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日本“故鄉稅”經驗及對我國鄉村振興的啟示

2023-12-22 10:37:16武靖國
地方財政研究 2023年10期

武靖國

(國家稅務總局稅務干部學院,江蘇 225007)

內容提要:在“趕超型現代化”的東亞國家,鄉村振興面臨著內生動力不足的問題。其背后是鄉村經濟社會發展主體性的缺失,表現為基層政府財政自主權不足,以及鄉村社會中各種生產要素離場導致的“空心化”。日本的“故鄉稅”政策建立了城市居民向鄉村自治政府組織捐贈稅款的渠道,并通過稅款抵扣和回饋禮物的設計強化激勵,在為基層政府提供競爭性財政收入自主渠道的同時,將“離鄉者”納入鄉村振興的主體譜系,建立起基層政府與“曾經”的鄉村居民之間的聯系。“故鄉稅”對我國鄉村振興的啟示在于:應關注文化底蘊以增強鄉村振興的內生動力,關注情感紐帶以擴大鄉村振興的社會參與度,關注地方主義以豐裕鄉村振興的財政基礎。

一、引言

在現代化進程中,與傳統生產生活方式密切關聯的鄉村社會走向相對衰落幾乎是難以避免的宿命。這一過程客觀上為工業化提供了各種生產要素支撐,但也伴隨著城鄉對立加劇、貧富兩極分化、農村生態環境惡化等一系列問題,并可能危及社會穩定。因此,很多國家都曾經在工業化、城市化進程中主動采取政治手段以及經濟和社會政策,促進城市與鄉村、工業與農業的協調發展。

從各國實踐經驗看,鄉村社會從衰敗走向復興過程中,中央政府是最主要的政策制定者與財政資源統籌分配者,當然也是這一進程的主導者。基層地方政府作為區域性公共產品的主要供給方,在此過程中承擔著事實上的主體責任,是鄉村社會發展的具體操作者。鄉村居民及其他們的自治共同體,或者說“農民”,是這一進程最直接的利益相關方,當然也是最核心的參與者與實踐者。

鄉村社會的衰敗,直接原因是人才的離場和資本的抽離。鄉村復興的最直接手段,是上級政府通過轉移支付的方式進行公共資金投入,或通過戰略規劃與政策優惠的方式,激勵社會資本等生產要素向農業農村轉移。問題在于,無論是從實踐中還是邏輯上,這些直接手段都存在先天缺陷。首先,鄉村社會具有持續意義上的復興,往往與本地特色的傳統文化密切相關,差異化的文化傳統要求地方政府在公共產品投入上保持差異化,這必然導致財政需求的差異化。但中央政府轉移支付要統籌兼顧各個地方的需求,在財政資金分配上往往均等化有余、差別化不足,難以完全滿足地方的差異化需求。其次,社會資本的逐利本性,意味著其進入鄉村的動機主要是經濟激勵。但與現代工業和城市化生活相比,鄉村共同體中社會人際關系更多地遺存了宗族、地域、鄰里等非經濟化的關系形式。與鄉村生活場景缺乏情感聯系的社會資本,在鄉村地區的經營發展,很難與鄉村社會形成內在契合。缺乏長遠打算和情感聯結的社會資本,在短期利益刺激下存在隨時抽離的可能,極易對鄉村社會的現有平衡造成破壞。

過于呆板與固化的公共資本,無法滿足地方公共產品個性化需求;過于靈活與流動的社會資本,無法滿足鄉村社會長遠發展的需求。這一矛盾或困境背后,是地方政府與相關社會主體間關系的割裂。一方面,地方政府將獲取資源的目光集中在上級政府身上,“好哭的孩子有奶吃”;另一方面,地方政府在利用鄉村社會的情感紐帶吸引、鑒別和改造社會資本上缺乏手段、動機和政策空間。

解決這一困境的有效途徑,可能是賦予地方政府充足的政策空間,使其有權力、有動機與社會主體進行充分的交流、協調和對接,從而更好發揮地方政府的主觀能動性。在這方面,日本的“故鄉稅”是一個具有啟示作用的探索。簡單說,日本政府試圖通過政策設計,以“鄉愁”為心理聯結基礎,在基層地方政府與鄉村社會的“離鄉者”之間建立起密切聯系,從而為地方政府通過競爭性手段獲取公共資金打開方便之門。日本故鄉稅政策實施十余年,利弊眾說紛紜,毀譽參半,但它所帶來的對工業化背景下鄉村復興主體性定位的突破,以及對“地方主義”觀念的拓展,值得認真了解和研究。

我國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工業化和城市化突飛猛進。其他國家在現代化進程中伴生的問題在我國也都不同程度顯現,并且出現一系列獨有特征。我國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在鄉村最為突出。黨的十九大提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是解決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實現“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必然要求,具有重大現實意義和深遠歷史意義。由于文化、地域的相近性,相對于歐美,東亞工業化國家鄉村復興的政策經驗對我國鄉村振興更具借鑒意義。何況,我國在四十多年中走過了西方國家兩百多年的現代化歷程,在時空維度上呈現出明顯的“壓縮現代化”特征。成千上萬的人在短短一兩代之內,經歷了從鄉村到城市的生產生活方式轉變。這個龐大的“離鄉者”群體,與鄉村社會之間存在著強烈的情感心理聯結,這客觀上可以成為地方政府吸引生產要素參與鄉村建設的情感資源。基于此,本文在介紹日本故鄉稅政策經驗的基礎上,就建立地方政府與“離鄉者”之間的聯系,更好發揮地方政府積極主動性,擴大鄉村振興的參與者譜系,增強鄉村振興內生驅動力進行探討。

二、什么是故鄉稅

(一)故鄉稅的緣起

經歷了四十余年高速增長后,自20世紀90年代起,日本經濟進入了“失去的二十年”,城鄉發展不平衡愈加嚴重。隨著農村人口涌入城市、產業衰落、勞動力減少等,偏遠地區財政收入也不斷萎縮,難以應付公共服務支出。“鄉村空心化”與地方財政危機相互強化形成惡性循環,進一步制約了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

面對鄉村社會急速衰敗帶來的一系列嚴重社會問題,日本政府在早期主要是通過增加財政轉移支付、吸引工業資本下鄉的方式,走外生型的經濟發展和空心化治理道路(王國華,2015)。比如,不斷加大農業財政支出,公用事業建設重點向農村傾斜;通過農村地區工業引進促進法律,引導勞動密集型企業進駐農村,等等。但進入1990年代,隨著經濟全球化進程加快,日本國內企業紛紛將生產基地轉移到海外,整個國家都出現產業空心化,已經無力為鄉村地區提供產業支持。另一方面,經濟停滯、福利支出擴張導致國家財政日趨緊張,中央政府不得不削減農業財政支出,依靠財政投入帶動鄉村地區經濟發展的戰略難以維繼。

