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群
20 世紀初,我國音樂領域掀起了向西方學習的浪潮,此時的研究以介紹西洋音樂通史為主,并為學校撰寫具有教學性質的西方音樂史書。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對西方音樂的研究,無論學科建設、學科理論研究,還是學術研究隊伍建設、學術研究成果等,都有了很大的進展。尤其近二十年來,隨著出國留學人數增多,西方音樂研究由起初的“歷史—音樂學研究”逐漸轉向“音樂—文化研究”,研究視角不斷擴大,經典著作譯介不斷增多。“大數據”時代的到來使世界各地的文獻、文物、史料等均逐漸“數字化”,這對我國西方音樂研究提供了諸多便利。
進入21 世紀,我國西方音樂通史著述的編撰、撰寫數量相當豐富,在通史著作編撰方面,以于潤洋的《西方音樂通史》(下稱“通史”)為學界公認的經典之作,該書以風格史敘述為主,將西方音樂風格按中外約定俗成的七個時期分述。此外,我國學者撰寫并出版了具有較高專業性及學術性的著作,如葉松榮的《斷裂與失衡——中西視野下的西方20 世紀‘新音樂’創新的局限性分析》《歐洲音樂文化史論稿——中國人視野中的歐洲音樂》。前者以“中國視野”分析20 世紀西方的“新音樂”,揭示當代音樂創作觀念與追求技法創新時造成的諸多問題;后者則兼有教材與學術價值的雙重意義,作者在書中不僅對西方音樂文化的發展進程進行敘述,還對西方音樂發展進行了學術性批判。
西方音樂史學科的特殊性質,決定了中國的西方音樂研究必須對西方學者的研究有深入的了解。為了使學界深入了解、學習和借鑒西方音樂的研究成果,對西方音樂研究重要著述的譯介尤為迫切。早在20 世紀90 年代,楊燕迪就呼吁對格勞特的《西方音樂史》的翻譯。隨著21 世紀之后中外音樂研究交流不斷增加,學者們加快了對西方音樂史研究重要著述的引進與譯介,除了美國音樂學家克勞德·帕利斯卡(Claude Victor Plisca)、唐納德·杰·格勞特(Donald Jay Grout)合著的《西方音樂史》之外,保羅·亨利·朗(Paul Henry Lang)的《西方文明中的音樂》先后于2001 年、2014 年翻譯出版。格勞特將風格作為敘述音樂歷史的主要特點,注重對音樂本體、音樂形態、作曲家創作風格特征的闡述,對社會、政治、文化只進行背景式概括;而朗的《西方文明中的音樂》將音樂置于歷史學、社會學、文化學、哲學等多視野中,旨在在社會—文化大背景中探討音樂的風格及變化發展。
除上述通史類的譯著,美國諾頓出版社出版的斷代史系列叢書的翻譯也是近年來學界的大事。諾頓斷代史叢書系列由西方學界各斷代史領域的著名學者撰寫,而這也使該系列叢書研究更廣泛,視野更開闊,內容更多元。其中,巴洛克時期、中世紀、古典主義、浪漫音樂及二十世紀音樂分別于2022年、2018 年、2012 年、2021 年、2014 年翻譯出版。在音樂理論方面,有約瑟夫·克爾曼(Joseph Kerman)的《沉思音樂:挑戰音樂學》、卡爾·達爾豪斯(Carl Dahlhaus)的《絕對音樂觀念》等對研究方法的譯介。在專題史(論)方面,有約瑟夫·克爾曼的《作為戲劇的歌劇》、丹尼爾·斯諾曼(Daniel Snowman)的《鎏金舞臺:歌劇的社會史》等。
