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微
(鄭州圖書館,河南 鄭州 450000)
美國《著作權法》對“合理使用”的規定和關于“例外權利”的條款是分別設置的,這種“因素主義+規則主義”的法律允許在特定情況下非經授權使用作品的開放立法模式,不同于其他許多國家對合理使用制度的基于“規則主義”的封閉式立法[1]。美國對合理使用采取開放立法的最大優勢就是使法律制度具有較大的適用彈性,在解決20世紀90年代以來數字技術發展背景下出現的新類型案件中顯示出明顯的包容性,較之封閉式立法更加靈活與有效。尤其是隨著以“轉換性使用”為代表的著作權創新理論的出現和相應規則在司法審判中的運用,豐富了美國著作權制度中以“四要素”為圭臬的合理使用判斷標準的內涵,展現出新的活力與生機,在應對一系列數字圖書館著作權案件的挑戰中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為圖書館的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建設和基于數字技術的圖書館新的服務功能的開發創造了新的法律條件。目前,美國著作權轉換性使用規則的影響力已經波及其地域范圍之外,我國人民法院借鑒這項規則審理的著作權案件日漸增多,我國圖書館界應積極利用轉換性使用規則的理念和其在司法實踐中適用提供的新的法律條件,開展圖書館的數字化建設。
美國是判例法國家,特別是其聯邦最高法院的審判結果與裁決傾向于對其他法院的司法實踐具有規范和引導價值。追根溯源,美國現行《著作權法》第107條關于合理使用的規定就萌芽于其判例法,是對大量案件審理成果的總結與發展。1841年,美國法官Joseph Story在“Folsom v.Marsh案”中,第一次在美國歷史上系統地闡述了合理使用理論。此后,隨著司法實踐的豐富和研究的深入,合理使用的理論體系日臻完善,由此推動了合理使用制度的成文法進程,并在1909年《美國著作權法修正案》中設置了“合理節略”的規定[2]。1976年,美國頒布新修訂的《著作權法》,這部法律對著作權制度中的諸多規范進行了較大的調整,成為美國法制建設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其中取消了“合理節略”的規定,而在第107條設置了“合理使用”條款——著名的“四要素”[3],即判斷使用作品行為的合法性需要綜合考量下列因素:使用的目的與特點;作品的類型;使用的作品中,被使用部分與整體的比例;使用作品對作品潛在市場或價值所造成的影響。至此,以“四要素”為核心的合理使用制度最終實現了法典化,成為美國司法實踐中審理著作權案件時最核心的標準。
合理使用“四要素”在美國著作權法律制度中是一種“抗辯事由”,是法院認定使用行為合法性的依據,而非使用者可以按照其《著作權法》第108條至第122條直接行使的“例外權利”。如果使用者在“例外權利”條款之外使用作品而被起訴,法院則要按照“四要素”的原則規定,判斷其行為是否合法。然而,“四要素”的規定較為籠統和抽象,甚至有些簡陋,具有明顯的不穩定性和不可預知性,以致司法實踐存在適用標準不統一、“同案不同判”等問題。有學者指出,“四要素”的規定并不科學,是“一種粗糙的公正”[4]。特別是在應對數字技術條件下新型案件的挑戰中,“四要素”的弊端愈發突出。1990年,美國法官Leval在梳理自己長期從事司法實踐經驗的基礎上,以“四要素”為前提,創造性地提出了判斷合理使用的“轉換性使用”理論,認為如果對作品的后續使用行為構成合理使用,必須在原作品的基礎上增加新的內容,或者根據其他目的與性質,創造出新的信息、美學、認識與理解[5]。該觀點隨后被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Campbell v.Acuff-Rose Music案”的審理中采納,成為著作權司法實踐的重要原則。