面對困境,一些專家學者開始反思扶持鄉村社會發展的“外生型”思路,并從增強鄉村社會發展內生動力方面設計政策改革方案。如,2006年《日本經濟新聞》的一篇文章提出一個地區性的稅制改進方案,建議允許個人通過向偏遠和落后地區捐贈稅款的方式來支持其發展。為鼓勵這種捐贈,可以允許納稅人在匯算清繳時按一定比例扣除捐款。這在當時引起一場公眾辯論。當時的福井縣知事西川一成是該政策的重要倡導者和推動者,他表示,這種稅收制度將有助于縮小地區之間的差距,減緩農村地區人口減少的速度。作為對民意的回應,2008年,日本頒布了《地方稅法》,并在第37條對“故鄉稅”進行規定。其主要做法是:鼓勵納稅人自愿向居住地以外的地方公共行政組織(市、町、村等)進行捐贈,居住地政府將允許納稅人按一定比例減免個人所得稅。為了提高納稅人向“故鄉”或其他心儀的鄉村地區捐贈稅款的積極性,該制度允許基層政府向捐贈者回贈一定的“土特產”。

可見,日本的“故鄉稅”并非一個獨立稅種,而是一種政府推動的、旨在促進和支持財政資金不足的小城鎮或鄉村經濟發展的“稅收捐贈計劃”。故鄉稅與其他公益捐款稅收抵扣制度最大的不同,在于捐贈者可將原本應向居住地繳納的住民稅或所得稅,通過捐贈的形式轉移至其他地方政府。這種由納稅人完成的財政資金轉移支付,突破了經典財政轉移支付體制下中央政府對轉移主體地位的壟斷,是對地方財政轉移支付途徑的一次創新(郭佩,2022)。此外,故鄉稅突出的亮點還在于,其是一種指定捐贈用途的稅金。地方政府要以具體的公共服務項目如扶持基礎教育、發展特色產業、環境整治、防治地震災害等來吸引捐贈,納稅人的捐贈行為也要針對具體項目來進行。

(二)故鄉稅的實施

日本故鄉稅的正式名稱是“Furusato Nozei稅務計劃”。該計劃的實施,在行政上由內務和通信部負責,但在運營上主要由幾個金融機構或民間網站管理,如信托銀行、Furusato Marumie、Furusoto Plus、SatoFuru、Furupo等。這些網站在與故鄉稅有關的稅務問題上為納稅人提供幫助,如必要的文書工作、基于繳款的扣減計算,以及展示各個地方自治政府在不同繳款級別上提供的禮品等。這些網站通過一個簡單的在線系統協調來自各個地方政府的信息。另外,日本政府也建立了“故鄉稅”申請網站,并開通了“一站式”結算平臺,該網站和平臺與相關金融或民間機構網站形成一體化互通共享。捐贈者可以直接在網上提交申請,在下一年度自動享受稅收減免優惠。

申請故鄉稅捐贈的流程簡略如下①關于故鄉稅的相關介紹及操作流程等,可參見日本總務省網站:https://www.soumu.go.jp/main_sosiki/jichi_zeisei/czaisei/czaisei_seido/080430_2_kojin.html.:第一步,選擇準備通過稅款捐贈來支持的地方自治體。制度規定,納稅人的捐贈對象并非必須是自己嚴格意義上的“故鄉”。只要愿意,納稅人可向居住地以外的任何地方自治體捐贈。因此,納稅人可先登錄相關網站查詢各地方自治體提供的回贈禮品,并根據生活需要選擇捐贈對象。這些回禮包括三種類型:一是本地的特色產品以及旅游服務;二是電子產品、機票等非本地的相關禮品;三是服務型回贈,如“幫助離鄉人掃墓”、提供“空屋托管”服務等。第二步,捐贈行為發生后,納稅人將從被捐贈地方政府那里獲得納稅專用匯款單或繳款通知書。第三步,在收到回禮和捐贈證明后,納稅人可通過“確定申告”或“一站式特例”兩種途徑申請抵扣稅金。納稅人如果是“個人事業主”(即個體經營者),可選擇“確定申告”方式,在第二年的3月15日前將捐贈證書和申報資料遞交稅務機關,由稅務機關從個人所得稅和住民稅中扣除稅金。納稅人如果是企業或事業組織雇員,可選擇“一站式特例”,此時不必通過稅務署,而是在第二年1月10日前向被捐贈地方政府遞交申請書,然后由被捐贈政府通知納稅人居住地政府,將捐贈金額從住民稅中扣除。選擇“確定申告”的,年度內可捐贈的地方政府數量不限;選擇“一站式特例”的,一年內最多可捐贈給5個地方政府,但同一地方政府可捐多次。

值得注意的是,納稅人捐贈的故鄉稅只有在“扣除上限額”之內才能被扣除。個人所得稅和住民稅的扣除上限,是為了兼顧財政收入籌集需要和社會福利及收入調節政策目標而設計的。在日本的個人所得稅制度體系中,存在社會保險費、小規模企業救濟金、生命保險、地震保險、醫療保險以及住宅供入金等一系列法定扣除項目。而且,個人所得稅應納稅額的計算還與收入規模、婚姻狀況、撫養人口數量等密切相關。因此,日本個人所得稅與住民稅的扣除上限額的計算相當復雜。不過,如今納稅人可以通過網站中的計算器自動計算。有捐贈想法的納稅人,最佳方式是先通過網絡自動計算自己的所得稅和住民稅扣除上限額,再通過網站查詢各個地方提供的回饋禮品及其價值,然后根據自身偏好,在扣除上限額度之內選擇稅款捐贈對象及捐贈額度,實現自身納稅額度最優的同時,盡可能豐富生活需要。

(三)故鄉稅的效應及弊端

故鄉稅政策實施以來,最初幾年里捐贈金額和使用人數增長平緩,但2015年后急速增加。據日本總務省統計,2020年度故鄉稅捐贈總額 6725億日元,數量高達 3489萬件,接受捐贈最多的地區集中在較為偏遠的北海道、九州、四國等地。總體看,故鄉稅政策為偏遠與鄉村地區政府增加了財政收入保障。據調查,應捐贈者要求,日本全國12%的故鄉稅捐贈稅款被用于教育,11%用于兒童支持服務,6%被分配給區域工業復蘇和城鎮建設及公民活動,衛生、醫療和福利服務占5%,旅游和交流活動占4%,當地環境和體育文化活動各占3%(Rausch,2017)。