總的來看,近二十年來,我國西方音樂學界從注重風格史的寫作轉向專題史、國別史、體裁史、音樂社會史、文化史研究等領域,編寫范圍逐漸擴大到20 世紀甚至21 世紀,歷史敘述也突破了以往“厚古薄今”的缺憾。這一時期,我國學者對歷史編纂的視角更廣泛,如《歐洲音樂文化史論稿》嘗試以中國人的視野研究西方音樂,體現了我國學者在西方音樂研究的深入發展。我國學者對西方音樂通史編纂一改以往史料整理、作曲家與作品介紹為主,歷史編纂經歷史料考證與思考后加入了思辨性的闡釋,力求編纂出具有中國特色的西方音樂史著作。
伍維曦是一位對西方早期音樂頗為關注的學者,他的博士論文《紀堯姆·德·馬肖的〈圣母彌撒〉——文本與文化研究》具體闡釋了14 世紀作曲家馬肖的作品《圣母彌撒》的音樂文化內涵;《中世紀晚期的文人音樂家現象——兼論西方音樂中“作品”觀念的生成》用比較學的方法,將中世紀時期文人音樂家與中國古代文學藝術的主要創作和傳承群體(士大夫)進行對照研究,對這一社會時期產生的特殊群體中的典型人物進行研究,揭示了文人音樂家這種觀念對西方音樂發展所產生的重要影響。
近幾年,也有一些文章介紹早期音樂寫本研究及早期記譜法研究。梁雪菲是國內研究中世紀音樂與音樂寫本的學者之一,她的《音樂寫本個案研究:呂內,修道院檔案館,第31 號》文章對呂內修道院的音樂寫本進行了詳細分析,指出了國內早期音樂研究的局限性;她譯介烏莉卡·哈舍爾·伯格(Ulrike Hascher-Burger)的《中世紀修道院中的音樂與音樂寫本》(上、下)重點介紹了中世紀修女院中有女性音樂寫本及中世紀音樂寫本研究。余志剛在20 世紀于中央音樂學院就開設早期音樂課程,是國內對西方早期音樂記譜法研究的重要學者之一,他的《瑪受〈大衛分解旋律〉中的非音樂概念》從中世紀作曲手法“分解旋律”入手,闡釋瑪受這部音樂作品與其社會歷史與神學意義;他翻譯芭芭拉·哈格-于格羅(Barbara h.haugh Hugo)的《歐洲中世紀和文藝復興的城市音樂——以比利時的根特為例》,從社會經濟視角以具體城市為例,主要闡釋這時期歐洲城市音樂中市政參議會贊助情況以及城市音樂的變化。
改革開放之前,我國對西方現代音樂的認識不夠開放。鐘子林的《西方現代音樂概述》本是他在中央音樂學院開設西方現代音樂課程時撰寫的講稿,在此基礎上,他編寫、出版了我國第一部論述西方20 世紀音樂的著作。此后,我國的學者陸續發表研究西方現代音樂的論文,為現代音樂研究奠定了基礎。葉松榮的《“新音樂”創新觀念的構建與缺失——西方20 世紀“新音樂”問題局限性分析之一》文章以批判性的視角,對20 世紀無調性音樂中具有代表性的作曲家的創作進行了簡要分析。《視聽藝術在浪漫主義式的互融傾向》《勛伯格的表現主義音樂形式與視覺藝術的并行互動》等文章從聽覺藝術與視覺藝術聯動的視角進行分析或比較研究,闡釋與研究藝術間的互動對各門類藝術的積極意義與作用。
近二十年以來,我國學者對西方早期音樂、20世紀音樂的研究呈現出如下特點:一是對早期音樂手稿、寫本、手抄本等一手文獻的研究有更細致的闡釋;二是受20 世紀晚期英美音樂學學界的影響,將這兩個時期的具體音樂文本置于更深廣的社會—文化語境中闡釋;三是對音樂文化導向跨學科闡釋。
“新音樂學”是20 世紀下半葉英美學界對傳統音樂史學研究的反思,即用“批判性”的眼光審視音樂、音樂文化及“后現代主義”,將音樂置于更廣闊的社會文化語境中,闡釋音樂的多元性。
孫國忠的《當代西方音樂學的學術走向》及姚亞平的《西方音樂歷史編纂學的傳統與創新》以綜述的形式介紹了20 世紀末西方音樂學的學術研究新發展,并對新音樂學及新音樂學中重要研究領域——“性別主義”的有效性和局限性進行了討論。除此之外,近二十年來,有學者逐漸開始以女性主義的視角,研究西方音樂史學的發展與演變,并有了相當數量的學術研究成果。如宋方方的《歐洲19世紀女性作曲家的艱難處境——以范妮·門德爾松和克拉拉·舒曼為例》從女性主義視角分析兩位著名的女性作曲家的艱難處境,從社會文化角度審視女性作曲家與男性作曲家的社會地位與聲望產生差異的原因。
