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 珮
20 世紀90 年代,以海灣戰爭為開端,美軍發動了多場對外軍事行動,隨著大量高科技兵器投入使用,情報手段在以“發現即摧毀”為特征的局部戰爭中的作用愈加凸顯,地位漸次攀升。以美國國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Agency,下文簡稱國安局)為代表的情報機構受國防部直接領導,以可靠的情報支援確保軍事決策和指揮系統的安全,在參與戰爭的具體實踐中,主動引入民間機構的“外援”力量。美國軍民雙方情報合作歷史雖久,但國內外學者專門針對該課題的研究成果較少,專著僅在部分章節展開了研究,學術論文則針對特定的領域進行了探索,多數做法、實例散見于國內外專著、刊物、智庫文章和情報機構官方網站等。實際上,自冷戰時期的“戰爭需求牽引”到蘇聯解體后的“倚靠民間技術革新”,再到21 世紀的“科技領域深度融合”,在軍民一體化國家總體軍事戰略思維的帶動下,形成了清晰的一體化發展軌跡。本文擬從情報學的角度切入,以冷戰期間的軍事史、戰爭史材料為背景,以冷戰后的幾場局部戰爭為重點,以相關研究、評介文章為依托,系統梳理國安局與民間機構開展的情報活動,分析總結雙方合作的發展歷程、具體做法,以期揭示國安局情報工作一體化發展道路在有形戰場和無形戰場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
1952 年,美國總統杜魯門(Harry S.Truman)接受了信號情報改革委員會的建議,宣布在武裝部隊安全局(AFSA)a其前身為一戰時期的陸軍情報部內代號為軍情局八處(MI-8)的密碼破譯機構,即著名的“黑室”。的基礎上正式成立國安局(NSA),局長由陸、海、空三軍中軍銜為中將以上的領導輪流擔任,負責統一協調美國軍事機構的通信情報活動,突出了信號情報服務軍事行動的特殊職能作用。這一由陸軍安全局改組,作為隸屬于國防部并由國防部長直接領導,擁有軍方背景,技術實力雄厚的超級情報機構,自成立之初,其情報工作就表現出一些“軍民一體化”的特色。隨著歷史發展,戰爭需求不斷牽引,國安局與民間機構在整個冷戰時期的情報合作經歷為后續雙方持續深入的交流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冷戰期間,在全方位遏制打壓蘇聯的國家戰略推動下,繁重的情報工作使得美國國防部意識到打造一支可靠的情報力量、推進跨軍種合作的必要性,結合戰時經驗和當前需求,美國自上而下以立法的形式推動民間企業、分析機構加強與軍事部門的合作,這種良性的軍民互動機制和氛圍促進了美國私營經濟的蓬勃發展。1958 年,以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為代表的各種軍工聯合體如雨后春筍般紛紛成立。以“信號情報識別威脅”和“對外情報搜集”為使命任務的國安局圍繞擴展情報搜集手段、提高分析技術等方面廣泛吸納民間科技公司主動參與,耗資數億美元建立起可覆蓋蘇聯、朝鮮、東歐和中國的信號情報系統,成為美情報界獲取涉外軍事能力和可靠信息的重要手段,aAid M M, “The National Security Agency and the Cold War,” Intelligence & National Security, 2001, 16(1), pp.27-66.為美國的國防和對外軍事行動提供了最有力的情報保障。