故鄉稅政策的目標,是實現在不受政府干預的情況下,從城市居民向鄉村政府以捐贈的形式轉移稅款。這一促進地方財政平衡的目標實現了嗎?研究表明,捐款確實從城市地區、高人口城市和高稅收負擔城市流向了農村地區、低人口城市和低稅收負擔城市,這基本上符合政策設想。關于故鄉稅為不同基層政府帶來的稅收收益或損失,Yabe等人(2017)的研究表明:對于每個中央轄區(都、道、府、縣)下轄的人口數量前三的“市”,141個市中有86個(61%)呈現負平衡;與此相反,在人口數量最少的三個城市中,141個市中有129個(91.5%)報告了正平衡。對于每個中央轄區下轄的人口數量前三的“町”,141個中有87個呈現負平衡;與此相反,在人口數量最少的三個“町”,141個町中137個(97%)顯示正平衡。因此,無論資金是否被用于特定領域,這些捐款都是各基層政府預算規劃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實現預算平衡具有積極意義。

表1 日本2008年—2018年故鄉稅捐贈規模

故鄉稅更基本、更長遠的政策目標,是促進農村社區復蘇以及培育農村地區發展的內生動力。這一目標實現程度如何?研究表明,故鄉稅確實對經濟增長存在困難的偏遠和鄉村地區產生了積極影響。這種針對特定區域和領域的捐款,對于受捐贈地區來說,可以被視為是對本地未來的投資或對其在前期城市化進程中失去機會的再投資(Rausch,2017)。以教育為例,農村地區在這一領域往往面臨投資損失,因為許多在本地區受過教育的年輕人成年后遷至城市就業,這意味著人口流出地區過去的基礎教育投入,在未來沒有得到應有回報。鄉村地區的政府通過設計教育項目來吸引在外地工作生活的“同鄉”向本地捐贈稅款,這可被理解為用于彌補人口流失所導致教育費用損失的再投資。故鄉稅的另一直接效應,是為本地特定產業提供了一個穩定成長的環境。如據佐賀縣的一個城市稱,該市選擇當地產品作為禮物,對該地區日漸衰弱的傳統手工藝產業起到了推動作用(Rausch,2017)。

但也有研究認為,故鄉稅并未對偏遠鄉村地區經濟發展發揮顯著作用,或者說,稅款的流動沒有真正促進農村社區的復蘇,而是在整個日本農村地區創造了贏家和輸家。有研究發現,人們參與故鄉稅的動機,71.8%為了獲得回饋禮物,47.8%為了降低稅收負擔,20.4%是“想為特定地區做貢獻”,12%的人“想支持自己的家鄉”,11.1%的人想“支持和我有聯系的地方”(Sato,2017)。Yamamura(2017)等人發現,日本大地震導致故鄉稅捐贈明顯增加,這反映了利他動機;但回贈禮物支出每增加1%,捐款增加0.61%,這表明了自私動機。利他與自私心態的交叉混合,導致那些能提供有吸引力的回贈禮物的地區獲得了大部分捐贈,而其他市鎮的公共財政進一步疲軟,區域內的不平等總體上更大。在產生大量個人捐款的城市地區,其地方稅收入顯著減少。由于當地納稅人參與該計劃并因此將稅款轉移到其他城市,現在的東京和大阪等都市地區都聲稱出現了負財政平衡(Nohara,2017)。

而且,故鄉稅還有一個明顯缺陷:這種稅收具有不確定性。地方政府無法準確預測未來的稅收規模,無論是收益還是損失,近期和長期的規劃都變得很復雜。一般情況下,政府可以根據既定稅率和經濟增長水平,來大致推算出明年的稅收規模,并據此安排預算支出。但故鄉稅不具備這一特征。故鄉稅的規模取決于未來年份納稅人是否還向本地進行捐贈,這又進一步受到各個地方政府在稅收競爭中支付補償多少的影響。因此有人認為,故鄉稅可能不是解決全國范圍內地區不平衡問題的合理或可預測的政策(Rausch,2017)。

三、故鄉稅的現實背景與理論基礎

無論利弊如何,不可否認的是,故鄉稅體現了一種與經典稅收理論不一樣的稅收觀。它首先挑戰了經典稅收理論中的屬地原則。按照一般的稅收理論,公民納稅是基于其公民身份及與此相關的權利和義務,納稅行為支持了居民所在的國家、區域或者社區。而按照故鄉稅背后的稅收觀念,公民可以選擇通過納稅來支持他們的“故鄉”。相對于公民與居住地間的基于公共服務的權利義務關系,公民與“故鄉”間的聯系主要在情感方面。其次,在稅款使用方向上,故鄉稅納稅人事實上獲得了一定的發言權。納稅人向故鄉地區政府的稅收捐贈,往往以與鄉村復興有關的具體項目如環境保護、就業培訓、產業扶持等為對象,納稅人的這些偏好會得到當地政府的尊重。這挑戰了稅收用途的非特定原則。最后,故鄉稅還挑戰了稅收“無償性”特征。公民選擇居住地之外的某個地區進行稅款捐贈,部分動機可能是為了換取一份誘人的禮物回報。

如果將故鄉稅理解為一種“稅收捐贈計劃”或特定的財政收入轉移支付方式,上述關于稅收原則的挑戰尚可得到辯護。但故鄉稅所展現的財政轉移支付,與傳統的轉移支付也呈現出明顯差別。它消蝕了上級政府特別是中央政府在轉移支付中的決定權。而且,故鄉稅對地方政府稅收競爭的鼓勵,客觀上有可能背離轉移支付所追求的地域間財政公平與平等的目標。這都意味著,需要重新思考傳統財政轉移支付的一系列定論。那么,這種頗具開創性、呈現挑戰意味的財政政策設計,有著怎樣的現實基礎和理論支撐?

(一)現實原因:稅收困境及財政危機

二戰后,日本在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通過累進稅收政策創造了一個相對“平等”的社會,同時又通過“強政府”的方式建立起一種慷慨的社會福利制度(Rausch,2019)。在20世紀80年代,日本的經濟和社會模式令許多發達國家羨慕不已。但20世紀90年代以后,日本經濟陷入停滯,老齡化、少子化等成為嚴峻的社會問題。這種情況下,一方面,政府在社會保障、醫療衛生等方面的支出不斷攀升;另一方面,經濟增長的停滯使得政府難以通過稅收汲取更多財政收入。財政收入增長受限與財政支出擴張的雙向擠壓,使得日本政府公共債務余額占GDP比重持續躍升。根據OECD官方數據,1995年這一比重為93%,到 2003年升至 170%以上,2009年超200%,2019年更是高達234%。