著作權制度是一種激勵工具,權利人再創作的動力主要來源于其從事智力勞動得到的經濟回報,而合理使用則限制了權利人通過自己行使權利獲得報酬的機會,這構成對其經濟利益的“第一次打擊”,但出于公共利益的考量具有合理性。然而,如果使用者在行使例外權利的同時,利用權利人享有著作權的作品獲利,則將進一步萎縮作品的市場空間,對權利人的經濟利益構成“第二次打擊”,則屬于不合理。因此,對使用作品行為是否具有商業利益的判斷被放在“四要素”的第一位置,具有決定性的意義。然而,“商業性使用”的重要地位在“Campbell v.Acuff-Rose Music案”之后被動搖,在“谷歌數字圖書館案”中更是被法院賦予了全新的內涵。法院指出,谷歌數字圖書館的行為是轉換性使用,其商業動機不影響轉換性使用,轉換性使用傾向于合理使用的成立。谷歌數字圖書館提供的服務和權利人提供的服務具有質的不同,沒有剝奪權利人未來許可他人使用其作品的機會[6]。可見,在轉換性使用規則框架下,對使用行為合法性的判斷由是否具有商業性向是否增加了新的表達和功能轉化,是否具有商業性這個原本對判斷合理使用有較大影響的因素顯得不再重要。
“四要素”中的第二要素,即“作品的類型”,并不利于對數字圖書館行為合法性的判斷,但基于轉換性使用規則,這個標準的重要性逐漸式微,轉而側重于對第三要素“使用作品數量”是否合理的判斷。合理使用規范要求將使用作品的數量控制在合理范圍內的目的,是防范將他人作品變成使用者的作品。在判斷使用作品“量”的同時,法院還要考量使用作品的“質”,即便使用作品的“量”具有合理性,但假若構成對他人作品“實質部分”的利用也屬于不合理。基于轉換性使用規則,對使用作品“量”和“質”的判斷,在美國法院對數字圖書館著作權案件的審理中都有了新的發展。例如,在“谷歌數字圖書館案”中,法院認為谷歌數字圖書館提供的片段瀏覽功能具有合理性,因其將圖書的每一頁都分成八個部分顯示,而且片段之間沒有直接的關聯性,使用者不可能通過多次搜索、瀏覽將不同的片段集合為一個作品整體。另外,谷歌數字圖書館將每本書20%的內容列入“黑名單”,用戶始終無法瀏覽[7]。在“Hathi Trust數字圖書館案”中,法院更是認為數字圖書館提供的全文搜索功能具有合理性,因為這是實現數字化項目的目的所必需的[8]。因此,只要數字圖書館使用作品的行為具有轉換性,無論是使用作品的“量”還是“質”都可以突破傳統認識當中的“合理限度”。
“四要素”中的第四要素,即“對作品潛在市場或價值造成的影響”同樣是判斷合理使用最重要的標準之一。例如,有學者認為對合理使用的判斷最終要落腳在使用者的使用是否會對原作品市場造成實質性的損害上[9]。特別是1980年著名的“索尼案”奠定了該要素的核心地位,其適用主要是衡量使用行為是否對原作品構成競爭性替代,即所謂的“市場中心”范式。在“谷歌數字圖書館案”中,法院指出數字圖書館提供片段瀏覽功能,不對權利人的利益構成威脅。即使有時搜索者的需求通過數字圖書館得到滿足并導致銷售量的損失和圖書館需求的減少,但這些銷售損失通常與著作權并不保護的歷史性事實有關,不足以使這些復制構成有效的競爭性替代。在“Hathi Trust數字圖書館案”中,法院認為數字圖書館提供的證據表明,如果通過為用戶提供圖書檢索、為視障者提供無障礙格式版的方式構成對原作品市場價值的侵害,不僅需要有較高的投入,而且要面臨較高的風險,因而沒有實際的可行性。相反,無論是“谷歌數字圖書館案”,還是“Hathi Trust數字圖書館案”,法院在審理中都認為數字圖書館提供的不同于原作品的功能,由于增加了作品的可見度,有利于擴大作品的銷售市場,由此可以看出美國判斷合理使用行為的“市場中心”范式向“轉換性使用”范式轉化的趨勢。