音樂話題理論引用語言學“話題”理論,將音樂形象與具體含義相聯系,既可以指具體的音樂風格,也可以指綜合性的音樂形象。
最早對西方“音樂話題”進行系統性介紹的文章為青年學者劉小龍2013 年發表的《西方音樂話題史:探索新方向》。該文通過對“話題”“音樂話題”的介紹,指出音樂話題的宏觀含義就是人類透過音樂表達的思想和文化主題。對音樂話題的歷史研究不僅能夠探索、凝聚音樂的文化內容和表現方式,還可透過音樂話題了解不同時代音樂參與者的思想傾向和文化潮流。音樂話題理論的產生體現了西方音樂學的研究追求更微觀、細致、更多視角地考察音樂歷史現象。何弦的《音樂話題理論視域下的詮釋性歌劇解讀——以歌劇〈費加羅的婚禮〉中“衣帽間危機”為例》從音樂話題理論的視角出發,綜合音樂文本分析該場景,對音樂中所采用的節奏、舞曲表現的含義進行了詮釋。
互文性理論認為世界各事物都是“網狀的”“相互關聯的”。黃漢華的《音樂互文性問題之探討》是國內最早對音樂互文性理論進行闡釋的文章,對音樂文本的構成及邊界問題、音樂文本的意義生成、音樂文本與文化表意之間的關系等問題進行了討論。此外,對互文性理論進行系統闡釋的文章為劉經樹的《從文本批評邁向關聯域化——后現代音樂學的一種新趨勢》,采用互文性理論闡釋研究對象的文章如丁鼎的《音樂文本的“符號間性”與“互文性”研究——以小提琴協奏曲〈梁祝〉為例》,文章從音樂符號的視角,將原版越劇的《梁祝》與改編西洋小提琴協奏曲《梁祝》作互文性解讀。
音樂社會學一方面將研究置于社會中的音樂(一般指具體的音樂文本),另一方面研究社會環境與社會歷史背景相互聯系的音樂現象(如早期音樂贊助人、音樂家的社會身份等)。
夏滟洲的博士論文《西方作曲家的社會身份研究——從中世紀到貝多芬》,以各個時期具有代表性的作曲家為切入點,從作曲家從事的音樂活動幾個方面研究闡述作曲家在社會結構的變化、音樂與社會的關系變化、音樂實踐與作曲技術的演變等對作曲家身份的影響及變化。他的論文《社會學對于音樂史學的幾個切入點——18 世紀維也納音樂生活并以莫扎特為例》《音樂社會學學科規訓及操作機制新論》等從社會學的角度對音樂人物、創作等進行了闡釋分析。
隨著20 世紀七八十年代歐美音樂學的研究由實證主義研究范式向“批評性”的研究范式轉型,國內的西方音樂史學研究視角、研究方法也開始轉變。在西方音樂史學研究的新領域中,國內在通史研究上逐漸打破對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的研究傾向,早期和近現代音樂逐漸成為重要的研究領域,研究內容也更全面、翔實。與20 世紀末注重實證主義的研究相比,21 世紀的西方音樂史學研究在尊重史實的基礎上,對各時期的作曲家、作品以“批評式”的研究為主。此外,近二十年來,我國西方音樂史學學術交流頻繁,各領域學會的成立也為西方音樂研究提供了良好的交流平臺,促進了西方音樂史學研究的學術信息流通。近二十年西方音樂研究收獲頗豐,但仍存在不足之處,如中外學術交流、元理論的不足與缺失等。此外,雖然國內西方音樂的學術會議明顯增多,但中外學術會議交流活動仍不多見,對了解國際新動向有一定的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