經濟表現不佳導致日本各級政府預算出現問題,政客、官僚和公民普遍感到了經濟焦慮(Ide,Steinmo,2009)。不過,不同層級和性質的政府面臨的財政處境存在差異。相對于都會區或大城市,鄉村與偏遠地區的財政困境更加嚴重。長期以來,偏遠鄉村地區公共服務很大程度上依靠上級特別是中央政府的轉移支付。面對財政困境,日本政府多年來一直在想方設法進行政策調整和制度改革。總體看,日本民眾支持為了擴大福利支出而在一定程度上增稅,這與很多發達國家的社會整體意識不太一樣。在其他西方國家,明顯的增稅措施由于可能影響特定群體的具體利益,很難在立法機構獲得多數支持。但在日本,自1989年開征3%的消費稅以來,先后在1997年、2014年和2019年三次成功調高稅率,目前稅率為10%。可問題在于,日本民眾“拒絕接受任何旨在財政重建的政策”(Rausch,2019)。增稅還算可以,因為增稅是普遍性、無差別的;但縮減自身在社會福利保障中的蛋糕份額是不可接受的。這種社會情緒對財政政策的一個重要影響,就是中央政府給予地方政府的預算再分配———日本地方分配稅支出——受到了決定性的削弱。

長期以來,日本的財政收入高度集中于中央政府,多數決策權也由中央單位掌握(Mochida,2001)。相比之下,地方政府財政收入集中度不高,但多數仍保持著較高水平的財政支出。日本的地方稅體系主要包括地方稅(約占35%)、地方分配稅(約占18%)和地方轉移稅(約占2%—3%)。地方稅包括州和市居民稅、固定資產稅和其他特殊用途稅。地方分配稅是中央政府向每個地方機構分配財政資源的一種稅,目的是通過縮小差距和保證對地方財政的系統管理來平衡地方收入來源。每個市鎮的地方分配稅使用一個公式計算,該公式考慮了標準財政要求和財政收入,但總體看地方分配稅對財政基礎薄弱的地方機構更有利。由于人口和產業的萎縮,偏遠和鄉村地區的財政收支缺口不斷擴大,僅靠中央政府的轉移支付已經難以支撐。進入21世紀,小泉政府和安倍政府都在重整財政稅收制度方面進行了努力,但并未從根本上解決困難局面。這種情況下,中央政府開一個政策口子,給予地方政府更大自主權,讓他們自己去籌集財政收入,成為一種迫不得已的方案。

(二)理論基石:地域內生理論

二戰后,美國社會學家塔爾科特·帕森斯提出了一種“內生發展(西歐先發國家)—外生發展(后發國家)”二分的現代化理論。依此理論,西方社會之所以能夠現代化,是由于其長期歷史發展而形成的獨特文化和制度。非西方社會要在沒有相應文化和基礎制度的情況下走向現代化,就必須在文化和制度上向西方看齊。20世紀中葉以來,伴隨著經濟高速增長,日本的城鄉發展不平等問題越來越嚴重,環境污染公害事件頻發。一些日本學者開始反思這種以歐美發達國家為目標的“趕超型現代化”的弊端。他們認為,由政府主導的、以工業開發和基礎設施建設為主的外生式鄉村發展模式,忽視了本國傳統鄉土社會結構的自足性及其與現代化的融合需求,從而人為加劇了城市社會與鄉土社會之間的斷裂。在此背景下,日本學界出現了以地方自治和經濟自立為導向的“地域主義”思潮,由此產生了內生發展理論。

與經典的現代化理論以國家為研究對象、追求經濟增長目標不同,內生發展理論以地方為主要研究對象,追求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注重傳統文化的再創造以及基層社會的主體性(鶴見和子,1991)。基于對西歐現代化模式、經濟至上主義以及中央集權主義的批判性思考,內生發展理論強調不以謀求政治(第一部門)權力和經濟(第二部門)權力為目的,而是強調通過社會成員自發組織的形式以擺脫現代危機(顧鴻雁,2021)。宮本憲一(1989)認為內生發展應具有四個特征:一是當地居民以本地技術、產業和文化為基礎,以地區內市場為主要對象,開展學習、計劃和經營活動;二是應在環境保護的框架中考慮地方開發問題,力求實現生活便利、福祉、文化和居民人權等綜合目標;三是產業開發不應限定于某種產業,而是應該涵蓋多種產業領域,使其產生的附加價值盡可能在各個階段都回歸本地;四是建立居民參與制度,自治體應體現居民意志,擁有執行地方發展計劃所需的管控資本和土地利用的自治權。宮本憲一的內生發展觀點旨在改變地方過度依賴中央財政補助的狀況,以期通過城鄉之間的交流和橫向轉移支付來促進農村自立發展。內生發展理論很大程度上主導了上世紀80年代直至21世紀初的日本財政政策。這一理論主張的地方財政自立、差異化發展和城鄉交流逐漸成為地方發展戰略的一部分。特別是小泉純一郎執政期間(2001年—2006年),日本實行了削減國庫補助金、調整地方分配稅以及向地方轉移稅源的“三位一體”地方分權改革。

進入21世紀,在內生發展理論影響下,日本更加突出城鄉間人才交流在激發鄉村發展內生動力中的重要性,并積極探尋促進城鄉協作的方式和途徑,這被稱為“新內生發展理論”。新內生發展理論在對以往政策實踐進行提煉反思的基礎上,著力于探索構建多元主體協同治理的有效途徑。比如,2008年出臺的《國土形成計劃》提出“新公共”概念,旨在改變政府主導型公共服務體系,讓包括居民、非營利性組織和企業等在內的更多主體參與到地方公共服務中,以彌補地緣型自治功能的缺失,減輕財政負擔,擴大社會服務供給,創造新的就業機會①日本國土交通省.國土形成計劃(全國計劃),2015年,第159-162頁。。新內生發展理論的核心政策主張,是引導與鄉村社會相關的群體參與到鄉村發展中去。被作為人員交流目標的群體包括志愿者(經常往來于鄉村之間的人)、“近居者(本地出身但居住在附近城鎮的人)”“遠居者(本地出身但居住在較遠城鎮的人)”和其他與鄉村有某種聯系的人。在通過多樣化手段引導外部人才回歸鄉村后,這些外來者主要通過生活支援、社區支援和價值創造等助力鄉村社區創造工作。其中“生活支援活動”主要為居民提供日常生活所需的服務;“社區支援活動”主要是參加農事勞動以及傳統節慶等村落集體活動;“價值創造活動”主要是參與者幫助鄉村社區居民利用鄉村特色資源創新創業(圖司直也,2013)。