20 世紀70 年代,為對付蘇聯和華約組織,“五眼聯盟”簽署了《烏薩卡情報公約》,國安局據此加快基礎設施建設的速度,擴大信號情報系統建設的范圍,聯合民間力量籌建了遍布全球的電子監控網絡,以竊取國際通信衛星系統發射的各類通信數據。主要供應商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為其設計P-145 程序并具體參與了網絡安全設施建設和網絡戰對抗,即“梯隊”系統。該系統曾協助國安局在與蘇聯展開激烈的軍事、情報和信息對抗中多次占據主動,獲取了蘇聯眾多的技術開發、軍工設施研發和生產等戰略性軍事情報。為提高信號情報工作的效率,解決各軍種內信號情報機構各自為政、服務戰爭作用不突出等問題,1972 年,美國政府推動在國安局內部成立了中央安全局(即NSA-CSS),以加強軍事密碼破譯實力,局長也由國安局局長兼任,此機構作為國防部的作戰支援部門,負責統一協調國安局和各軍種內的信號情報工作。b晨心:《日本情報界眼中的美國國家安全局》,《現代世界警察》2016 年第11 期。經過不斷發展,NSA-CSS 國家威脅作戰中心和商業解決方案中心相繼成立,前者主要致力于對美及其盟國面臨的網絡威脅及時發出安全預警;后者則與民間企業建立深入合作關系,利用商業技術開展密碼學研究,c[法]克勞德·德萊斯:《美國國家安全局》,陳海釗譯,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9 年,第130 頁。定期向業界發布涉密項目商業解決方案,公布安裝商業產品需遵守的技術信息參數。
冷戰后的三十多年間,在美軍作戰與情報一體化發展的大背景下,國安局在參與的多次對外軍事行動中協助美國軍方度過危機,掌握主動。期間逐步發展起了穩定可靠的民間支援力量,并在后續的非傳統安全威脅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雙方的情報合作主要經歷了以下三個階段:
海灣戰爭作為信息化戰爭的開端,隨著高科技武器在戰場上的大量運用,對美軍情報與作戰協同(即情報與作戰一體化)提出了更高要求。而此時的國安局受困于冷戰時期僵化的思維和運轉模式,危機重重,隨即在海灣危機中出現重大情報失誤,不僅未能攔截到有關伊拉克軍方領導人通訊、指揮所準確位置和尋殲“飛毛腿”導彈發射臺等重要信息,還被兩伊戰爭時期的合作伙伴伊拉克軍隊巧妙實施的安全防范和偽裝欺騙所干擾,導致其電子與通訊偵察網絡未能捕捉關鍵信息,因而受到戰場指揮官和情報機構高層領導的雙重批判。d[法]克勞德·德萊斯:《美國國家安全局》,第62 頁。為破除阻礙、重塑優勢,國安局意識到必須盡快走出技術滯后和管理落后的雙重困境,鼓勵民間機構更多地承擔起來自國安局的情報搜集和分析任務。海灣戰爭爆發初期,國安局分別被編入國防部聯合情報中心(國家級)、國家軍事情報支援小組(戰術級)等情報與作戰一體化機構,參與匯總國家層級的情報產品和為戰術級作戰部隊提供情報信息等工作。e閻宏瑞:《美軍情報與作戰一體化發展歷程述評》,《軍事歷史》2017 年第2 期。在參與海灣戰爭和科索沃戰爭的情報對抗行動中,國安局為了彌補對伊情報失誤這一課,開始啟用此前由民間公司參與建造,部署于世界各地的大量偵聽站點,陸續接收從間諜飛機和偵察衛星發送的情報信息,在開戰前就已查明伊軍和南聯盟預警、雷達和指控系統等軍用裝備的性能參數和部署情況,獲取了大量軍政情報。多國聯盟在海灣地區所展現的出色情報搜集能力在戰場中得到充分印證,事實證明,情報部門對“沙漠盾牌”和“沙漠風暴”行動的情報支援是成功的。a軍事科學院外國軍事研究部譯:《美國國防部報告——海灣戰爭》,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1992 年,第146 頁??梢哉f,準確可靠的情報保障是速勝的重要保證,美軍在海灣地區部署的可實現對高、中、低三層全域覆蓋的嚴密偵察監視預警系統,b軍事科學院世界軍事研究部:《戰后世界局部戰爭史——冷戰結束后的局部戰爭(1989—1999)》第3 卷,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14 年,第93 頁。使得戰場透明成為可能??扑魑謶馉幹校儡娭笇Р⒙摵媳奔s多渠道動用空間監視衛星、各型偵察機、人力間諜網對南聯盟實施全方位抵近偵察,獲取準確的地形、軍隊部署和軍事設施等核心情報。c軍事科學院世界軍事研究部:《戰后世界局部戰爭史——冷戰結束后的局部戰爭(1989—1999)》第3 卷,第474 頁。