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胡同口的孩子（外六首）

奶奶 ，那年春天我一個跟頭

重重地

摔在香椿胡同的石板路上

磕破了新年的褲子

爬起來，拎著撒了醬油的瓶子

哇哇大哭

奶奶，夏日的香椿胡同密不透風

除了蟬聲

漏下來的，還有我

雨后用力搖晃香椿樹

紛紛落下的水滴

奶奶 ，香椿再一次落葉

遠方的人還沒有回來

我用一根鐵絲，沿著胡同，串了一串又

一串的樹葉

你把它們用力地塞進

紅紅的爐膛

奶奶，臘月里

漂亮的女老師出嫁了

九歲的我，把人生一個秘密

寫在瓦片上

塞在香椿胡同的墻縫里

你笑著，把我的獎狀高高地

貼在炕頭

奶奶，小時候磕的傷疤還在

香椿樹還在

我用力地搖動——卻搖不下

一顆水滴

奶奶，香椿胡同低矮的院墻后

是你的窗戶。一盞油燈

總是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你掃過的大街那么長

像你離開我們的時間那么長

像我年復一年的記憶

那么長

露水河

很多人已經涉水而去

在故鄉

露水河旁邊

我依舊看見那么多捉魚的孩子

看見有人

像若干年前的我一樣

輕輕地

撿起

遺落樹下的蘋果

走失

異鄉客棧內

整整一夜

耳邊全是牛啃草的聲音

不止一次地想

現在的我

和我十四歲那年

山中雨后

走失的黃牛

肯定有

某種聯系

冬雨

小女孩只期待一場雪

期待一些鴿子似的音樂

在玻璃的童年里

隨風舞蹈

小女孩凝眸已久

醞釀已久，夢幻已久

一場雨一下子

就占據了晴朗的天空

讓人想起北方篝火里

瘋狂的男女

毫不羞澀地扭擺腰肢

以及他們

濁重的呼吸…

這場雨令小女孩毫無戒備

她只期待一場雪

雨一直在怔在窗前的小女孩眼里下著

小女孩的故事，從雨開始

文昭關

就這樣稀里糊涂進入中年了

你感到日子越來越舉步維艱了

你不止一次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瘋長的白發

——感嘆韶華易逝

你忽然就想起昭關前的伍員子胥了

你唱了一句

“一輪明月照窗前”

你還真的走到了窗前

你還真的抬頭看了看明月

你接著又唱道

“愁人心中似箭穿”

對岸，是前情舊夢，是故國家園

窗外的犬吠

可是穿越了千年的那聲？

經過

戲文里的情節——

我打馬從你的村莊經過

你和你的小女兒還在夢中

夢中，長滿熟透的蘋果

遲早你會知道我曾來過

坡上放牛的牧童看見了我

回家的路上，騎在牛背上的他

一定會唱起

我一路唱著的歌

向一株麥子打聽父親的消息

雖然你什么也不肯說

但我知道

他從我們身邊走了

一定會到你的身邊來

昨天的楊柳風

前天的透犁雨

他一定會

和你一起經過

雖然你什么也不肯說

悠閑自得，隨風婆娑

如今山村里

還有誰，能用心把你的種子撫摸

把你整齊播種，仔細收割

把你捆得中間緊，兩頭迭

——因為這樣

才能曬得通透均勻

鍘得，干凈利落

雖然你什么也不肯說

也看得出你在怪我

現在，我還無法判斷對錯

從我離家的那一刻

他對我不再苛責

或許，那是他真不忍心讓我

一個人

面對生活的鋼鐵

其實，你什么也不用說

他一定在不遠處

看著我

你堅定的站姿、陽光的膚色里

有掩飾不了的歡樂

我知道轉身離去

他的眼里，會充盈著明月

身上，會落滿彩蝶

我每年都會回來看你

在這個屬于我們的季節

作者簡介：管清志 ，山東諸城人。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星星》《北京文學》《中國校園文學》《詩林》《詩潮》等刊物。曾獲第四屆《詩探索》中國春泥詩歌獎，濰坊市第六屆“風箏都”文化獎。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