內生理論發展到近期,進化成為安倍內閣時期的“地方創生”政策。該政策的目標是引導每個地區都能利用本地特點建立一個自主和可持續發展的社會。自2014年起,安倍內閣先后提出兩期《地區、民眾和就業綜合戰略》,以圖在地方上創造更多就業機會、吸引更多人口流入、提升年輕一代的婚育愿望,更深層次目標是謀求構筑一種依靠當地資源、特點、優勢的且具有區域內循環特征的經濟結構,從而創造一個人人安心生活工作和活躍參與的社會。為此,日本政府通過財政激勵等手段鼓勵人口從大都市向地方移居,將一些政府機構和大學從都市圈搬遷到地方,為鄉村和偏遠地區完善基礎設施,同時還啟動了城市孩子們的“農林漁村”交流體驗。在財政支持方面,日本中央政府向地方提供了多項扶持資金,涵蓋領域包括人力資源開發和移民、區域工業、農林漁業、旅游業和城鎮發展等。

(三)政治背景:新自由主義

20世紀70年代起,反對國家對經濟不必要干預、提倡自由市場的新自由主義思潮,在各國經濟政策中占據了重要地位。新自由主義將競爭視為人類關系的決定性特征。在這一思潮引領下,競爭不僅表現在經濟領域,即使在政治領域,提倡者也認為,應該通過競爭的方式進行更具效率的公共選擇。具體來說,這一思潮認為應將公民定義為公共產品的“消費者”,并通過民主選擇的方式來進行對價交換,從而使得公共產品能夠更好地滿足更多人的偏好。對于政治家和官僚系統來說,這被認為是獎賞功績、懲罰低效的過程。這種政治“市場”競爭帶來的好處是非競爭模式無法實現的。日本故鄉稅制度設計,顯著體現了鼓勵地方政府間競爭的用意。

盡管日本是東亞地區最早的工業化國家,如今也被普遍視為“西方國家”,但西方世界對日本的看法仍然存在諸多矛盾,其身份包括:地區侵略者,異國情調的東亞國家,經濟強國,接近破產的福利國家,最后是新自由主義政策國家(Rausch,2019)。不過,關于新自由主義政策在日本政治經濟體系中的地位,學者們存在較大分歧。塔格特·墨菲(2021)在其日本政治史《日本及其歷史枷鎖》中,駁斥了日本政治治理中的任何新自由主義偽裝:“盡管日本看起來是一個政治和權力已經消失的‘市場社會’,但這僅僅是一種新自由主義幻想。事實上,政治在日本無處不在,阻礙和約束著市場,滲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但仍有不少學者承認了日本政治和經濟政策中新自由主義思潮的存在。一種觀點認為,新自由主義早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就以1975年政府和工業聯合會共同鎮壓勞工運動的形式出現在日本(Shibata,2015)。另一觀點則認為,日本的新自由主義政策主要成形于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是小泉純一郎三位一體結構改革的結果(Mukawa,2009)。在小泉改革之前,日本的基本治理原則側重于中央集權的國家規劃和平等分配,對市場理性的個 人 主 義 沒 有 興 趣(Hill,Fujita,2000;Ohtake,1999)。“小泉本人同情新自由主義思想,他代表了日本右翼觀念的轉變,即從戰后初期右翼特有的裙帶主義和強國家社團主義的混合,轉變為當代反動民族主義和新自由主義的混合。”(墨菲,2021)。

可見,小泉政府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城鄉不平衡發展的事實,從而不再將區域平衡發展作為緊要的政策目標。在此觀念影響下,小泉政府削減了再分配支出,以試圖恢復日本負債累累的公共財政(Tsukamoto,2012)。因此有理由認為,故鄉稅很大程度上與新自由主義思潮有關,它成為中央政策制定的權力下放和私有化中的稅收組成部分,并根據市場指令選擇性地重新調整發展規模。它設想以合理的、基于政策的區域復興為幌子,將稅收從人口稠密的城市地區轉移到人口較少的農村地區,以納稅消費者的明顯偏好為導向(Rausch,2019)。

(四)社會需求:鄉愁

一些學者試圖從社會學視角解讀故鄉稅的內在邏輯。故鄉稅的心理學基礎,是現代社會急速工業化、城市化進程中存在于人們內心深處的鄉愁或者懷舊情緒。吉登斯(2000)在《現代性后果》一書中寫道:“現代性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把我們拋離了所有類型的社會秩序的軌道,從而形成了其生活形態。”這種“拋離”造成了傳統社會與現代社會、傳統精神與現代精神、傳統思維方式與現代思維方式間的“斷裂”。而“懷舊”就是以感性體驗的方式(審美的方式)應對、反思、對抗乃至批判這一后果的產物(趙靜蓉,2009)。

人類天生具有追求新奇、崇尚冒險的本能,其在長期離開原來的定居地而遷徙、征伐的過程中,會自然地產生對過往生活場景、活動體驗的回憶和思念。因此,“懷舊”或“鄉愁”作為一種現象,在早期的東西方文化中都有所表現。在古希臘史詩《奧德賽》中,對故鄉的深深懷念、對妻子的無限眷戀,是奧德修斯克服千難萬險、立志返鄉的主要驅動力。在古代中國以詩詞為代表的文學作品中,“思鄉”是文人墨客、行旅客商們永恒的主題。到近代,西方的一些醫生關注到發生在遠征士兵身上痛苦而強烈的思鄉情緒,并將其與“憂郁癥”聯系起來,試圖找到這種情感疾病的生理學誘因。1688年,瑞士醫生J·霍弗爾率先將希臘語詞根nostos(回家、返鄉之意)和algia(心理的痛苦之意)聯合起來,創造出nostalgia一詞,來表示“思鄉病”。20世紀特別是20世紀50年代以來,懷舊的心理學內涵才在巨大的社會、科技及文化變遷推動下,轉向其社會學意義(趙靜蓉,2009)。

本文所稱的“故鄉稅”,是日語中“ふるさと納稅”的中譯詞。ふるさと(其發音為Furusato)在日語中的含義是“老村莊”,其等效含義更像是“家”“家鄉”或“故鄉”。在文學意義上,Furusato讓人聯想到田園詩般的鄉村,聯想到由森林、稻田和農舍構成的獨特景觀。在生活節奏越來越快、由遠離故鄉的人群構成的城市社會,這種景觀與人們對年少時無憂無慮生活的回憶的心理形成共鳴。基于這種普遍心理,Furusato在日本成為政治家、規劃者和廣告商廣泛使用的強大象征性情結(Rausch,2019)。Furusato作為一種懷舊或鄉愁心態,既包含時間維度也包含空間維度。當人們在過去與現在之間的居住場景產生遷移時,鄉愁才有機會產生。如果一個人一直住在他(她)的出生地,該地將不會被稱為Furusato(Morrison,2013)。進一步看,時間與空間維度的斷裂,僅是懷舊情懷產生的必要而非充分條件。人們在故鄉的曾經的生活體驗以及離鄉后在新的生活環境中的經歷所激發的對過往的回憶,才是鄉愁賴以產生的直接誘因。“如果一個人的家鄉或出生地沒有產生溫暖而模糊的感覺,他可能不愿意把這個地方稱為他或她的furusato”,并且,“幾乎任何能喚起這種懷舊感的地方,即使不是他的家鄉,也可以被視為furusato。”(Morrison,2013)法國哲學家芭芭拉·卡森(2020)在《鄉愁》一書中提出一個疑問,她不是科西嘉人,即不在那里出生,也不曾在那里成長,可是為什么每次到科西嘉島,總是有一種“回家”的感覺?她認為這可能與其當時處境所帶來的個人主觀體驗有關:丈夫死于疾病,島上的居民卻熱情地接納了她。可見,鄉愁心理所期待的是一種人與環境的聯系,并非一定是個體與其早年居住地的聯系,更有可能是個體要建立一種自身與本人內心所期望的“桃花源”般庇護所的聯系。這個庇護所,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個人相像的基礎之上。