其中,由洛克希德公司參與研制,專為國安局服務的高空偵察機和兩顆地球同步衛星在海灣戰爭和科索沃戰爭期間保持24 小時開機,對伊拉克和南聯盟進行全天候、多時域不間斷偵察,提供的精準情報信息為布什總統及戰場指揮官實施正確決策、加速結束戰爭進程發揮了關鍵作用。從此,雙方共享技術資源和科技成果已成為戰略選擇,合作領域從基礎設施共建逐步延伸至行政管理和信息技術領域。1999 年,時任加拿大Cryptonym 公司首席科學家Andrew Fernandez 指出,國安局利用審查美國所有加密技術出口申請的便利,要求與其合作的供應商微軟公司在開發的Windows 操作系統中安裝程序“后門”,以便政府機構和軍方可以方便開啟或終止目標用戶計算機的安全服務,隨時訪問全世界Windows 用戶數據。d趙淵、壽長華:《頂級情報機構揭秘》,北京:化學工業出版社,2013 年,第20 頁。
恐怖行動因其隱蔽性、快速性、危害性等特征對近實時的情報支援要求極高,“9·11”事件促使美國決定以“先發制人”的策略采取主動的報復性軍事行動。推翻塔利班政權后,美軍裁減了駐阿部隊員額,隨即將目標對準伊拉克,在一系列霸權政策和行徑的支持下,眾多情報機構參與到支援作戰指揮與實施的全過程,情報協調機制和情報合作能力得到實戰檢驗,將海灣戰爭后形成的各作戰層級情報與作戰一體化由起步推向全面融合階段,實現了時間和空間上的多維協同。而此時的國安局則以網絡反恐為由,在信息化時代的戰場空間排兵布陣,進行更大規模的監視活動,提供高質量準確的情報產品以服務戰場決策。例如,國安局領導曾在公開場合承認自己的監聽系統徹底敗給了當時擁有更加先進技術和設備的恐怖組織,因此,將眾多民間技術力量和科研成果引入到情報搜集領域,壯大國安局隊伍,實現持續擴張和獲批大量經費以支援反“基地”組織作戰就變得名正言順了。阿富汗戰場上,國安局的情報人員在作戰部隊的掩護下,為戰術分隊提供近實時的戰場情報支援。在擊斃本·拉登行動中,國安局通過全方位監控提供的準確情報信息,以及將間諜軟件安裝在“基地”成員的手機、電腦上,協助美國海軍特種部隊快速完成清除任務。2001 年,“百日變革”行動開啟,時任國安局局長邁克爾·海登和他的繼任者均以網絡反恐為名,向各大電信運營商拋出“橄欖枝”,下令秘密創建一個規模龐大的錄音數據庫,并授權國安局先后與144 個承包商簽訂了55 份合同。e[法]克勞德·德萊斯:《美國國家安全局》,第221 頁。而洛克希德·馬丁公司下屬的多家技術承包公司長期以來承擔了國安局的現代化改造任務。這些民間機構為國安局注入了強勁動力,僅從“9·11”事件發生5 年后國安局的成績單來看,其全球通訊接入范圍大幅擴大,數據收集能力不斷提升,甚至超過了中情局這個曾經在情報界的主要競爭對手,躍升成為美國最強大的情報機構。
信息化時代,網絡安全越來越受到美國重視,網絡戰這一新型作戰樣式作為戰場空間的第四維度已上升為國家安全戰略?!?·11”事件后,恐怖主義成為追蹤和監控的頭號目標,新的調查數據同步顯示私營部門開發的供商業用途的新興技術更多地在反恐戰爭中發揮主導作用。以國安局為代表的情報機構主張實行“控制”的網絡安全政策占據主流,并逐步取代了主張“開放”政策的利益群體,成為美國國家網絡安全政策的分水嶺事件。a耿家偉:《美國國家安全局對伊朗實施網絡戰動因及進程分析》,外交學院國際關系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2018 年,第22 ~23 頁。2009 年,奧巴馬簽署命令,成立美軍網絡司令部(隸屬于美國戰略司令部),職責是在投身網絡戰爭的具體實踐中確保國防部的情報系統安全(國安局則負責提供情報支援),戰時依令開展計算機戰,司令由國安局局長兼任,這種“雙帽”體制使得雙方可以共享人力、技術和網絡設施,避免了情報、網絡攻防作戰力量的重復建設和資源浪費,并強化了與民間機構在網絡安全領域的合作,形成了從總統—國防部長—戰略司令部—網絡司令部—美軍各單位的指揮關系。2017 年,特朗普將其升級為聯合作戰司令部(即一級作戰司令部)。b王曾琢、朱亞捷:《美軍網絡司令部與國家安全局拆分的可能性》,《國防科技》2018 年第5 期。美國定期組織來自軍方、聯邦政府和民間科技企業等各方參與力量共同進行軍民一體化網絡演習,持續發展、鞏固開展網絡戰的能力,國安局則通過組建網絡安全局服務美國軍事和國防工業安全。