2011年,我國最高人民法院在《關于充分發揮知識產權審判職能作用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和促進經濟自主協調發展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第八條包含了“四要素”的內容[10]。在此背景下,目前我國人民法院適用轉換性規則審理的著作權案件已達數十起,這為我國合理使用制度有效應對新技術的沖擊開辟了新的道路。但是,要將《意見》第八條的主要精神真正變為一種規范性的、具有可操作性的被人民法院普遍遵循的原則,就必須將其法定化。我國圖書館界在參與完善著作權立法的過程中除應提出補充“權利限制”條款下的合理使用“清單”的建議外,還應呼吁學習借鑒美國《著作權法》中的“四要素”與司法實踐中適用轉換性使用規則的經驗,對合理使用采取開放式立法,主要是將現行“權利限制”條款下的開放性表述單獨列為一個條款,以便能夠包容圖書館數字化建設中對作品進行挖掘、檢索、瀏覽等使用目的的需求。
數字化存儲與定位提高了信息檢索與使用的效率,其不僅應用于生產經營,更成為社會公眾日常生活與學習的重要輔助手段[11]。圖書館對館藏資源的大規模數字化主要有三個方面的重要意義,即保存作品、搜索和獲取作品以及大數據分析[12]。美國法院對“Hathi Trust數字圖書館案”的判決結果,契合了大規模數字化存儲與網絡定位的要求。然而,由于中美兩國對合理使用立法模式和適用標準的不同,導致我國圖書館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二十四條第八款、《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七條范疇之外對館藏資源的非經授權的數字化保存存在較大的風險。轉換性使用規則對我國圖書館資源建設的價值主要體現在圖書館與出版社、數字資源供應商談判授權事宜時,應基于轉換性使用的理念,積極引用國外的成功案例,爭取本地數字保存的權利,以防范網絡故障導致的數字信息資源存取障礙。
無論是“谷歌數字圖書館案”,還是“Hathi Trust數字圖書館案”,美國法院都認為數字圖書館使用作品的行為具有合理性,其主要原因就是對作品的使用具有不同于原作品的新的目的或新的性質,也就是具有“新功能”,如:法院認為谷歌數字圖書館將書本內容轉化成數據的目的是數據挖掘和文本服務,從而開創了新的研究領域,同時還認為谷歌數字圖書館對圖書的使用方式以前從未有過,賦予了圖書新的價值,能夠促進新的信息和創意的產生[13]。我國圖書館在轉換性使用規則的指引下,也可以開展多樣化的功能開發與服務,如在對館藏資源數字化的基礎上向用戶提供檢索、片段瀏覽等服務,還可以利用現行《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對閱讀障礙者獲取作品的有利規定,開展豐富的作品無障礙獲取服務。在這些服務中,圖書館必須以我國法律規范為前提,事先評估著作權風險,正確把握行為邊界,由于目前轉換性使用規則在我國的適用還沒有統一的標準,法律后果具有不確定性,圖書館不能完全以此規則作為免責的擋箭牌。
圖書館數字化建設是耗資巨大且具有相當風險的工程。相對于政府支持的公共圖書館,私營力量有更多的可自由支配的資金支持數字項目計劃的實施,能憑借商機接觸到最新的數字技術和信息,從而成為推動圖書館數字化建設可持續發展的有生力量。美國法院適用轉換性使用規則對谷歌數字圖書館商業性質合理性的認定,呈現出支持私營力量介入圖書館數字化建設的明確導向。《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圖書館法》第四條第二款規定,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應當積極調動社會力量參與公共圖書館建設,并按照國家有關規定給予政策扶持[14]。一方面,政府有必要從政策上對數字圖書館的商業化運作持一定的開放態度,為能夠帶來明顯社會利益的數字化項目提供合理使用制度的適用空間;另一方面,圖書館要最大限度地利用政策條件,與私營力量合作開展數字化建設,創新多元化的運作模式,同時在收費標準、利益分配、資金管理等方面接受審計、國資等部門的監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