綜上,鄉愁情結普遍存在于人類社會的各個階段。在現代社會,工業化、城市化帶來的生活方式巨變,快節奏生活帶來的眩暈感、生產模式迭代帶來的被拋離感、傳統共同體崩解帶來的不安全感等等疊加在一起,促使人們內心深處產生一種回歸本真、尋找桃花源的心理需求。現代社會背景下人們的懷舊與鄉愁心理,與歷史上任何時期相比,可能更加濃烈,其想象追求與現實情況之間的差別也更加具有難以逾越的張力。以東亞國家為典型的后發工業化國家,在短短一到兩代人的時間內就完成了先發工業化國家兩三百年的工業化歷程。這種情況下,大規模人口幾乎同時經歷了從傳統鄉村社會到城市社區甚至都市生活圈的遷徙,經歷了傳統共同體中風險庇護結構到城市化生存環境下多維度秩序自主聯合的生活方式的體驗。同樣的鄉愁在一段歷史時期內成為大規模人群的集體回憶。而且,這些國家傳統鄉村景觀也隨著工業化和城市化的急飛猛進而迅速消逝,鄉愁心理的無處安放成為一個時期內人們的普遍心理狀態。

這種情況下,建立一種故鄉與離鄉者之間的聯接,可在一定程度上滿足離鄉者的心理需求。這種需求對于人口大量流出的偏遠區域和鄉村地區來說,事實上提供了一種獲取經濟資源的可能性渠道。在我國改革開放早期,各地政府吸引到的外資大多來自港澳臺和海外僑胞,鄉愁紐帶其實是他們投資的潛在理由,它客觀上降低了雙方之間的信任成本。對于地方政府發展經濟來說,鄉愁作為一種情感資源,其作用不會僅限于吸引投資。日本的故鄉稅就提供了一種有益的探索,即將鄉愁用于吸引“游子”或離鄉者們的稅款捐贈。

值得注意的是,故鄉稅并非只是一種具有功利色彩的政策設計。早在1984年,當時執政的自民黨就將一項“創造家園或本土的政策”———furusato zukuri,作為“國內文化政策的情感基石”(Robertson,1988)。這些“打造新的文化政策和新的日本式福利國家的手段”,被認為“代表著試圖將政策方向轉向創造懷舊的政治象征性景觀,并將國內政策從關注物質需求轉向關注國家和公民生活的情感層面。”(Rausch,2019)可見,故鄉稅表面上是為持續出現財政短缺的地區提供的一種公民支持手段,實質上是日本政策轉向的一種表現。

四、啟示

在工業化和城市化時代,鄉村社會一方面可能成為整個社會協調運轉和可持續發展的“拖油瓶”,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成為社會組織方式融合式變遷的深厚基礎與強大潛力。到底是成為前者還是后者,除了受政治制度、社會文化等影響外,亦與特定階段執政群體的政策選擇密切相關。而政策選擇的關鍵,從現有各國經驗教訓看,是如何有效激發各相關利益群體的主體性參與。中央政府與各層級地方政府、當下的鄉村居民與“曾經的”鄉村居民、社會自發組織與市場組織都應該在鄉村振興中有一席之地。日本的故鄉稅,從政策設計視角看其實存在一系列缺陷,但其在有效擴大鄉村發展的“在場者”隊伍,促進鄉村社會融入現代社會以及可持續發展方面的探索,確實值得細細品味。具體來說,這一經驗在以下方面為我國的鄉村振興戰略提供了有益借鑒。

(一)賦權地方政府,豐裕鄉村振興的財政基礎

在當代語境下,“地方主義”被賦予了深刻的財政學與國家治理意義。而故鄉稅及其背后的觀念,試圖通過重新定位公民身份的方式,來賦予地方主義另一種含義,以使其能夠超越傳統財政學范疇,并為未來的地方治理提供更加豐富的可能性。

現代國家與社會關系將稅收作為人們為政府服務付出的代價。盡管人們對具體的征稅方案和稅負在不同群體間的分配存在爭議,但多數人仍然認同納稅是公民身份的一種表現形式。公民通過納稅支持國家,政府根據民主投票和選舉過程中產生的政策優先事項確定稅款的分配。在這種國家主義假設的前提下,弱勢地區(特別是農村地區)或群體要獲得公共財政的額外關照,就必須向中央政府表達自身需求或偏好來爭取更多的財政資源投入,即通過中央政府再分配的方式來取得與強勢地區(如城市地區)或群體的相對均衡。從這個意義上說,“公民身份模式默認了政府的政策優先事項,并期望他們的情況和需求能得到中央政府的考慮(Rausch,2017)。”

故鄉稅制度為這種公民身份模式增加了一個額外的元素:任何個人都可以選擇關注特定的地方或地方政策。按照一般的稅收公民觀:公民主要向中央政府納稅,并以此支持他們的“國家”,中央政府根據統一的、統籌的國家政策重新分配這些稅收。同時,公民享受自身對國家的貢獻。而故鄉稅的公民觀是:公民可以為自己選擇的“故鄉”和相應的公共項目向某些基層地方政府納稅,地方政府根據出資人選擇的政策優先事項分配這些稅收,公民享受自身對故鄉的貢獻。在這一模式中,公民不但是“國家”的公民,也是“地方”的公民。而且,這里的地方不僅僅是公民當下所居住的地方,還包括公民曾經生活、甚至雖未曾經生活但心有向往的地方。