2015 年,美國《國家創新戰略》和新版《網絡空間戰略》也分別指出要在未來科技創新的九大領域著重加強與民間機構的信息技術共享,合力提升網絡攻防能力。在相關政策和文件的引導下,眾多科技研發公司將信息技術、人工智能、衛星遙感、航空航天等領域的科技成果應用服務于情報和作戰工作。而國安局所需的大量情報都需要依靠偵察衛星、海底光纜等高科技手段獲取,“后斯諾登”時代,國安局緊貼現實需求,在數學、計算機與分析科學、物理科學等七個以任務為導向的研究領域為民間機構提供更多的發展和研究機會。雙方在維護美國整體利益方面具有同質性,極具協作潛能,合作領域不斷拓展,形成了維護國家安全的整體合力。例如,在人工智能領域,私營部門以絕對的技術優勢幫助國安局發現系統漏洞、跟蹤網絡攻擊行動中的異常信息,廣泛獲取并分析數據。在信息技術領域,國安局與美國電話電報公司(AT&T)、谷歌(Google)、蘋果(Apple)等大型IT 企業在監聽互聯網與電話通訊、大數據應用方面開展共同研究。2018 年1 月,AT&T 與國安局簽訂了第二份名為“區域基礎設施服務”(Regional Infrastructure Services I.)的合同,從此,AT&T 負責運營、維護和發展國安局的IT 環境。cNSA Finalizes $6.7 Billion in Classified Tech Contracts[EB/OL]https://www.nextgov.com/it-modernization/2018/10/nsafinalizes-67-billion-classified-tech-contracts/152165/
冷戰后,美軍通過對外發動的海灣、科索沃、阿富汗、伊拉克等幾場為代表的成規模局部戰爭以及新時期的網絡攻防作戰行動,直接推動了軍事變革向前邁進。其中,以國安局為代表的情報機構通過聯合民間機構大力發展情報力量、豐富情報手段、培養情報人才,為美國的武裝力量提供必要的戰時信號情報保障。梳理雙方開展情報合作歷程不難看出,“軍民一體化”特色明顯,國安局在基礎設施、裝備研發與技術共享、聯合教育與培訓等方面重點加強了與民間機構的情報合作。
一是加快軍民兩用的網絡設施建設。龐大的商業監聽網絡“梯隊”(Echelon)系統,在冷戰期間為有效監控蘇聯的軍事、政治和經濟動向發揮了重要作用。作為“梯隊”系統的組成部分,隨著后續在蒙威茨山基地、駐日美軍楚邊基地和日本關島、夏威夷以及西雅圖周邊部署完成多個網絡監聽設施項目的建設,國安局逐步將監控范圍擴展至整個歐洲,并將監聽觸角延伸至中國、東南亞地區以及太平洋上空,實現了對通信數據、民航和航海通訊產生的各種無線電信號的竊聽。d王國章:《揭秘美國國家安全局》,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4 年,第57 頁。冷戰結束后,“梯隊”系統在前期擴建的基礎上,其戰略重心逐漸由軍事領域轉向經濟領域,國安局與民間企業通過軍地互建、商業共享等模式建立合作關系,既避免了資源浪費,又檢驗了偵聽設施在經濟領域的實戰能力。其中,利用信號情報網絡監聽包括國際貿易談判和經濟峰會,外國政府和與美國存在競爭關系的國際業務公司的賄賂企圖,以及國際銀行的資金轉移等。1995 年,國安局利用商業通信衛星,秘密竊取了歐洲空中客車公司代理人向沙特政府官員行賄的證據,幫助參與競標的美國波音航空公司和麥道航空公司以60 億美元的有利價格在與歐洲空中客車工業公司的商業競爭中取勝。a亞諾:《NSA 美國國家安全局全傳》,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 年,第67 頁。2004 年,“星風”監控計劃開啟,為避免觸犯法律引起公眾抗議,小布什政府將該計劃拆分為4 個秘密監控項目b包括:著名的“棱鏡”項目(通過科技公司的服務器實現對個人信息的搜集)和“主干道”(以監聽電話網絡為主)“碼頭”(以監控互聯網為主)“核子”(對信息內容的獲?。?。