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可能

王明法

流域

河流早已知道它的歸宿

在奔向大海的每一處轉折

都會激起一陣浪花

一段布滿漩渦的迷戀

河床中間的石頭巨人

是早晨醒來的第一個微笑

青春的撞擊飛起潮濕的迷惘

中年的斷崖等在前方

回旋、猶疑，大片同類的聚集

我們都有被推搡的半生

被拖拽被激情大馬力裹挾

奔赴加速的崖壁

在驚慌失措的飛翔中我們

何曾沒有想過

能停歇在溫暖熟悉的河灣

與白鷺、野鴨以及菖蒲

搭建一個廝守終老的小窩

我們給轟響的融雪讓路

為大海的潮汐鼓掌

我們在月光中鋪開

隨時被遺忘地流淌

直到三角洲一寸寸延伸到沙灘

直到我們在腥咸中失去

曾經的簡單和清純

淚水里的父親

父親看著江面的浪花

看著夾江對岸的圌山

他看見山上的寶塔

掛住塔尖的云朵

看見云層之上的藍天

藍天下棋盤狀的城市

城市里生活著他的兒子

父親看得見我的快樂和悲傷

父親停在江邊的房子

臨近江堤

二層小樓，靠窗

他的笑容固定在相片里

安息堂離老家不遠

但是他不再走動

他日日夜夜都在這里

在二樓的窗口

看著江水奔流

看白云悠悠

看人間美好

看著不遠，也不近的我

送別的時候我沒有流淚

在靈車上，在殯儀館

在紙錢翻飛的空地上

在人群里，在所有的儀式中

當我把父親的遺像

留在木格之上

當我把他溫情的目光

調整好，正對著江面的方向

從此他就一直這樣看著

視線再也不會移開

當我和父親的目光相對

我的淚水一下子流了出來

訪幽棲寺不遇

面對半山的斷垣和殘壁

我如何為你

還原歷史的曾經

巍峨的大殿

森嚴的經堂

晨鐘和暮鼓

驚飛密林里的宿鳥

在這廢墟之上

我只想給你描述

大力金剛的威儀

和佛的慈悲

我知道有形之物終有壽限

時光的流水淘盡了

器物的骨頭

無論金銀、玉石

亦或七寶供奉

不著文字的奧義

在散落的石龕上

閃耀著微弱的光亮

一代代宗師的覺悟

托付給山門前

古老銀杏的金黃

千百年，千萬枚

葉子刻刻不停地誦念

野徑上一對情侶的身影

途經山林里衰草的慌張

小僧問魚

金山寺墻外，淺溝如屏障

隔離了煙火溫暖和虔敬莊嚴

水中紅魚悠游，不解禪意

香樟冠蓋如云，隔開天與地

從葉子縫隙里逃逸的天光

在水面上接引魚的唇吻

一條魚啄碎了白云的鏡子

氣泡吹破了它的問題：和尚

離開了水，我還是一條魚嗎？

小僧的倒影，逃出了漣漪

一種可能

我想讓歷史人物跨時空碰面

看他們如何碰撞出火花

比如李白和蘇軾

他們在金山寺都留下過詩文

面對那些佛像他們都沒有

顯露出異怪和驚怖之色

東坡先生與和尚說笑、唱答

他吃肉、飲酒，在佛的座前

演示機鋒與從容。太白仙人

由于失望而離開了蓮花寶座

他熱衷于宮斗而無法自拔

我期待他們在當代的相遇

握手，摟肩，舉杯邀明月

面對曾經犯過的錯誤，互相

提示能夠繞開深坑的路徑

在氣象森嚴的大殿他們再次

面對無悲無喜的菩薩

討論如何改變人生際遇而不減損

他們作為文學巨星的光芒

當死亡向他們迎面走來

我期待他們如千年以前那樣

在月色下，醉復醒，用朗聲長笑

給一眾羅漢留下贊嘆和歡喜

蜉蝣

一群蜉蝣在河面上起舞

它們的歸宿是河底淤泥

從降臨水世界的那一刻算起

它們的生命只此一日

當黃昏的水面終止了聚會

明天會重復新的死亡

我依然記得今天的晨霧里

短暫的舞蹈和繁衍

不是所有的消失

都代表了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