可見,地方主義不僅僅是狹義財政或物質上的,亦是心理依戀或認同上的。地方主義的內涵遠比我們想像的要豐富,關鍵需要我們在政策設計中更加關注人性來進行發掘。地方主義的要義,是尊重地方政府在區域性公共產品供給中的主體地位,尊重公民個人對于當下居住地、曾經居住地甚至向往居住地的歸屬感,并為雙方的深度聯接創造條件。這客觀上需要賦予地方政府靈活應對現實環境變化所需要的權力。地方政府運用這些權力,方可構建自身相對于其他地方的獨特性與辨識度,從而與本地居民、離鄉者建立起更加密切的聯系,以此來獲取更加充分的內生驅動力。在當代各國財政風險因公共債務不斷攀升、對赤字財政的依賴日漸加深的背景下,地方主義不斷地被專家學者們作為解決方案拿來討論。這種討論,應該因為人類心理學的加持而更加具有現實意義。

(二)吸引“離鄉者”復歸,擴大鄉村振興社會參與度

在我國的鄉村振興制度設計中,現有的鄉村居民是當然的主體。相關規劃還對黨委政府以及各種市場和社會組織等的主體地位進行了界定。但對由鄉村遷徙至城市的“曾經的”鄉村居民在鄉村振興中的作用,還缺乏應有的關注、了解和運用。

1979年我國農村人口占比為80%,2020年農村人口比重已降至36.11%,幾億人在短短四十年內從農民變成市民。對于從前現代社會結構跨入現代甚至后現代社會結構的個體來說,生產生活方式的急劇變遷,必然帶來別樣的情感和文化需求。對于城鄉間的遷徙者來說,這客觀上要求維持一種在原來生活場景與當下城市環境之間的情感紐帶。這種情況下,“懷舊”和“鄉愁”就擴展為一種無處不在的文化情懷(趙靜蓉,2009),并成為無數離鄉者心頭無法抹去的美好記憶。市場機制客觀上為滿足這種需求提供了一些途徑。在當今消費社會,“懷舊”和“鄉愁”已經成為一種具有廣泛代表的消費心理,老照片、老房子、老物件越來越多地成為經營者激發消費欲望的工具。但在公共經濟領域,人們的“懷舊”和“鄉愁”心理還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與滿足。

事實上,我國在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等工作中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習近平總書記早在2015年云南考察時就強調,新農村建設一定要走符合農村實際的路子,要“注意鄉土味道,保留鄉村風貌,留得住青山綠水,記得住鄉愁。”故鄉稅經驗啟示我們,鄉愁心態不僅僅是應當重視并加以滿足的一種公共需要,也能夠成為開創生產要素來源渠道、尋找更多鄉村振興事業合作者的心理情結資源。

現代社會場景中的城市化進程,是一場從鄉村社會向城市社會的單向度遷徙。已經融入現代都市生活的人的本體,很難重新回到鄉村共同體中來,但這并不意味著其他生產要素也隨人之本體而物理性滯留。隨著網絡大數據技術的迅猛發展,人們了解、貼近甚至參與故鄉建設的途徑越來越豐富。本土精英的回歸,并不一定非得是人的身體的回歸,更可以是基于情感歸屬的生產要素的回歸。因此,地方政府理應發揮主觀能動性,利用好鄉愁情感紐帶,吸引更多人才、資本和財政資金投入鄉村振興進程。

而且,從歷史發展的視角看,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過渡,是一個時長有限的歷史階段。鄉愁紐帶主要存在于第一代城鄉遷徙者身上,自幼生活在城市社會中的第二代移民,對所謂的“原籍”不再有必然的心理聯接。所以,對于地方政府來說,抓住這一歷史窗口期具有迫切性。而且,第二代及以后世代的遷徙者與“原籍”有無心理聯接,更大程度上取決于地方政府在構建和維持情感紐帶方面的主動性。因此,鄉村振興的政策設計者、決策者和執行者,都需要打破固有的思維框框,以更加豐富的政策想像力,來推動相關政策的改革創新。

(三)關注傳統文化元素,增強鄉村振興的內生動力

在日本,故鄉稅政策是其獨特的現代化進程以及本土文化在行政領域的一種映射。現代性以個體的自我發現與解放為基本標志。工業化生產摧毀了傳統社會中的共同體,使得人們成為具有獨立身份和自由權利的個體。從此,人們可以憑借“自愿”進入勞動力市場,通過雇傭關系來獲得收入以支撐生存和生活需要。可見,現代性意味著“維護生活完整性的任務開始由社會轉交給個人——轉交給對生活中的事物具有獨特看法的個人。”(麥克法蘭,1995)從傳統到現代,其前提就是“人”與“神”的維度的連接被中斷,一個完全世俗的文化和社會成型(趙靜蓉,2009)。這種中斷勢必造成一種“斷裂”,即現階段或狀態與前一階段或狀態之間突然拉開距離,從而形成緊張沖突的局面。一個人猛然被動地從傳統共同體場景進入現代工業及城市場景,馬上面臨的是因失去歸屬感所導致的“本體安全感”缺失,以及個人的“存在性焦慮”(吉登斯,2017)。這種情況下,傳統文化為焦慮中的現代人提供了一種應對過去與現在之間斷裂的“緩沖器”。它一定程度上順應和滿足了現代人追求心理歸屬和心靈寧靜的需要,成為現代人一種“療傷”或“修復”手段,甚至承擔起了對人類所遭受的心靈傷害的文化救贖功能。

傳統文化對現代城市人的心理歸屬功能,以及在社會共識形成、公共事務治理協調中的黏合作用,客觀上可以成為鄉村振興的潛在驅動力。在研究故鄉稅政策的源頭時,學者們都關注到了其背后獨特的日本文化和社會背景以及“故鄉”觀念的力量(Rausch,2019)。可見,故鄉稅政策作為激發鄉村發展內生動力的一個探索,具有濃厚的傳統本土文化背景。我國《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指出,“中華文明根植于農耕文化,鄉村是中華文明的基本載體。”鄉村振興并非是在鄉村地區全盤移植現代社會的一切元素,而是對鄉村社會的組織方式與生產生活方式進行以適應現代社會為目標的融合性改造。相對于城市,現代社會元素對鄉村社區社會結構的沖擊與解構較輕微,鄉野地區的居民與地域共同體之間的親密關系在一定程度上得以延續。按照奧斯特羅姆的觀點,這種鄉野自治結構,在現代社會流行的“國有化”和“私有化”之外,提供了一種解決公共資源治理的第三種路徑。可見,鄉土社會遺留在居民生活習慣中的利益共享、情感共通的思維,是實現鄉村振興可資利用的思想意識資源。