,由國安局全權執行,其監控范圍幾乎遍布全球,從他國現代通信設備上竊取了大量高價值信息,c王國章:《揭秘美國國家安全局》,第6 ~8 頁。為美國軍方和情報界把握大勢、科學決斷發揮了關鍵作用。網絡信息時代,國安局還充分利用美國民間企業在網絡基礎設施方面的壟斷優勢,合作開發了大量網絡武器,攻擊他國重要的軍事和網絡基礎設施,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
二是為戰爭服務的重要設施持續擴建。早在20 世紀70 年代初,國安局建造的遍布全球各地數千個晝夜值班的偵聽站每天將大量有價值的情報發回總部,每天需處理的信息載量多達數噸,而閱后即焚或作廢的電報稿數量則更為驚人。為解決機密文檔存貯和銷毀問題,基礎設施的新建和擴建工作始終處于進行時。例如,在對廢棄材料進行化漿和焚燒處理過程中,國安局曾先后依托如西弗吉尼亞州的霍爾城紙板公司和馬薩諸塞州惠特曼市的美國熱力公司建造焚燒爐為其解決難題。d亞諾:《NSA 美國國家安全局全傳》,第73 頁。20 世紀90 年代,為改善信號情報基礎設施建設持續衰退的現狀,國安局將大量情報事業經費用來建造昂貴的信號情報系統,即加大了信號處理、分析和報告等基礎設施的建設力度。信號情報因此成為美國戰場指揮官可利用的最重要的情報來源之一,“沙漠盾牌”和“沙漠風暴”行動中,國安局通過信號情報收集到大量戰場概況幫助盟軍在戰爭初期就輕松摧毀伊拉克的國家指揮和控制設施以及防空網絡,并出色地完成了海夫吉戰役、科索沃戰爭的信號情報監視任務。eAid M.M, “The time of troubles: The US national security agency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Intelligence and National Security,2000, 15(3), pp.1-32.“9·11”事件發生后,美國國會加大了對情報機構的資金投入,國安局對世界各國軍事情報的攫取也因此按下加速鍵,導致其存儲截獲的電子郵件和通信數據激增,加之大規模地翻修美國軍方和情報機構的安全機關、增設安全設施變得和備戰打擊恐怖主義行動同等重要,新的數據大樓和數據倉庫在國安局下屬大型分支機構和外國軍事基地不斷新建,為即將進行的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做足了準備。據統計,2001 年10 月起,國安局在新建大樓內成立了名為“數據分析中心”的特別保密區,用來接收美國私人電信公司發送的與具備嫌疑的恐怖分子之間的通信元數據和網絡信息。2012 年,“國家安全局/中央安全局(NSA/CSS)”佐治亞州總部在戈登堡舉行了落成慶典后,便迅速開會討論通過了增補擴建方案,私營承包商大量參與其中的建造任務。f[德]馬塞爾·羅森巴赫、霍爾格·斯塔克:《美國國家安全局事件:斯諾登與全面監聽之路》,胡希琴、楊啟晗譯,北京:金城出版社,2019 年,第93 ~95 頁。
一是加快裝備研制的速度。民間制造公司洛克希德在冷戰期間曾參與研制的大量間諜飛機和偵察衛星(如“U-2”高空偵察飛機、“黑鳥”間諜飛機、照相偵察衛星等)具有強大的情報搜集能力,通過裝載照相機和各類傳感器,穿越蘇聯領空實施全天候不間斷的高空區域監視,將拍攝的大量圖像和偵聽的信號情報源源不斷地發回國安局總部進行分析,基本解決了對蘇能力的核實問題。g高金虎:《軍事情報學》,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8 年,第243 ~249 頁。海灣戰爭爆發前,國安局的2 顆地球同步衛星作為美軍行動的“天眼”,全時段捕捉伊境內的無線電信號,配合美軍的地面戰和空戰。戰斗打響后,美軍情報偵察系統同時動用了軍民兩用的衛星偵察設備,對伊拉克軍隊的防御工事修筑、兵力部署及調動等關鍵情況進行了全方位的監視。由民間機構提供的裝備和技術支撐為國安局成功實施此次作戰的情報支援發揮了巨大作用,時任總統布什專門拜訪國安局稱贊在情報戰中做出的突出貢獻。a周京平:《從海灣戰爭看美國現代情報戰》,《情報雜志》1992 年第4 期。兩次海灣戰爭期間,民間高科技企業作為重要的參與力量之一,一方面與國安局合作開展技術研究,加快裝備研制以服務戰爭需求;另一方面則直接將現有技術提供給國安局,在原有靠高空偵察機、偵聽衛星獲情的基礎上,豐富國安局的情報搜集手段,獲取了大量的伊拉克戰場情報。
