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繼續向前（組詩）

黃仙進

歷史老師

歷史課上，用手撫摸青銅鼎的一只足

教具指向遙遠的耳，在不間斷地

凝視中，復述夏、商、周的歷史

解析龜甲上附著的卦象，“阜九”和“阜六”*

“而她的身體正向我們講述另一種歷史

那才是我們想要知道的重點”*

蕾絲遮擋的一部分，裸露出來。肩胛寄養的蝴蝶

刀刻的部分是河流的豢養史。從胸口探出的梅花

搖曳在雪堆上的姿態勝過所有妃嬪、佳麗

帝王將相放下兵符、玉璽、刀劍、盔甲

變成午后昏聵的水鳥，從溝壑間飛出

深處的風景無從得知。有的夜晚，順從母性

用古銅色的毛毯喂養情欲。順從水，開放抒情的段落

搖曳身姿，流水般擺動、呻吟，合二為一

一頭不被定義的牛，馱出身體里

漲潮的一部分

*“阜六”和“阜九”，數字六和九，是《周易》里對于陰陽爻的稱呼。

*《我身上的海：朱朱詩選》中的詩句。

一位從吐魯番下車的母親和我說話

火車從重慶開往新疆，千萬年不變的戈壁

至今仍懸掛著一枚鋒利的月亮，反射出幽冷的光

那個在吐魯番下車的母親微笑著和我打招呼

坐過來和我說話，方言和普通話在她喉嚨里攪拌

她脫口而出的聲音沙啞，仿佛夾著堅硬的鐵

她說，她來自云南、貴州、四川接壤的地方

每年都要在綠皮火車上度過漫長而壓抑的時光

她說她的兒子十四歲，只比我矮半個頭

腦瓜子笨，讀不進去書，過兩年就把他帶來新疆

從她的語氣中，我聽不出快樂，也聽不出憂傷

我怔怔地盯著玻璃和幾匹野狼經過的戈壁

不說話。她又轉過頭和別人說，和流動的風說

和月亮說，和戈壁灘上為數不多的植物說

也和腳下沉睡的古國說，最后對玻璃中的自己說

萬千星辰在她頭頂旋轉著，映照出一個人的孤獨

火車依舊向前，咣當聲敲打著黑夜茫茫的四壁

這一夜，我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在睡夢中

穿越大半個中國，但我知道我遇見了真正的母親

碼頭，或父親

一座水滋養的城市正變換著季節

兩岸落木紛紛，遺址般的水碼頭

野蠻生長的陌生口音被晃動的江水復誦

他從陰影里走出，皮膚和銅像保持同樣的顏色

胡須如剛割的稻茬

他有時暴躁如獅子，語氣中夾著生鐵

一舉一動攜帶驚雷和閃電。有時也平靜如水

他穿著一身迷彩服，腳上是襪子搭配涼鞋

他固執地與世界習以為常的審美為敵，任旁人目光如炬

在紛忙的碼頭，他只是一顆疲于奔命的齒輪

吃力地搬運著，糧、鹽、化肥、礦物……

如螞蟻般的形體隱藏著難以捉摸的力量

十八歲那年，他決意要將我護送至對岸

而他瘦弱的身體，則在另一些含鹽的支流里

反復腌制。直到某一天，他躍入江水中

最多只能游一個來回。他用疼痛和綿延的后遺癥

提醒我，兒時的英雄已徹底敗給了黃昏

打太極拳的老人

廣場上打太極拳的老人，他體內

遺留的鋼鐵，是一座久不拆除的違章建筑

他說，風雨交加的夜晚，會夢游般

回到血流成河的戰場，一陣槍林彈雨后

成為唯一的幸存者

如今，打太極拳的老人在噴泉旁擺開架勢

塵埃在他身后的陽光中彌散，粒粒分明

掤、捋、擠、按、采、挒、肘、靠

干涸的手和白發一齊顫抖，風路過他

遛狗的人路過他，教堂屋頂的鴿子群也路過他

他依舊不為所動，固執地將影子拉得更長

他深諳無極而太極的奧義，動作遲緩

與世界周旋，也與自己周旋

他遵循以柔克剛的至理，悄無聲息地

將風云激蕩的歲月推遠，將身體中過量的

疼痛推遠，也將日復一日的衰老推遠

他打完一套就轉身離開，他的腳步很慢

好像內心堆滿了雪，一個不慎就會崩塌

而夕陽將他佝僂的背影，憑空拉高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