鄉村振興,應該是鄉村社會自身的現代性調適與改造,而不是城市社會對鄉村社會的簡單替代。或者說,傳承發展傳統優秀文化,應該是鄉村振興的重要目標。根據我國《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鄉村振興的一個重要目的,是“深入挖掘農耕文化蘊含的優秀思想觀念、人文精神、道德規范,結合時代要求在保護傳承的基礎上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進一步豐富和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優秀文化的傳承,不僅是儀式的傳承,更是心理認同的傳承。這種傳承在地理意義上不能僅限于鄉村,更應該彌散于包括都市和鄉村在內的整個中華文明場景。因此,鄉村振興的政策制度,不但要以保存、發展和摒棄優秀農耕文化為目標,也要在具體措施設計上著力增強與傳統文化的內在契合度。可見,從文化視角看,鄉村振興不僅僅是“鄉村”的振興,而是在現代社會場景中,人們個體如何將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進行更加和諧的連結,從而化解“個體解放”所帶來的不安全感和不確定性,這其實是整個社會的意識、觀念以及交往方式的調適。從這方面看,鄉村振興潛在的內生動力是無窮的,關鍵取決于制度設計能不能將其潛力釋放出來。

五、結語

鄉村振興是“誰”的振興?或者說,鄉村振興事業的主體應該是誰?這里存在兩個極富爭議的問題:

一是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在其中扮演何種角色?中央政府作為政策主導者和資源統籌方,其核心地位毋庸置疑,關鍵是地方特別是基層地方政府的角色如何定位。在當代流行模式中,基層地方政府實際上已失去大部分的財政自主權,成為被動的財政支付接受者以及上級政策的落實者。在上級政府轉移支付的支持下,地方政府在提供標準化公共產品方面似可勝任。而要精準滿足本地居民個性化公共需求,需要在“兜底性”轉移支付之外獲取與此相對應的個性化財政收入(吳巖,2022)。但事實是,這種地方公共產品精準化供給受到了當前地方政府缺乏財政自主權的約束。地方政府自主征稅權的缺乏與居民個性化公共需要之間存在深刻矛盾。

二是鄉村振興的內生動力來自哪里?鄉村地區要獲得振興,需要立足自身在資源、文化、區位等方面的稟賦,形成相對成本優勢,融入統一的區域、全國甚至全球市場。一言蔽之,要由上級政府“輸血為主”進化為自身“造血為主”。根據一般理解,地方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造血功能主要由本地居民來完成。但問題在于,經過工業化與城市化發展的抽取,鄉村與偏遠地區事實上已難以具備其振興所需的資源和人力基礎。這又形成另一矛盾:工業化帶來的鄉村“失血”與均衡發展需要的鄉村“造血”之間的矛盾。

細思之,上述矛盾背后存在思維定式,即將鄉村發展的希望寄托于上級政府對地方的財政轉移支付,或寄托于對本地現存居民的潛力開發。而故鄉稅經驗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將地方政府與“曾經的”地方居民之間基于“鄉愁”情懷建立聯系的方案。這一方案,客觀上增強了地方政府在財政上的自主性,又擴展了推動鄉村發展的主體譜系,為緩解上述兩種矛盾提供一種創造性思路。而且,故鄉稅在促進納稅人參與地方事務、提高基層政府服務意識、改善轉移支付資金使用效率等方面,也有積極的借鑒意義。

我國的鄉村振興,面臨著一系列挑戰和約束條件。二元經濟結構的長期束縛,導致城鄉間要素交換不平等,資源配置不均衡,公共服務水平不均等,農村人口大規模向城市轉移導致“空心化”。在農村地區生產方式方面,農業科技水平較低,規模經濟效益過小,土地過度開發、生態環境惡化等問題嚴重。同時,農村地區教育質量提升緩慢,鄉風文明仍然較落后,農民的精神需求難以得到有效滿足。解決這些問題,既需要補足支持鄉村發展的資源投入短板,更需要激發鄉村社會的內生動力。以鄉愁情結為紐帶,賦予地方政府一定財政自主權的同時,將離鄉者納入鄉村振興事業中來,不失為一種可行方案。

故鄉稅經驗還啟示我們,應該更加完整地看待和理解公共政策的作用。根據當前很多人的觀點特別是新自由主義觀點,公共政策的功能是受局限的。但通過故鄉稅政策可發現,只要具備足夠的想象力和創造性,公共政策將有更加廣闊的發揮作用的空間。

主站蜘蛛池模板: 国产欧美日韩另类| 亚洲性日韩精品一区二区| 日韩高清无码免费| 国产视频你懂得| 欧美精品啪啪| 天堂网亚洲系列亚洲系列| 华人在线亚洲欧美精品| 国产在线无码av完整版在线观看| 日韩成人高清无码| 亚洲V日韩V无码一区二区| 亚洲欧美精品日韩欧美| 欧美日本激情| 91久久精品国产| 91成人在线免费观看| 国产综合色在线视频播放线视| 国产乱子伦视频三区| 国产精品hd在线播放| 欧美日韩国产精品综合| 久久精品人人做人人爽电影蜜月| 亚洲国产亚洲综合在线尤物| 五月天在线网站| 一本色道久久88| 日本一区二区不卡视频| 免费一级无码在线网站 | 久久精品欧美一区二区| 国产精品亚洲天堂| 国产不卡一级毛片视频| 素人激情视频福利| 日本久久免费| 欧美亚洲第一页| 激情视频综合网| 国产91高跟丝袜| 色香蕉影院| 亚洲无码A视频在线| 91精品伊人久久大香线蕉| 孕妇高潮太爽了在线观看免费| 99r在线精品视频在线播放| 国产欧美在线观看精品一区污| 经典三级久久| 亚洲国产欧美中日韩成人综合视频| 中文字幕无线码一区| 成人免费一级片| 精品天海翼一区二区| 亚洲欧美成人在线视频| 亚洲人成网站在线观看播放不卡| 午夜激情婷婷| 狠狠色丁婷婷综合久久| 国产二级毛片| 亚洲无线视频| 亚洲一区网站| 欧美亚洲日韩不卡在线在线观看| 国产成人综合亚洲网址| 国产精品无码一区二区桃花视频| 青青热久免费精品视频6| 91麻豆国产精品91久久久| 国内精品视频| 亚洲日韩高清无码| 欧美不卡在线视频| 亚洲乱码在线播放| 欧美日一级片| 亚洲自拍另类| P尤物久久99国产综合精品| 日韩免费视频播播| 永久免费无码日韩视频| 青青国产成人免费精品视频| 欧美另类一区| 亚洲一区二区三区国产精品 | 亚洲第一极品精品无码| 日韩小视频在线播放| 天天躁夜夜躁狠狠躁躁88| 又猛又黄又爽无遮挡的视频网站| 国产成人精品一区二区三在线观看| 一级爆乳无码av| 九九九国产| 欧美第二区| 国产成人艳妇AA视频在线| 91偷拍一区| 91麻豆精品国产高清在线| 91久久偷偷做嫩草影院| 青草免费在线观看| 毛片a级毛片免费观看免下载| 国产精品.com|