20 世紀90 年代后期,為彌補衛星監聽存在的時間延遲、傳輸速度較慢、易受大氣環境干擾等缺陷,國安局著力發展第二代光纖通信技術,在擴展情報搜集手段方面尋找新的合作伙伴,共同部署建造更加穩定可靠、保密性能更強的海底光纜,將通信信號的監聽重點從太空轉入深海或者地下。海底光纜作為國安局準確捕捉鏡像信息的關鍵設施,在建設之初與合作公司簽訂了秘密合同,要求在各個關鍵的信息轉換站、重要的通信樞紐和中央節點安裝先進的偵聽設備,獲取所有接入的站點服務器的后臺登陸權限,再經由內部的加密光纜,將獲取的信息源源不斷地傳回國安局總部以做進一步翻譯和分析。1999 年2 月,一份參議院情報委員會(Senate Intelligence Committee)的調查報告顯示,不斷下降的預算和陳舊的設備阻礙了國安局在技術能力方面領先于對手的優勢,提出對國安局的信號情報設施進行大規模的現代化改造,強調投入更多資金用于先進裝備的研制、技術的開發和組織機構的改革,完善國安局的雇傭和招聘計劃,將眾多行政和服務職能外包給私營承包商。bUS Senate, Select Committee on Intelligence, Report 106-3, Special Report: Committee Activities, 106th Congress, 1st Session, 3 Feb.1999, pp.33-34.自此,民間機構更多地參與到國安局的建設、改造和管理工作中,助力情報事業發展,在日益擴大的合作規模中保障對外軍事行動。
二是提升技術研發的水平。以科索沃戰爭為開端,計算機網絡戰正式成為情報戰的一種重要的作戰樣式。1999 年1 月,國安局通過無線電攔截技術掌握了南斯拉夫政府高級官員下令襲擊科索沃拉卡克村的重要情報,隨即通過信號情報系統將此消息發送給科索沃行動的美國和盟軍,從而在輿論上進行煽動造勢。cR.Jeffrey Smith, “Serbs Tried to Cover Up Massacre,” Washington Post, vol.28(Jan.1999), pp.1-24; Jeffrey Fleishman, “Yugoslav Official Tied to Bid to Hide Massacre,” Philadelphia Inquirer, vol.28(Jan.1999), p.1.此后,國安局通過不斷提高計算機和電子通信攔截技術,在多次高技術局部戰爭中使美國高層領導和戰場指揮官把控戰局、掌握主動。國安局對密碼破譯的研究為情報界首部電子計算機的問世奠定了堅實的技術基礎,并開啟了聯合地方公司設計制造計算速度更快、數據處理更靈活、存儲量更大的計算機以滿足來自美國政府和軍方日益增長的監聽和破譯需求。其中,由IBM 公司負責研發與制造的比普通計算機運算速度更快的高超級計算機,可用來模擬高深的技術難題,以幫助國安局建立起覆蓋全球范圍的龐大的信息獲取系統、高速的信息傳輸和處理系統,加之近年來,國安局確保在應對21 世紀的信息爭奪戰中形成“代差”優勢,保持主動進攻的姿態,在破解軍事、商業和公共服務密碼的基礎上,加大量子計算機的研發投入,以期快速完成此前由情報界掌握的大量加密未解譯的信息。此外,國安局以計算機技術領域的獨特優勢為基礎,大力提升發展網絡武器、開展網絡對抗等新技術的水平,并聯合美軍網絡司令部、以色列8200 部隊成功實施了破壞伊朗核設施的“震網病毒”事件,直接導致伊朗的核計劃推遲,參與此次網絡戰行動的大多數軍方人員都參與了阿富汗和伊拉克戰場的情報對抗工作,具備實施網絡戰的經驗和知識。d耿家偉:《美國國家安全局對伊朗實施網絡戰動因及進程分析》,第40 ~41 頁。
