝骨

啊哩先生在斧刃上播撒青稞籽粒，或許是鹽鹵

2

鹽澤里有鹵，如鯨的鱗片，在光波里一浪一層

喂給遙遠的大地、遙遠的行旅者

啊哩先生，請你和蒙古族的兄弟們一起把鹽澤喊做察爾汗、察爾汗

騎上風馬的讖詞瞭望蒼穹

鹽鹵生花，鹽鹵結痂

花兒在澤湖的深處晶瑩地盛開，痂片沉積的巨大磐石如湖蓋封存著哪些秘密

啊哩先生，請你給萬物散盡鹽花手留余香

站立在昆侖山麓萬丈鹽蓋上清點進藏的列車出藏的大巴

天藍吊著白云，水藍托著青鹽

鳥、魚在昆侖山的巖壁里棲息，鹽澤寂靜，過往的行旅者寂靜，影子融入稠密的鹽粒

啊哩先生，列車的笛鳴沙啞，大巴的喇叭嗚咽

這是廣袤的鹽澤吞掉了機械的聲音嗎？哦，不，不，不是。這是哀鳴調，悼念筑路人慕生忠的哀鳴調

3

六十九年的時間不夠風化一塊石頭，六十九年的時間足夠讓一把鐵锨生下朱砂銹

那鐵锨的主人呢？

啊哩先生，請你大聲朗讀出鐵锨把上的銘文：慕生忠之墓

墓，找找墓。墓主握著銘文撞破蒼蒼茫茫的凍土，昆侖山巔的冰川看見了什么

手握墓碑的慕生忠說——

允許冰川億萬年永恒，允許腳下無名的河山有名——西大灘、不凍泉、沱沱河、萬丈鹽橋……

啊哩先生，喊醒紀念館展柜里的墓碑是徒勞的。墓主的十一個孩兒只回憶

他的骨灰鋪墊萬丈鹽橋，或者沱沱河堤，或者往這些地名之陰挪挪，聽吐谷渾氏的駝鈴叮當

4

傳說洪荒之后，野牛在昆侖山眾峰加持的谷里仰頸的時候

駱駝便把鈴鐺聲種進牛蹄窩，商賈、婚配娘、長安的絲綢、波斯的銀盞豐盈了谷道

啊哩先生，吐谷渾氏的駝群碎了玉虛峰的清靜，碎了冰川的清靜

如此三百五十年，如此之后絲綢南道的葉脈睡著了，世界睡著了

沙崖上有星龕，鹽堿地有野驢

吐谷渾氏的駝蹄走丟在王城遺址的織錦殘片上，走丟在人首魚尾飾物上

啊哩先生，風馬旗的影子還在，請行旅者跪拜玉虛峰的巍峨，跪拜古冰川的銅白

土撥鼠，土撥鼠，在高原苔蘚下的小腦袋晃動著——宿主，在陪伴或是指引

5

小宿主掩住羚羊的耳朵，瑤池為周穆王備下歌詞

沙岸上的石粒遮不住雪豹的身子，冰裂河的湍流低著首很是肅穆

啊哩先生，行旅者學唱的經詩找不到蟠桃樹三千年的營養土

風啊，在瑤池的鏡面上給昆侖的峰、游走的云、綠茵的草不斷地塑形，塑形……

麻黃麻紅羽毛的鳥群沿著谷道飛翔，就像祈禱的手臂上滾動的珠子

撐開了信仰的墻，忘記了牛甲骨上文字的墻

啊哩先生，麻紅的鳥兒在戰栗中鳴唱，麻黃的鳥兒在滴血中鳴唱

行旅者以鳥鳴之聲誦讀自編的經文，昆侖山峰的回聲，萬物的合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