一是由地方高校開設情報教育課程。冷戰后,為解決機構縮減、人員裁減的困境,美國軍方和情報機構開始尋求與地方高校合作,依托高校的優質資源開設情報教育課程,為后續在科索沃戰場、阿富汗戰場以及伊拉克戰場上開展成規模的局部戰爭奠定了堅實的人才基礎。在此期間,國安局先后資助多所地方院校為其培養小語種教師,編寫教材和教學資料。佛羅里達農業機械大學為滿足國安局對于科薩語、法爾斯語、旁遮普語、孟加拉語等小語種的需求,為其開設了相應的語言課程。a任國軍:《“挑戰”與“變革”——冷戰后的美國國家安全局》,《情報雜志》2003 年第8 期。此外還涉及國安局緊缺的數學、小語種、計算機技術和物理專業等。其復雜的招聘程序甚至規定,凡是通過面試的申請人必須到國家密碼學校(National Cryptologic School)接受為期3 年的課程培訓,以深入系統研究密碼學和小語種內容。
阿富汗戰場上,由于塔利班對無線電和通信設備的嚴格管控,軍方的戰術信號情報部隊和主力情報機構難以有效發揮作用。加之精通當地語言、承擔翻譯任務的專家和技術人員屈指可數,國安局因此重點招募、培訓了精通阿拉伯語、普什圖語等緊缺的小語種專家以及情報分析人員和科技人才對當地行動實施增援。在隨后的“伊拉克自由行動”中,以滲透和監聽為主要獲情渠道的國安局在美政府和軍方的授權和支持下,無視第18 號美國信號情報指令中關于公民隱私權保護等相關條款,以打擊恐怖主義為名開展大范圍通信攔截行動以支援伊拉克前線作戰,由此而產生的文件翻譯任務繁重,對人才的需求激增。同時為防止非法武裝分子通過隱蔽手段滲透軍隊,解決精通當地語言并獲得安全許可資質的語言專家稀缺等問題,美軍委托地方防務承包商緊急招募急缺的語言人才,只有通過了嚴格安全審查的人員才會被分配至國安局從事“眼鏡蛇聚焦行動”的情報搜集、翻譯等工作,為駐伊美軍更全面細致地掌握非法武裝集團的作戰模式提供了有力的戰術情報層面的支持,避免了不必要的戰場損傷。b[法]克勞德·德萊斯:《美國國家安全局》,第201 ~205 頁。
二是由國安局為高校學生提供情報技能培訓。國安局通過開設學術項目、向參與技能培訓的優秀實習生提供獎勵金、資助高校的研究和培訓課程等方式吸引地方高校優秀畢業生為其工作cKorman J, Tong W Y.“The NSA and the social responsibility of mathematicians, ” The Mathematical Intelligencer, 2016, 38(4):pp.36-38.。并向來自海岸警衛隊以及各軍種的軍方高層領導提供軍民兩用的密碼學訓練指導。d潘志高:《新指令下的美國國家安全局》,《國際資料信息》2010 年第10 期??扑魑謶馉幤陂g,美軍多渠道動員來自軍方和民間的計算機“黑客”同南聯盟軍隊展開網絡對抗,1995 年,第一批畢業于美國國防大學、精通電腦技術的“黑客”們在科索沃戰爭中利用病毒癱瘓南聯盟網站以配合北約空襲,成為國安局開展信息戰的中堅力量。這些“黑客”在校就讀期間均參與了國安局組織的網絡竊聽和監察培訓,少數簽訂了5 年定向就業計劃的畢業生還可獲取由國安局提供的獎學金。此外,國安局還專注于未來5 年、10 年、15 年目標來重點培養所需的情報人才,通過資助夏令營技能發展和研究實驗室項目,提供暑期實習崗位等方式進行情報技能培訓。例如,強化數學和計算機科學領域的本科課程,并教授信號情報分析技巧、密碼破譯技術;面向研究生群體開設高等數學、情報科技課程,提供信息安全研究與教育項目(INSURE);分析科學實驗室、物理科學實驗室、電信科學實驗室等學術合作伙伴在支持國安局任務需求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e[EB/OL]https://www.nsa.gov/Academics/For-Educators/University-Research-Partnership/.
多種情報偵察手段并用在聯合監視與準確攻擊敵雷達系統方面成效顯著,f軍事科學院外國軍事研究部譯:《美國國防部報告——海灣戰爭》,第150 頁。多國部隊在海灣戰爭中建立并運用的電子情報保障系統是軍隊各級指揮機構加強協同、實現戰場信息實時共享的初步探索,也是現代高技術局部戰爭的開端。陸??杖娗閳髾C構協同以國安局為代表的多家情報機構共同組成的聯合情報中心開啟了情報與作戰一體化的步伐,直至“9·11”恐怖襲擊事件發生,戰場已蔓延至網絡空間,一方面促使美軍感到迫切需要提高新軍事變革的速度,推進軍事轉型,加快情報支援與作戰一體化的縱深發展的極端重要性;另一方面也將情報界現存的體制機制問題暴露無遺:機構間相互掣肘,信息共享渠道不暢,無法及時準確做出預警以有效應對恐怖主義威脅。美國決策層下定決心推動情報一體化改革,一方面通過設立信息共享環境建議咨詢機構——“信息共享委員會”(Information Sharing Council)和信息共享環境負責人——“信息共享項目主管”(Program Manager for the Information Sharing Environment),加強了情報機構內部的橫向交流,推動跨部門共享情報信息。a謝海星:《美國國家情報一體化改革研究》,北京:時事出版社,2018 年,第102 頁。另一方面通過設立“跨機構威脅評估與協調小組”(Interagency Threat Assessment and Coordination Group),協調聯邦政府與民間層面的反恐信息共享,以立法的形式明確規定要推進情報界與民間機構的縱向合作。b謝海星:《美國國家情報一體化改革研究》,第117 頁。美國一體化改革從機構設置和政策制定等方面為軍地今后在更多領域實施更為廣泛的合作提供了依據。2005 年,美國國防部推動組建了一支隸屬于國安局的網絡戰爭部隊,目的在于利用國安局的網絡資源和情報能力專門指導開展計算機網絡空間的情報工作。在新時期的網絡攻防作戰對抗中,國安局借機以網絡反恐為名再次擴大了與民間科技企業合作的規模,以保護國防部的網絡系統和敏感的基礎設施。雙方通過法律手段、行政措施簽訂合作協議以方便國安局依法索取數據、利用商業軟件漏洞展開網絡攻擊、在服務器中增設過濾器、獲取加密信息密鑰甚至是直接購買民間智庫的情報分析產品等,美國韋里遜通信公司的技術人員則依令在交換機上植入由國安局設計開發的技術芯片或植入木馬程序,方便其竊取大量數據資料。在斯諾登向公眾披露的“棱鏡”項目中,美國電信公司威瑞森(Verizon)以及Google、YouTube、Facebook、Skype、Paltalk、蘋果、微軟、雅虎為代表的美國在線九大科技巨頭公司和后續加入的Dropbox 公司等均與國安局合作,定期為其提供所需數據,并允許國安局接入公司中心服務器,以獲取用戶的視頻語音通信數據、社交賬號、照片、文檔資料及電子郵件等信息。cBarton Gellman, Greg Miller, “U.S.Spy Network's Successes, Failures and Objectives Detailed in ‘Black Budget’ summary.” The Washington Post, August 29, 2013.
美國國安局與民間機構的情報合作歷史久遠,時間可追溯至國安局成立之初,大致經歷了從被動到主動、從零散到體系、從部分到全面的過程。尤其是在冷戰后的幾場高技術局部戰爭中,國安局在基礎設施建設、科技研發和人才培養等方面越來越倚重民間機構。學習、分析美國國安局情報工作一體化在戰爭中的發展歷程和具體運用,有助于吸取既有經驗教訓,摸索出與我國國情、軍情相適應的軍民融合發展新道路,使得民間機構持續依靠自身實力,逐步發展成為維護國家安全的一支重要的補充力量,力求雙方合作的贏余愈益深廣,合作優勢愈加凸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